我曾参与死刑执行工作,告诉你一些没人敢说的真相。那是我在县城监狱当狱警的第八年,一天下午,队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上面抽调我参与一次死刑执行任务。我当时的脑子“嗡”了一下,心跳就快了。在监狱待了这些年,见过不少死刑犯,也参加过押解、看守,可真正上手执行死刑,还是头一回。队长说这是组织信任,让我跟着老周学习。老周是咱们这儿的老法警,干了大半辈子执行工作,头发花白,平时话不多,笑起来眼角都是褶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别怕,就当是给病人打针。”可我心里清楚,那针管里推下去,是一条人命。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媳妇儿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我坐在饭桌前,盯着墙上儿子的奖状发呆。媳妇儿端着菜出来,问我怎么了。我张了张嘴,没敢说。她也不追问,只是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工作上的事想不通就缓缓,别憋着。”我点点头,可哪能缓下来?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执行那天会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去培训,老周领着我看录像。录像里的程序很标准,一步一步,像是流水线上的操作。老周说,现在都用注射的方式,比起以前的枪决,已经人性化多了。他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说:“我第一次执行的时候,回去吐了三回,连着做了半个月噩梦。后来就麻木了,但麻木不等于没感觉,只是不敢去感觉。这份工作,干久了,人心里总会落下一块石头。”我问他那石头能搬开吗?老周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正式执行的日子定在一个礼拜后。那天早上,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又低又厚。我穿着制服站在院子里,手心全是汗。同事小刘递给我一瓶水,我说不渴。他笑了笑:“别紧张,一会儿你就站在我旁边,帮着扶一下就行。”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那个将要被执行的人,到底是谁?
到了监区,我和另外几个同事一起去提人。走过那长长的走廊时,我的步子越来越沉。等看清那个从号房里走出来的身影时,我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凉水——他是李刚。我的发小,一个院长大的李刚。他剃着光头,穿着黄马甲,手铐脚镣哗啦哗啦地响。他抬起头,看见我,眼睛猛地睁大了,然后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指甲掐进手心里,却感觉不到疼。
李刚和我一样,都是钢厂家属院长大的孩子。他爸在车间里干活,脾气暴,喝了酒就打他和他妈。他妈是个瘦小的女人,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像蚊子哼。李刚小时候有个绰号叫“石头”,因为他又倔又硬,挨了打也不哭,只是咬着牙瞪着他爸。那时候我经常拉着他去我家吃饭,我妈心疼他,给他盛饭总是压得实实的。他吃饭很快,吃完就帮着收拾碗筷,嘴也甜,总夸我妈做的菜香。
我们俩小学一个班,初中又分到一起,每天一起上学放学。春天去后山摘酸枣,夏天钻到河沟里摸鱼,秋天偷生产队地里的玉米,冬天就在家属院打雪仗。李刚虽然倔,但对我特别讲义气。有回我被高年级的欺负,他二话不说就冲上去,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也不退。后来老师叫家长,他爸不问青红皂白,扇了他一耳光,他没有哭,只是低着头说:“我没错。”
初中毕业那年,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李刚没考上。他说他不是学习的料,就去城里工地上干活。刚开始我们还写信,他在信里说工地上累,但能赚钱,等他攒够了钱,就把他妈接走。我也回信鼓励他,说将来咱们都得好好的。后来信越来越少了,再后来就断了联系。我读警校,毕业回来当狱警,听我爸妈说李刚他爸喝酒喝死了,他妈一个人住。我那时候忙着适应新工作,也就没多想。谁知道再见到他,竟然是在这种地方。
执行前一天的晚上,按照规定,家属可以见最后一面。李刚的母亲来了,她比我记忆里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是刀刻的。她站在铁栏杆外面,手扶着栏杆,手指又瘦又枯。李刚坐在里面,隔着那层铁窗,母子俩谁都没说话。过了好半天,他母亲开口:“石头,妈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酱肉。”李刚低着的头抬起来,眼睛红了,他说:“妈,我吃不下。”他母亲把酱肉从栏杆缝里递过去,李刚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也咽不下去。他母亲说:“你走了,妈就去找你爸。”李刚猛地抬头:“妈你别……”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只是攥着那酱肉,攥得指节发白。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那一刻我忽然发现,不管李刚犯了多大的罪,在他妈眼里,他还是那个倔强的石头。我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第二天执行的时候,我站在李刚的侧面。他躺到了执行床上,双臂被固定住,眼神很平静,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天了。