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家两口子一起自驾游,第二天我就把他俩扔半道上了,太气人了
楔子
出发前我就有预感要出事。老伴劝我忍忍,说头回跟亲家出门别让人挑理。我擦着车没吭声,心说苏长贵那套老师傅做派、刘玉梅那双卫生眼,还没上车就嫌车里土味重。果然,行李没装完,苏长贵指着旧毯子说拿掉,刘玉梅捏着湿巾手已经伸过来。周桂芬扯我袖子小声说忍忍。我忍了。可这才刚抬脚,五百公里路,怎么忍?
第一章 出发前的较量
早上五点半,林大江就拎着水桶下了楼。
天还没亮透,小区里就他一个人。他把那辆银色SUV擦得锃亮,连轮毂缝里的泥都用旧牙刷抠干净了。车是八年前买的,跑了不到十万公里,保养得跟新的一样。周桂芬在楼上厨房忙活,卤牛肉的香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隔壁单元遛狗的老赵头隔着栅栏喊:“大江,这么早擦车,出远门啊?”
“跟亲家出去耍两天。”林大江直起腰,拿毛巾擦了把手。
“两家人一起?那敢情好。”
林大江笑了笑没接话。好不好的,他心里没底。昨天装车的时候苏长贵就在电话里说了三遍“我那箱子不能压”,刘玉梅更直接,说上次坐别人车染了一身烟味,回家衣服洗了三遍。林大江当时就想说我这车没人在里面抽过烟,话到嘴边让周桂芬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六点整,周桂芬拎着两个保鲜盒下来。一盒卤牛肉切得整整齐齐,另一盒里三十个茶叶蛋一个个码好,用干净的纱布盖着。
“带这么多?”林大江接过来。
“万一路上饿了。再说头回跟亲家出门,咱不能显得小气。”周桂芬穿着件新买的枣红薄羽绒服,头发特意去理发店吹过,“你一会儿说话客气点,别跟在家似的想啥说啥。”
“我哪句不是实话?”
“又是这句。”周桂芬拉开车门把保鲜盒放后座,又退回来检查了一遍脚垫,“后备箱那旧毯子要不拿下来?人家看了不好。”
林大江刚要说话,一辆出租车在楼栋口停下。苏长贵先从副驾驶下来,穿着件深灰呢子大衣,围巾系得板板正正,跟要去开会似的。刘玉梅从后座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全是瓶瓶罐罐。
“老林,早啊。”苏长贵走过来绕着车看了一圈,“车擦得挺亮,不过这种银色漆补起来方便,磕了碰了不显。”
林大江把后备箱打开:“东西放这儿吧。”
刘玉梅走近看了一眼后备箱,眉头就皱起来了:“哎哟,这垫子什么味儿啊?”
车里铺的是一块旧毛毯,用了几年,边角有些起球。林大江说:“一直铺着的,干净。”
“不是干净不干净的事。”刘玉梅把手里的袋子交给苏长贵,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包消毒湿巾,“这毛毯容易藏灰,我带了塑料布,铺在上面就行。老苏你帮我把箱子先放地上。”
苏长贵把两个大行李箱拖过来,二十八寸的,一黑一红。刘玉梅又递过来一个折叠箱:“这个轻,放最上面。”
林大江接过折叠箱往车尾塞,苏长贵在旁边说:“箱子竖着放,竖着放,压平了里面瓶瓶罐罐要漏。”
“竖着放关不上门。”林大江比了比高度。
“你把这毯子撤了位置就够了。”
周桂芬赶紧过来打圆场:“撤了撤了,老林你把毯子卷起来。”她伸手去够毯子,林大江按住她,自己卷了毯子扔到一旁的垃圾桶旁边。刘玉梅立即扯开消毒湿巾,把后备箱底板擦了两遍,然后铺上带来的塑料布。
“可以了。”刘玉梅拍拍手。
两个大箱子竖着放进去,折叠箱卡在中间,后备箱盖勉强扣上。林大江关门的动作稍微重了点,苏长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上车的时候,苏长贵直接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周桂芬都走到后门边上了,又绕回来说:“亲家你坐前面啊?那正好帮大江看导航。”
刘玉梅坐在后排靠左的位置,从包里摸出一包一次性座套,把座位铺上才坐下去。周桂芬坐进右边,把保鲜盒放在脚边。
车子点火,林大江把手机架好,导航设到云台山景区。苏长贵凑过来看了一眼:“走高速啊?我昨天查了,走国道能省八十多过路费,时间差不多。”
“国道限速多,走走停停,得慢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省八十块,值。”
林大江没接话,打了左转向灯准备出小区。苏长贵又说:“往右拐,前面那个门出去直接上主路,左拐绕远了。”
“导航让走左门。”
“导航是死的,我是活的。我昨天在手机地图上量过了,右门出去少等一个红绿灯。”
林大江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周桂芬从后面轻轻碰了碰他的椅背,他深吸一口气,把车往右拐了。
七点二十,车子终于上了高速。苏长贵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长出一口气:“高速上跑起来就快了。”他掏出手机开始看新闻,外放声音开得挺大,是某地查处了什么大案的视频解说。
刘玉梅在后座说:“老苏你把声音关小点,吵人。”
“这有什么吵的。”苏长贵嘴上说着,还是调小了一格。
周桂芬打开保鲜盒,把茶叶蛋递到前面:“亲家母,吃个蛋,我自己煮的。”
刘玉梅摆摆手:“谢谢啊,我早上吃过了,再说这蛋黄胆固醇太高,我们这个年纪得注意。”她看了一眼盒子里油亮亮的卤牛肉,“卤味也少吃,亚硝酸盐多。”
周桂芬的手悬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来。
苏长贵扭头看了一眼:“给我来一个,我不怕。”他拿了个茶叶蛋,剥开放嘴里,“嗯,味道可以,就是盐再少点更健康。”
林大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妻子。周桂芬把盒子盖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车里安静了十几分钟,只有导航偶尔播报路况。
苏长贵吃完蛋,把蛋壳用纸巾包好放在车门储物格里,然后清了清嗓子:“老林,你这车跑多少公里了?”
“不到十万。”
“该换了吧?现在国产的混动车也不贵,十五六万就能拿下,油钱能省一半。”
“能开就开着,换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车是门面,小海现在在省城上班了,以后你们去他那儿,开辆旧车也不好看。”
林大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刘玉梅,她正拿着手机对着座椅拍来拍去,嘴里嘟囔着“光线不好”。
“我开我的车,管别人觉得好不好看。”林大江说。
苏长贵笑了一声:“你看你这人,开个玩笑嘛。”他伸手去调空调按钮,“暖风开太大了,闷得慌。”
“刚开。”
“开小点,外循环,空气好。我一坐内循环就头晕。”
林大江把空调调小了一格。周桂芬适时递过来一瓶水:“亲家公喝水。”
“谢谢弟妹。”苏长贵拧开喝了一口,“说起来,小海和婷婷的婚房,你们那边凑多少了?”
林大江从后视镜里和苏长贵对上目光。周桂芬赶紧说:“我们商量着帮他们出二十万首付。”
“二十万啊。”苏长贵把水瓶放下,“我和玉梅打算出三十万,省城房子贵,首付得多一点孩子压力才小。不过这钱也不是白出的,以后他们得记着两边老人的好。”
林大江把车速提到一百一,导航提醒前方有测速。他踩了脚油门又松开,没接苏长贵的话。
周桂芬说:“都是为了孩子,咱们做老人的尽力就行。”
“那不一样。”苏长贵坐直了,“出多出少是心意问题,也是能力问题。说句实在的,我们家就婷婷一个闺女,从小没让她受过屈,嫁过去总不能比在家差吧?”
这话像根细针扎在林大江后背上。他看了一眼周桂芬,她正低头摆弄茶叶蛋的盒子,耳朵尖有点红。
“前面服务区停一下吧。”林大江打了右转向灯,“上个厕所,加个油。”
苏长贵看了眼导航:“这才开了一个多钟头,再跑跑呗,前面还有个大服务区。”
“这个近,方便。”
林大江没再请示,方向盘一打就拐进了匝道。车停稳,他解开安全带下车,冷风灌进脖子里,倒比车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说教声都舒坦。周桂芬从后座跟下来,走到他身边小声说:“你慢点开,别跟他置气。”
林大江望着远处服务区超市的招牌,哈出一口白气:“这才刚上高速。五百公里路呢。”
周桂芬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没再说话。加油站的方向,苏长贵正站在车旁边,双手插兜,抬头看服务区的招牌,好像刚才那些话从没说过一样。
第二章 服务区里的算盘
林大江把加油枪拔出来的时候,油表上的数字正好跳到三百四十块整。他扫了二维码付了钱,苏长贵就站在旁边,手机举在耳朵边上说是有个房产中介给他推了套省城的学区房,声音敞亮得像在教室后排讲课。等林大江把加油枪挂回去、拧上油箱盖,苏长贵这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拍了拍林大江的胳膊:“多少钱?回头一起算哈。”
“三百四。”林大江说。
“行,记着。”苏长贵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服务区大厅走,步子不急不慢,像刚想起来还有那么回事。
周桂芬从副驾驶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大江,叫亲家公亲家母吃点东西再走。”
林大江走到后备箱旁边,周桂芬已经把保鲜盒端出来了。卤牛肉切得薄厚均匀,码得整整齐齐,茶叶蛋剥了壳摆在另一个小盒子里,还冒着点热气。刘玉梅正站在车尾,用一张消毒湿巾反复擦自己的手指头,擦完一根换一张,地上扔了三张白花花的湿纸巾,风一吹滚到车轮底下去了。
“亲家母,吃个茶叶蛋。”周桂芬把盒子递过去。
刘玉梅看了一眼,摇头:“谢谢啊,我早上不吃这些。胆固醇高。”她从自己那个米白色的大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头装着花花绿绿的坚果,腰果、巴旦木、核桃仁混在一起,袋口用金色的小夹子夹着。“进口的,你们尝尝。”
她捏起一颗腰果递给周桂芬,又捏一颗递给随后走过来的苏长贵,再捏一颗给小海——林小海正从驾驶座上下来伸懒腰。然后她转了一圈,把袋子口对着林大江晃了晃:“来一颗?”
“不了。”林大江说。
“那我收起来了。”刘玉梅把夹子重新夹上,塑料袋塞回包里,动作行云流水。
周桂芬把那颗腰果攥在手心里没吃,转头对林大江说:“你吃个蛋,早上你都没怎么吃。”
林大江拿了一个茶叶蛋,两口吃完,蛋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风从服务区后面的空地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柴油和方便面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看见苏长贵溜溜达达往便利店去了,过了七八分钟,苏长贵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出来,里头三瓶农夫山泉,瓶身上还挂着冷柜的水珠。他先递了一瓶给刘玉梅,又掏出一瓶朝林小海晃了晃:“小海,喝水。”
林小海正在看手机,抬头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叔叔。苏长贵自己拧开最后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了抹一把嘴,把瓶子往腋下一夹,压根没往林大江和周桂芬这边看。
周桂芬在原地站了两秒,转身往便利店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塑料袋,里头四瓶水,农夫山泉的。她递给林大江一瓶,自己留一瓶,剩下两瓶塞在车门储物格里。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林大江压低声音。
“路上喝。”周桂芬没抬头,把塑料袋系紧了扔进副驾驶脚垫旁边,“走吧,到下一个地方还得两个多小时呢。”
重新上车的时候,苏长贵还是坐副驾驶。他系好安全带,把座椅角度调了调,往后靠了靠,手机架在出风口旁边,屏幕亮着,导航和音乐界面来回切。
“老林,跟你说个事。”苏长贵忽然开口。
林大江嗯了一声,眼睛看着路。
“我一个同事,姓赵,他们闺女去年结的婚。人家亲家那叫一个大方,省城那套婚房,首付八十万,人家男方家里一声不吭全掏了,女方这边就出了个装修钱。你说人家那亲家,讲究不讲究?”
林大江没说话。周桂芬在后座轻轻咳了一声。
“我不是说你啊。”苏长贵侧过身看他,“我是说现在这社会,养儿子的压力是大。不过话说回来,人家能掏八十万,那说明家里有这个底子。咱们小海条件也不差,以后肯定也能起来。”
“长贵。”刘玉梅在后座叫了一声,“你少说两句。”
“我这不是闲聊嘛。”苏长贵把手机音量调大,正好放的是那首《我们不一样》,旋律在车厢里转来转去。他跟着哼了两句,手指头在膝盖上敲着拍子。
林大江把车速提到一百二,又慢慢降到一百一。导航播报前方两公里有测速拍照。高速两边的杨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一排排往后退。他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反复转着那句“八十万全掏了”。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周桂芬在后座把茶叶蛋的盒子收进塑料袋里,扎紧了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苏长贵划拉了两下手机,忽然又扭头过来:“老林,你们那个老房子现在值多少钱?我听中介说城东那片可能要拆,真的假的?”