老周示意我开始配药。我戴着橡胶手套,一支一支把药抽进针管里,手指微微发抖,但还是在强忍着。李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老同学,谢谢你。”我愣住,手一抖,差点把针管掉在地上。他又说:“麻烦你……以后照应一下我妈。”我咬着嘴唇,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药推进去的时候,李刚的目光一直看着我。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是灯油烧尽了,最后他闭上了眼,呼吸停了。心电图上的线拉得笔直,发出刺耳的“嘀——”声。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手里的空针管还攥着,直到老周走过来,轻轻把它从我手里拿走。老周拍了拍我的背:“走,喝口水。”
我没有喝水。我走到院子外面,扶着墙,弯腰干呕了好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全是李刚最后看我的眼神。那个陪我从童年走进少年的人,那个帮我打架的人,那个在工地上搬砖晒得黑瘦的人,那个亲手毁了自己和别人家庭的人,就这么没了。我恨他,可怜他,又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执行完的当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我们还站在家属院的土墙外,李刚举着一根竹竿,在打树上的青核桃。他笑着喊:“接好了!”我仰着头,看那青果子直直地砸下来,然后被他一巴掌拍飞。他哈哈笑,我骂他手欠。梦醒的时候,我的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后来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去李刚家那条街,不敢见他妈。我怕她问我:“石头是你送走的吗?”虽然法律上不是我的错,可我总觉得那根针头是从我手里推进去的。像老周说的,心里落了一块石头,搬不走。
又过了半年,一个周末,我骑着自行车,鬼使神差地骑到了钢厂家属院。老旧的筒子楼还在,墙皮掉了一层又一层,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家具。我爬上三楼,敲了敲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门开了,李刚的母亲穿着旧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嘴唇抖了抖,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有骂我,也没有问我,只是侧过身子,让我进门。
屋里打扫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张李刚小时候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他咧着嘴笑,胳膊上戴着三道杠。他母亲给我倒了一杯水,坐在床头,看着那照片说:“石头从小就不坏,就是命不好,遇上他爸那样的爹。”她说李刚后来在工地上出了事故,脚踝被砸伤,包工头不给赔钱,他去找老板理论,被几个保安打了一顿。他气不过,才跟人学着去抢,第一回就闹出了人命。“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妈,我回不了头了。’”她抹着眼泪,“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石头的心其实软。”
那天我坐了一个小时,临走的时候,我把钱包里所有的现金都掏出来放在桌上,她怎么也不要。我说:“婶儿,就当是我替石头孝敬您的。”她握着那钱,眼泪又流下来。从那天以后,我每个周末都去看她,帮她修漏水的水龙头,换坏了的灯泡,陪她去医院拿降压药。我媳妇知道了,也跟着我一起去,给她包饺子,喊她婶儿,有时候儿子也去,她看着孩子,脸上就露出那种很久没见的笑。
又过了三年,李刚的母亲因为心梗去世了。她走得很安详,是在睡觉的时候走的,没有受罪。我和媳妇儿给她操办了后事,把她葬在李刚他爸的坟旁边。站在坟前,我烧了一沓纸,青烟冒起来,又被风吹散。我在心里说:石头,你托付的事,我办到了。
如今我还是在监狱当狱警,每年都会遇到新的案件,见过形形色色的犯人。有人悔恨得痛哭流涕,有人麻木得面无表情,也有人像李刚一样,平静地等待终点。我依然会参与执行任务,只是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失态了。老周退休的时候喝醉了酒,跟我说:“干咱们这行的,就是要记住一条——法律是天平,可天平底下压着的是活生生的人。”我把他送回家,自己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回去。
有时候我会想,李刚的人生本来可以有另一条路。如果他的父亲不那么狠,如果他有机会继续上学,如果他受伤后能找到说理的地方,他也许就不会走上那条绝路。可惜没有如果。人这一辈子,关键就那么几步,走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儿子听,他还小,似懂非懂。但我希望等他长大了,能明白一个道理:任何时候都不要觉得走投无路就铤而走险,因为你要付出的代价,不仅是自己的命,还有爱你的人一辈子的眼泪。
那个执行室里长长的针头,推出来的不只是药剂,还有对所有人的警示。而作为握着针管的那个人,我余生都忘不了那双渐渐失去光亮的眼睛。但我也不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我做的每一分工作,都是为了守住那杆公平的秤。只是秤底下,永远有无法磨灭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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