“不知道。”林大江说。
“得留个心眼,拆迁这事说不好就错过了。”
“嗯。”
苏长贵等了两秒,见他不接话,就转回去继续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哎你们看这个新闻,一男的把亲家扔在高速服务区自己开车走了,评论里都在骂他,哈哈哈。”
周桂芬的手一下子攥紧了保鲜盒的边沿。林大江从后视镜里看见妻子的脸色,她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护栏,一眨不眨。
“这种人啊,”苏长贵还在说,“就是脾气上来了什么都不顾,也不想想孩子的脸面。要我说,两家结亲,再大的事也得坐下来谈,撂挑子算怎么回事。”
刘玉梅在后面接了句:“就是,太没风度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导航又播报了一次限速。林大江把定速巡航打开,松开油门。周桂芬忽然弯下腰从脚边塑料袋里摸出一瓶水,拧开递到他右手边:“喝口水。”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瓶盖没拧,就那么握着。水温吞吞的,带着塑料味,但他觉得喉咙里那股火被压下去了一点。
“下一个服务区停一下吧。”周桂芬说,“我有点晕车。”
“刚不是停过了吗?”苏长贵说。
“我晕得难受。”周桂芬声音不大。
林大江打了右转向灯。苏长贵看看导航,又看看林大江侧脸,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车子拐进匝道的时候,周桂芬从后面轻轻碰了碰林大江的椅背。他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她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说的是“没事”。
林大江把车停在服务区最靠边的位置,熄了火。他解开安全带,对周桂芬说:“你坐会儿,我去趟洗手间。”
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他站在车旁边,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服务区的停车场里停着大货车、面包车、一辆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还有一辆沾满泥点子的房车。他看见苏长贵又从副驾驶下来了,踱着步子往厕所方向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
烟抽到一半,周桂芬从副驾驶窗户里探出头:“大江,小海说过年的时候带婷婷回来,咱们得把书房收拾出来。”
“嗯。”
“还有,我跟亲家母说好了,这次回去以后一起去看婚纱。”
“嗯。”
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的烟灰缸里,抬头看了眼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来。他拉开车门坐回去,周桂芬正把一袋话梅从包里翻出来,递到他手边。
“吃一颗,提神。”
他拿了一颗含在嘴里,酸味从舌尖炸开。周桂芬又拿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后视镜里,苏长贵和刘玉梅正一前一后从厕所方向走回来,苏长贵手里又多了一杯便利店咖啡,刘玉梅又在用湿纸巾擦手。
林大江把话梅核从左边腮帮子顶到右边,发动了车。
第三章 谁选的民宿
中饭是在高速出口边上解决的。林大江本想再往前开十几公里进县城找家正经馆子,苏长贵一眼看见路边有家挂着“农家土菜”招牌的二层小楼,门口停了不少车,就拍着车窗说就这儿就这儿。
四个人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苏长贵拿过菜单先翻了一遍,问服务员有没有野生的鲫鱼。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说都是养殖的,野生的现在禁捕。苏长贵撇了撇嘴,点了红烧肉、干锅肥肠、炒时蔬和一份西红柿鸡蛋汤,把菜单合上递给林大江说你们看看再加两个。林大江没接菜单,说这些够了,不够再点。周桂芬在旁边小声说了句肥肠太油了,苏长贵听见了,笑了一声说偶尔吃一顿没事,出来玩别那么讲究。
这顿饭吃得还算平和。苏长贵讲了两个学校里的段子,刘玉梅吐槽了高铁上邻座小孩太吵。林大江闷头吃饭,周桂芬给他碗里夹了两块瘦肉。结账的时候苏长贵抢在前面掏出手机扫了码,一百八十六块。他扫完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说了一句这价钱在省城也就够点一个菜的。
出了饭店,林大江打开手机导航去预订的农家乐。那条路从国道拐进一条乡道,两边是大片还没翻耕的农田,远处能看到山的轮廓,灰蓝色的,山顶隐在云里。路不宽,但铺了柏油,车不多。
“还有多远?”苏长贵问。
“导航显示八公里,快了。”林大江说。
“你订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云山人家。”
苏长贵哦了一声,低头在自己手机上划拉起来。过了差不多两分钟,他忽然把手机横过来伸到林大江面前:“老林,你看看这家。”
林大江扫了一眼,屏幕上是一间落地窗的房间,窗外正对着一片竹林和远山,装修得跟酒店样板间似的,原木色家具,白色床品,床头还摆着茶具和鲜花。图片下方写着民宿名字:竹隐山居。
“刚搜到的,离景区大门就一公里,评分四点九。”苏长贵把手机收回去,又划了两下,“你看这评价,都说服务好,老板娘做饭也好吃。八百八一晚。”
林大江没接话。周桂芬从后座探过头来问怎么了。苏长贵就又把手机递到后面给周桂芬看,说你看这个多好,窗外就是景,躺在床上就能看山。
“八百八?”周桂芬的声音轻了几分。
“出来玩嘛,”苏长贵把手机拿回来,在手里颠了颠,“住得好心情才好。你那个农家乐多少钱?”
“一百八。”林大江说。
苏长贵笑了一声,那笑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单纯的意外,但林大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一百八的农家乐,”苏长贵把手机揣进兜里,“我跟你讲,我之前同事去外地玩住过一回那种,被子上全是烟味,卫生间反味,洗澡水忽冷忽热。出来玩最重要的就是住,住不好第二天哪有力气玩。”
“我订的那家评分四点六,评论都挺干净的。”林大江说。
“评论能信?现在刷好评的多的是。”苏长贵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后调了调,半躺着说,“而且你想啊,婷婷要是知道咱们四个出来玩住一百八的地方,她心里怎么想?小海脸上也不好看嘛。”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重,但扎得准。林大江握着方向盘没吭声。周桂芬看了看丈夫的后脑勺,又看了看副驾驶上苏长贵的侧脸,往前探了探身子:“要不……咱们先去看看?要是那家农家乐真不行,再换也不迟。”
“看什么看呀,”刘玉梅在后座开口了,声音从手机屏幕后面飘出来,她正用湿纸巾一遍遍擦着手机壳,“我皮肤过敏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种地方的床单被套都是些什么洗涤剂泡的,我睡一晚明天脸上身上全是红疹子。再说卫生间要是没有消毒,我是真不行。”
周桂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自己包里还装着在家里煮的三十个茶叶蛋,想起早上出门前特意把卤牛肉切得整整齐齐码在保鲜盒里,想起自己昨晚把家里的客用床单洗了又熨平,想着万一到了地方条件不好就铺上,现在这些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各退一步行不行?”周桂芬的声音很柔,像在病房里跟病人说话那样,“咱们先去农家乐看一眼,要是真不行,再订民宿。大不了第一晚多花点,后面再说。”
“退了订订了退,折腾。”苏长贵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这样吧老林,你要是觉得八百八贵,住宿咱们各出各的。你住你的农家乐,我们住我们的民宿,反正就一晚,明天景区门口碰头。”
这话说出来,车厢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周桂芬的手攥着安全带,脸涨得有些红。刘玉梅倒是抬起头来了兴趣,说这个办法好,互不将就。苏长贵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说实话,一家人出来玩分两处住,传出去不好听。”
林大江看着前面的路,乡道快到头了,前方路口左转就是云山人家。导航播报“前方三百米左转”。他踩了刹车,车速降下来。后面跟的一辆面包车按了声喇叭,从左侧超了过去。
“行。”他说了这一个字。
周桂芬转头看他。苏长贵也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唇抿得比平时更紧一些。
“就订你说的那家。”林大江把车靠边停稳,拿起手机打开订房软件,搜到了竹隐山居,两间大床房,八百八一间,支付一千七百六。他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头很稳,输完把手机丢回支架上,重新挂挡起步,在前方路口调了头。
“这就对了嘛。”苏长贵拍了拍大腿,语气轻快起来,“出来玩就是要开心。钱的事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这四个字在林大江耳朵里滚了两遍。他没应声,只是把冷气出风口往旁边拨了拨,不让风吹到自己脸上。周桂芬从后座伸过手来,在他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他没回头,但右手从方向盘上腾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她的指尖。
车子重新上了国道,朝着山的方向开去。窗外风景开始有了起伏,田地渐渐变成了坡地,偶尔闪过一片油菜花。刘玉梅在后座刷短视频,音量外放,一个接一个的搞笑段子。苏长贵跟着笑,笑完扭头问林大江:“老林,晚上想吃啥?我看那家民宿有私房菜,得提前订。”
“随便。”林大江说。
“那我来安排。”苏长贵拿起手机开始打字,边打边说,“出来玩你们就放松,我来管这些琐事。”
周桂芬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眉头微微蹙着。她想起出门前儿子打来的电话,说妈你多担待,苏婷婷她爸就是爱做主,人不坏。她当时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吧。现在她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忽然觉得这趟出门比上一个月班还累。
林大江一路没再说话。导航里的女声每隔一会儿就播报一次剩余里程,三十公里,二十公里,十公里。山越来越近,轮廓从灰蓝变成深绿,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柱阳光,正好打在远处山腰的一片白色建筑上。苏长贵指着那个方向说:“看,那片白的应该就是竹隐山居。”
林大江眯了眯眼。阳光刺眼,他把遮阳板放下来,从缝隙里看见那片白色在绿树间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车里的暖风开着,烘得他脸发烫。他把空调拧到冷风,周桂芬在后座咳了一声,他又拧了回去,顺手把温度调低了两度。
竹隐山居的停车场铺着碎石子,停着三辆车,两辆省城牌照,一辆外省的。林大江把车停好,熄火,拔钥匙。车门打开的时候山里的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松针和湿土的气味。苏长贵已经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着面前的山谷啊了一声,说这地方选对了吧。
林大江从后备箱拿行李,周桂芬的箱子和他的包,外加那个装着卤牛肉和茶叶蛋的保鲜袋。苏长贵两手空空站在门口等,刘玉梅正在小心翼翼地用鞋底在门口的石阶上蹭了蹭,然后才踏上去。
入住手续是苏长贵办的。他拿着两张房卡出来,递给林大江一张,说六零三,你和桂芬住六零三,我们六零五,斜对门。林大江接过卡,看了看卡面上的山景照片,上面印着一行小字:竹隐山居,让心灵去旅行。
他把卡揣进兜里,拎起箱子往楼上走。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咚咚响。周桂芬跟在后面,经过苏长贵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句“让亲家破费了”。苏长贵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回头一起算。
林大江走到二楼拐角,听见这句话从楼梯井里飘上来。他停下来,手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苏长贵正背对着他在前台跟服务员说什么,刘玉梅站在旁边点头。周桂芬已经走到他身边了,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说走吧。
他继续往上走。木楼梯还在响,每一声都闷闷的,像敲在鼓皮上。
第四章 饭桌上的暗箭
六点刚过,苏长贵就敲响了林大江的房门。他换了件藏青色的薄羽绒背心,头发梳得服服帖帖,一进门就说楼下餐厅靠着窗的位置好,他已经让服务员留了一张圆桌。
“你们快点,六点半准时开饭。”苏长贵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木走廊上咚咚响。
周桂芬正在卫生间用冷水敷脸,听见这话从门缝里应了一声。林大江坐在床沿上换鞋,把运动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周桂芬出来的时候眼圈还是有点红,但扑了粉,看着不那么明显。她弯腰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一包湿巾,想了想又放了回去,轻声说:“要不把咱带的牛肉和蛋拿下去?好歹是个心意。”
“拿。”林大江站起来,“自己花钱买的东西,不丢人。”
餐厅在一楼,落地窗外就是山谷,暮色从山脊那边漫上来,餐厅里已经开了灯,暖黄色的光落在白色桌布上。苏长贵果然占了靠窗那张最大的圆桌,刘玉梅坐在他旁边,正用自己带的消毒湿巾擦餐具,擦完一副递给苏长贵,又擦第二副。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菜单,深蓝色封皮,烫金的字。
“来了来了,坐。”苏长贵招手,把菜单往林大江面前一推,“你们看看想吃什么。”
林大江翻开菜单,先看价格。竹笋烧肉八十八,清蒸山溪鱼一百二十八,土鸡汤一百六十八。他把菜单合上,放到周桂芬面前。周桂芬看了一眼,也没翻开,说:“亲家你安排就好,我们不挑。”
“那我点。”苏长贵叫来服务员,手指头在菜单上戳来戳去,“这个溪鱼来一份,土鸡汤来一份,竹笋烧肉,再来个野荠菜炒鸡蛋,还有这个山菌豆腐煲。先点这些,不够再加。”
服务员记完单走了。苏长贵把菜单往旁边一放,身子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拍了拍,一脸满意。“出来玩就得吃当地的特色,你们说是不是?”
“是。”周桂芬笑着点头。林大江从袋子里拿出保鲜盒打开,卤牛肉切得整整齐齐码在里面,颜色红亮,茶叶蛋的壳敲得细碎,酱色渗进了蛋清。他把盒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说:“桂芬出门前卤的,大家尝尝。”
刘玉梅低头看了一眼,没动筷子。她从自己包里摸出一双筷子和一个小碗,摆在面前,又拿湿巾把手擦了一遍。苏长贵倒是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说:“嗯,味道不错,就是稍微咸了点。”
周桂芬的笑容僵了一瞬,马上又舒展开:“是,我口重,下次少放点盐。”
“咸了对血压不好。”刘玉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家老苏血压偏高,饮食上都得注意。桂芬啊,你们家老林血压怎么样?”
“还成,在吃药控制。”周桂芬说。
“那更得注意了。”刘玉梅把面前的一次性筷子拆开,用湿巾擦了擦又放下,“我说句实在话,到了咱们这个岁数,病从口入,该讲究就得讲究。牛肉卤得这么咸,偶尔吃一次还行,常吃可不行。”
周桂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林大江把牛肉盒子的盖子重新盖上,说:“那就不吃了。”他把盒子放回自己脚边的袋子里,动作很轻,但桌子底下他的膝盖碰了一下桌腿,汤碗里的汤晃出来一小圈。
菜陆续上来了。苏长贵给每个人舀汤,先给刘玉梅,再给周桂芬,最后给林大江。他舀汤的时候话没停:“这个土鸡汤要炖三个小时,我们那边饭店根本做不出这个味。”
“亲家对吃有研究。”林大江说。
“那当然,教了三十多年书,别的没学会,做人的道理和吃饭的道理懂一点。”苏长贵把汤勺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仔仔细细把刺挑出来放到骨碟里,然后才送进嘴里。
刘玉梅吃得慢,每样菜都要先用筷子拨开看看,确认没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才入口。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转头问林大江:“林大哥今年退休金拿多少?”
林大江正在嚼一块竹笋,嚼了两下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够花。”他说。
“够花是多少?”苏长贵接上了话,笑呵呵的,语气像是在课上提问,“我就是随便问问,咱们都是自己人,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一个月退休金五千三,学校返聘我回去带毕业班,一个月再加四千。加起来九千多,够用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继续说:“去年婷婷结婚,我们给她陪嫁了一辆车,落地十六万。现在的年轻人不容易,做父母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上的菜,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了林大江耳朵里。周桂芬低下头,用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米粒。刘玉梅在旁边接了句:“我们就婷婷一个女儿,不给她花给谁花。”
林大江把筷子放下了。筷子碰到骨碟,嗒的一声脆响。他抬起头看着苏长贵,脸色平静,但嘴角的纹路绷紧了。
“老苏。”他开口,声音不高,“咱们出来玩是高兴的事,不是比谁钱多。”
整个桌子安静了。窗外山谷里的鸟叫突然清晰起来,一声一声的,衬得餐厅里这桌格外安静。苏长贵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睛里的光却沉了下去。刘玉梅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尖了起来:“林大哥你这话说的,谁比钱了?老苏就是随口聊聊,你怎么还急了?”
“我没急。”林大江说,“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周桂芬在桌子底下使劲拽他的裤腿。他不动,就那样看着苏长贵。苏长贵慢慢把笑容收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瓷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又是清脆一声。
“行,不说这个。”苏长贵说,“吃饭吃饭。”他拿起公筷给每个人碗里夹菜,动作还是那样周到,但谁都没再开口。刘玉梅夹了一筷子荠菜炒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吐在骨碟边上,说这个鸡蛋炒老了。
林大江没动那些菜。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碗去盛了一碗米饭,就着面前的豆腐煲吃了两口。周桂芬跟着站起来,给苏长贵和刘玉梅各盛了一碗饭,脸上挂着笑说:“多吃点,爬山累了。”
她刚坐下,手机响了。屏幕上闪着“小海”两个字。她赶紧接起来,声音一下子提亮了:“儿子!”
“妈,你们吃了吗?玩得怎么样?”林小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餐厅里每个人都能听见。周桂芬看了桌上一圈人,笑着说:“吃了吃了,正吃呢。你苏叔叔点的菜,可丰盛了,有鱼有鸡。”
“那边住得好吗?”
“好,山景房,窗外就是山。”周桂芬说,“你吃饭了吗?”
“吃了。爸呢?让爸接一下。”
周桂芬把手机递给林大江。林大江接过来,放在耳朵边上,目光还落在面前的碗里。“小海。”
“爸,玩得开心吗?”
林大江停了一秒。桌上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他慢慢说:“开心。你苏叔叔安排得好,吃住都齐全。你那边天冷记得加衣服。”
“知道了爸。那你们好好玩,替我跟苏叔叔刘阿姨问好。”
“好。”林大江把手机还给周桂芬。周桂芬又跟儿子说了几句才挂断,挂之前还补了一句:“你放心吧,我们好着呢。”
电话挂了,桌上又安静了。苏长贵站起来结账,走到吧台那边掏出手机扫码。刘玉梅跟过去,站在他旁边小声说着什么。周桂芬趁这个机会凑到林大江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刚才干嘛呀。”
“没干嘛。”林大江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我说的哪句不对?”
“对,都对。”周桂芬叹口气,“你就不能忍忍?还有两天。”
“忍。”林大江把碗里最后两口饭吃完,“我这不是一直在忍吗。”
苏长贵回来了,手里拿着结账的小票,往桌上一放。林大江瞟了一眼,四百二十。
“这顿饭够我们老两口吃三天。”苏长贵坐下来说,语气不重,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神往林大江那边扫了一下,“不是我说,山里东西就是贵。”
“回头我给你一半。”林大江说。
“不用不用。”苏长贵摆手,“说了我来的嘛。就是感慨一句,你们别多心。”
刘玉梅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要我说,这钱花得有点冤。牛肉咸了,鸡蛋老了,就那个汤还行。”
周桂芬脸上维持了一整晚的笑容终于彻底撑不住了。她低下头去,把碗里剩的半碗汤推远,手指头攥着桌沿,指节发白。林大江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燥,但很有力。她没有抬头,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
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山变成了一团巨大的黑色影子,看不见轮廓。餐厅里其他桌的客人陆续走了,服务员开始收旁边的椅子,金属腿蹭着地板,吱呀吱呀响。苏长贵站起来说累了一天早点休息,明天七点吃早饭。刘玉梅跟着起身,把自己那套餐具仔细收进随身带的布包里。
林大江等他们上了楼,才扶着周桂芬站起来。她腿有点发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揽着她的肩膀,一步一步往楼上走。木楼梯照样咚咚响,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
第五章 夜里的眼泪
房间在二楼最里头,一扇窄门,推开就是两张单人床,床单上印着碎花,倒还算干净。周桂芬先进的门,进去就站在窗边不动了。林大江把门带上,插好插销,脱了外套挂到门后的铁钩上,回头看她还是那个姿势。
“站那儿干嘛,坐啊。”
周桂芬没应声。过了几秒,她肩膀开始抖。抖得很轻,像是怕动静大了被隔壁听见。她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抬起来,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快步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
林大江站在房间中间听了一会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里夹着那种拼命压住的抽泣,断断续续的,像堵不住的水管子。他走过去敲了两下门。
“桂芬。”
“没事。”她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哑得厉害,“我洗把脸。”
“你开开门。”
里头静了片刻,水声停了。门打开一条缝,周桂芬露出半张脸,眼圈红着,鼻尖也红,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子。她看他一眼,又把门拉开些,侧身让他进来。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两个人挤着站,她靠着洗手台,他靠着门框。
“早知道就不来了。”她说,声音低下去,像怕被墙壁传走,“我伺候了一天,端茶递水赔笑脸,结果呢。嫌我卤的牛肉咸,嫌我煮的蛋老。”
“她那张嘴,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不计较。”周桂芬用手掌按住胸口,“我计较的是你受气。今天那顿饭你吃了一碗白饭,我全看在眼里。你开了六个小时车,连口菜都没好好吃。”
林大江没接话。他从架子上抽了条毛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脸,擦了两下又攥在手里不动了。毛巾是民宿配的那种薄毛巾,刘玉梅刚才在楼下还专门提了一嘴,说不够软,不如家里带的那条。
“明天怎么弄?”她问。
“走完景点就回。”他说,“多一天都不待了。”
周桂芬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湿,红血丝布满眼白。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那也得把明天撑过去。”她说,“不然小海那边怎么交代。咱俩今天在饭桌上演的那一出,电话挂了我就后悔——你说儿子要是知道了,得多闹心。”
“他知道不了。”
“纸包不住火。”
林大江从卫生间出来,坐到靠窗那张床上。弹簧床垫吱呀一响。他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放在枕头边,没点。这房间没阳台,卫生间倒是有扇小窗,他看了一眼,还是算了。周桂芬跟出来,坐到对面床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双鞋的距离。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动静。民宿的隔墙薄得跟纸板差不多,那边椅子拖动的声响清清楚楚。接着是苏长贵的声音,嗓门不小,大概以为隔壁已经睡了。
“老张啊,对,我在外面呢。跟亲家出来玩两天,云台山这边。”
林大江的耳朵竖了起来。
“条件一般般吧,将就住。山里嘛,能有多好。农家乐水平,凑合睡一晚。主要还是看孩子们的面子,不然我跟你嫂子哪跑这地方来。”
周桂芬的脸色变了。她盯着林大江,嘴唇抿成一条线。
“明天去那个玻璃栈道看看,听说还行。后天就回去了。孩子们五一办事,这不先联络联络感情嘛。对对对,咱们这个年纪,图什么,不就图下一代好。行了行了你早点歇着。”
椅子又响了一声,然后是电视开机的声音,苏长贵大概把音量调得挺大。
周桂芬低声说:“联络感情。”
林大江靠在床头没动。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窗角,他觉得那裂缝像一根扎进墙里的电线,滋滋冒火星。他今天开了将近七个小时的车,踩离合的左脚还在发酸,太阳穴两边绷得紧紧的,后脑勺一下一下跳着疼。他忽然想起出发前那天晚上,周桂芬在厨房里卤牛肉,满屋子都是八角桂皮的香味,她一边翻着肉一边跟他说:“老林,我听说苏长贵爱喝茶,我还买了两盒明前龙井,到那边送他们。”那两盒茶叶现在还在后备箱里,苏长贵从头到尾没提过一句。
“睡吧。”他对周桂芬说,“关灯。”
她伸手摁了灯的开关。黑暗一下灌满房间,只剩窗帘缝里漏进一点山脚下的路灯光。两个人在各自床上翻身的动静都听得见。过了很久,周桂芬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到底累了。
林大江躺着没动。三点多的时候他翻了第十几次身,干脆坐起来,摸黑穿上外套和鞋,抓起烟盒打火机出了门。走廊里就一盏感应灯,他走过去时灯亮了一下,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看,没见人,就推开楼梯间的窗子,点了一根。
夜里的山风灌进来,凉飕飕带着露水气。他抽到第二根的时候,楼梯间下面的门开了,刘玉梅裹着件羽绒服走上来。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了一眼。
“林师傅也睡不着啊。”她说,抬手整了整衣领。
“嗯,认床。”
刘玉梅站在他旁边的窗户前,看了看外面的黑山头。“这民宿的毛巾太硬了,擦得我脸疼。床单我也觉得不太干净,刚才拿湿巾擦了一遍才敢躺。”她顿了顿,“你们那屋的毛巾软不软?”
“差不多。”林大江说,“都这样。”
“哎,出门就是这样,凑合吧。”她搓了搓手,“老苏刚才打电话是不是吵到你们了?他那个人嗓门大,我讲过他多少次了。”
“没事。”
刘玉梅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可说的,转身下楼回屋了。门轻轻合上,留下林大江一个人对着窗外。远处天边已经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慢慢拱出来,给山脊镶了一条银边。他掐了烟头,扔进窗台上的花盆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回到房间。周桂芬听见动静翻了身,迷迷糊糊撑起半个身子,看了一眼他的脸。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
“别骗我。”周桂芬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你脸色跟纸似的。老林,你再忍忍,今天走完景点,下午早点回来歇着,明天就回去了。”
林大江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天光一下涌进来,屋子里的东西都显了形:两只床,一件外套,两个行李箱,一壶昨晚烧好没喝的凉水。他系着衬衫扣子,一粒一粒扣到领口,然后转过身来。
“今天走完,就回。”
“我不是说了嘛——”
“我说的是今天下午就走。”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景点走完直接上高速,晚饭各回各家吃。”
周桂芬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知道他这种语气是什么意思。三十年了,她只见过他这样说话几次。
第六章 一泡尿引发的停车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大江准时把车从民宿门口倒出来。周桂芬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昨晚没吃完的茶叶蛋保鲜盒。苏长贵和刘玉梅从民宿台阶上走下来,苏长贵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上还冒着热气。
“早啊,昨晚睡得怎么样?”苏长贵拉开车门,一股茶香先飘进来。
“还行。”林大江挂上挡。
“这个民宿啊,我半夜被山风吹得窗户响,没怎么睡踏实。不过山里头空气是真不错,比城里强多了。”苏长贵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咱们今天先去看那个玻璃栈道?”
“先看飞瀑峡,顺路。”林大江说,“栈道再往上面走,两个景点挨着。”
刘玉梅在后排取出一个塑料袋,把四个一次性座套分给每个人。林大江摆摆手说不用,她坚持放在他手边。“这座椅皮的,坐久了背后出汗,垫上干净。”
周桂芬打圆场:“玉梅想得周到。”
飞瀑峡的停车场不大,林大江转了两圈才找到一个靠边的位置。苏长贵下车就开始评点:“这个景区规划不行,停车场这么小,旺季怎么办。你看人家南方那些景区,地下停车场三层。”
“北方缺水,瀑布流量小,游客没那么多。”林大江锁了车,走在前面。
台阶沿着山溪修上去,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长着薄苔。周桂芬走了一段,扶着栏杆喘气。刘玉梅从包里掏出湿巾擦手,说栏杆上全是泥。苏长贵倒是爬得快,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们,嘴里不停:“这个台阶太陡了,设计不合理。你们注意看,从山脚到这儿连一个公厕都没有。”
“前面拐弯处有一个。”林大江说。他去年跟工友来过一次。
果然拐过去就有个厕所,很小,两个隔间。刘玉梅进去看了一眼就退出来,站在门口等。苏长贵上完出来,拿保温杯接了点水龙头的水洗手,说这水颜色发黄,矿物质太多,他们那边自来水都比这清。
再往上走,瀑布从三十多米高的崖壁上挂下来,水量不大,像一匹没扯直的白布。周桂芬站定了拍照,说回去给两个孩子看。苏长贵站在她旁边,等快门响了才开口:“这个瀑布跟我以前带学生去过的黄果树比,差太远了。那才叫瀑布,水声跟打雷似的。”
“隔着几千里呢,怎么比。”林大江站在几米外,看着崖壁上的水痕。他倒觉得这瀑布挺好看,水从石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汇成一股,跌下来的时候散成雾,在阳光下能看见一小段彩虹。
下山的时候苏长贵走在最前面,脚步快,周桂芬跟刘玉梅在后面慢慢挪。林大江走在最后,数着台阶,一句话不说。回到停车场刚好十一点,比预计提前了半小时。
“接着去哪儿?”苏长贵坐进副驾驶,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截,膝盖差点顶到手套箱。
“直接去玻璃栈道,在另一个山头,开车二十分钟。”
“走。”苏长贵系上安全带,扭过头对后排的刘玉梅说,“你把那个保温壶拿出来,我泡杯茶。”
车开出景区大门,拐上一条县道,两边是成片的白杨林。周桂芬把茶叶蛋盒子打开,递到中间。“都饿了吧,先垫一口。中午到了栈道那边再正经吃。”
苏长贵拿了一个,剥了壳咬一口,说味道不错,又问周桂芬放了什么料。周桂芬说就家常的八角花椒生抽。苏长贵点了点头,说他们学校以前有位老师卤的蛋是一绝,放了十几味中药,后来那人调走了,再也吃不到那个味。
车往前开了大概二十公里,路两边换成矮矮的灌木和裸露的石块。苏长贵突然直起身子。
“老林,停一下。”
林大江瞥了一眼后视镜。“怎么了?”
“方便一下。”
“前面三公里有个服务区。”林大江说,昨天来的时候他注意到路牌了。
“等不了。”苏长贵把手按在腹部,“早上茶水喝多了。你靠边找个地方,路边有农家就行。”
林大江看了看右侧,路基下面确实有一户院子,土墙上挂着“农家饭庄”的木牌。他打了一把方向,顺着缓坡拐下去。车轮碾过一道浅沟,车身晃了晃。周桂芬“哎”了一声,手扶住门把手。
车停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苏长贵拉开门就朝院墙后面走。林大江熄了火,摇下车窗。院里传来狗叫声,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出来,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到车和人,笑着招呼:“吃饭还是歇脚?”
“借个厕所。”林大江说。
“随便用。”男人摆摆手,又看了一眼车牌,“你们从市里来的?”
苏长贵从墙后转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珠,走过来接话:“对,出来玩。老哥你这个院子位置好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过路生意不少吧。”
“嗨,就混个口粮。”男人掏出烟递过来。
苏长贵没接,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男人愣了一下接了,苏长贵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就站在院门口聊起来。
“老哥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退了,在县农业局。”
苏长贵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那咱们算半个同行,我是教书的,桃李满天下那种。农业局好啊,管着全县的米袋子菜篮子,责任重大。我有个表弟也是农业系统的,在省厅,跟你这基层工作性质不一样……”
林大江坐在驾驶位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周桂芬从车窗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后排的刘玉梅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不紧不慢地说:“让他聊两句,又没耽误正事。”
周桂芬小声说:“大江,要不你按一下喇叭?”
林大江没动。他看着苏长贵手里的烟在空气里划来划去,那个人讲话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动,手势一套一套的,跟上课板书似的。农家院主人已经看了两次表,明显想回去干活,但苏长贵正说到“现在基层农业转型的关键”,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过了二十分钟,苏长贵终于把烟头掐了,拍了拍人家肩膀,说有机会再聊。他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烟味和院子里的土腥气。
“这个人见识不浅,退休前跑遍了全县所有乡镇。跟他聊了几句,收获很大。”
林大江打着火,没接话。车开上路面,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排的刘玉梅正在用湿巾擦手,周桂芬低着头翻手机。
“前面服务区停一下吧。”林大江说,“我也去个厕所。”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不流动的水。周桂芬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下巴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她认识这种神色,这是暴风雨来之前最安静的几分钟。
第七章 绕路之争
苏长贵把座椅靠背调直,侧过身来,一只手搭在中央扶手上,手指敲了两下。
“老林,刚才那老板说了,往前二十公里有个新开发的观景台,网上评分四点九,能看见整个云台山的主峰,比咱们原计划那个栈道视野好得多。要不咱们绕过去一趟?”
林大江盯着前面的路,没回头。“绕二十公里,来回就四十,全是山路,下午还要赶回市里,油不太够。”
“顺路顺路。”苏长贵摆了摆手,“地图上看着就是拐个小弯的事。”
“不顺路。我昨晚看过导航,那个观景台在另一条沟里,出去再回来多跑一个半小时。”
后排的刘玉梅放下手机,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不急不缓:“来都来了,大老远跑五百公里,多绕这点路算什么。老苏查过了,人家说那个点拍出来的照片比明信片还好看,好多人都专门去。”
周桂芬把茶叶蛋的盒子盖上,手在盒沿上按了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林大江的后脑勺,他的头发理得很短,后颈晒得黑白分明,那条线绷得笔直。
“不去。”林大江声音很平。
苏长贵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手指头在扶手上点了点。“你这人,商量个事也不听人把话说完。那老板说了,栈道那边今天有施工,修栏杆,去了也走不完整。”
“施工是明天。”林大江说,“我昨晚上问过农家乐老板,他天天跑那条线。”
“农家乐老板能跟当地人比?人家在景区门口开饭店的,一天接触几百号人,信息不比一个开店的准?”
“那老板就在景区里面开饭馆的,比你问的路边老哥准。”
苏长贵把手收回去,抱在胸前,哼了一声。“行,你说不去就不去,当我没说。”
车里安静了不到十秒。苏长贵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往上挑了一些:“老林,我跟你讲,咱们出门玩图什么?图舒心。你订那个民宿之前也没跟我商量,我说什么了没有?我网上看中的那家,阳台正对山景,早上起来推开窗就是云海,你嫌贵,住个农家乐我也没跟你争。现在让你顺路去看个观景台,顺水人情的事,你一口一个不去,你这个人……”
林大江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周桂芬赶紧打圆场:“长贵啊,大江是担心时间来不及,高速上下午容易堵,小海晚上还打电话问咱们几点到家……”
“嫂子,我没跟大江吵。”苏长贵语气缓了缓,但话没停,“我就是说这个事,你评评理,绕个道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咱们两家头一回一起出来,我提个建议不过分吧?”
“过分。”林大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苏长贵愣了一瞬,脸涨红了。“你说什么?”
“我说过分。”林大江瞥了他一眼,“从昨天出门到现在,你提了多少建议你自己数数。加油站在哪停你建议,吃饭点几个菜你建议,民宿住哪你建议,现在连我往哪开你也要建议。这车是你开还是我开?”
“你开你开。”苏长贵抬起双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你开,行了吧。但你得讲道理。”
“道理就是我说不去,这事到此为止。”
“你看你又这样。”苏长贵把手放下来,身体往林大江那边倾,“什么叫到此为止?我连句话都不能说了?我好歹比你大两岁,就是论年龄你也该……”
话音没落,苏长贵的左手伸了出来,按向方向盘右侧——他想去够那个仪表盘旁边的手机支架,他刚才把手机架在上面看导航。但车正过一道弯,他的手一搭上来,方向盘就往右偏了半圈。
林大江反应快,右手一把攥住方向盘往回打。但车身已经甩了一下,右前轮擦着路肩的碎石过去了,碎石子崩在车门上噼啪响。他同时踩下刹车,踩得重,全车人猛地往前一冲,安全带勒住肩膀。后排传来“哐当”一声,折叠水箱倒了,里面的水从瓶盖缝里挤出来,顺着脚垫淌。刘玉梅“啊”地叫出来,身子撞在前排椅背上。周桂芬手里的茶叶蛋盒子盖飞了,两个蛋滚到座位底下。
林大江把车停稳,挂在P挡,拉了手刹。他扭过头,眼神直直地盯着苏长贵。他的下巴绷得发白,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苏长贵。”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这车,你开,还是我开?”
苏长贵的脸由红转白,手还悬在半空,嘴张开又合上。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你……你开。但你得讲道理,我刚才就是拿手机……”
“你刚才碰了方向盘。”林大江说,“时速六十,山路上,你碰方向盘。”
“我没使劲,我就是……”
“你要是使劲呢?”林大江声音陡然拔高,车厢里嗡嗡回响,“你要是使劲了这车现在就翻在沟里。车上四个人,你六十岁,她俩女的,你碰方向盘之前过脑子没有?”
苏长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刘玉梅在后排急急地开口:“大江你怎么说话呢,老苏又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够手机没注意,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我上纲上线?”林大江转过头看她,“嫂子,你问问你旁边桂芬,她刚才吓没吓着。”
周桂芬脸色白白的,一只手捂着胸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的另一只手攥着安全带,攥得指节发白。
“行了行了。”苏长贵把悬着的手收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我错了行吧,我道歉。不该伸手,是我没注意。你继续开。”
他嘴上说着道歉,语气里却硬邦邦的,像话本里念台词,声调平,没有起伏。他说完就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推开车门要下去。
“车里别抽。”林大江说。
“我下去抽。”
苏长贵下了车,站在路基边,背对着车,点着了烟。山风吹着他的衬衫下摆,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得笔直。他抽得很急,一口接一口,烟头的红点明明灭灭。
车里没人说话。刘玉梅板着脸,从包里抽出一沓纸巾去擦脚垫上的水。她擦得很用力,纸巾在橡胶脚垫上蹭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周桂芬蹲着身子,把滚到座位下面的茶叶蛋摸出来,又去把折叠水箱扶正,拧紧瓶盖。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还在抖。
林大江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挡风玻璃外面,阳光把路面的柏油晒出一层油亮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忽然觉得累,从肩膀到后腰,整条背都发沉。昨天早上六点起床擦车的时候,他没想到这趟旅程会变成这样。
他按了两下喇叭。短促的两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苏长贵在路基边站了一会儿,把烟头踩灭,用脚碾了碾。他转回身来,拉开车门,坐进来。没有调座椅,没有系安全带。他直直地坐着,眼睛看着前方。
林大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刘玉梅的脸扭向窗外,周桂芬低着头。他挂上D挡,松开手刹,车缓缓滑动起来。没有一个人开口,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第八章 我把亲家扔在了路边
车开出去不到五百米,苏长贵又开口了。他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上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大江,我刚才下去抽烟,想明白了一件事。”
林大江没接话,眼睛盯着前面的弯道。
“你这车,我坐得憋屈。”苏长贵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从昨天到现在,我忍了。今天这一出,我也认了。但我告诉你,我苏长贵这辈子还没坐过谁的车坐得这么不自在。”
周桂芬在后排轻轻拉了一下苏长贵的椅背:“亲家公,少说两句,大江在开车。”
“我说的是实话。”苏长贵没回头,“他刚才让我别在车里抽烟,行,我下去了。他让我讲道理,我讲了。但他那态度,是跟亲家说话的态度吗?学生犯了错,我批评两句,人家还知道说声谢谢老师。我好歹是个教了三十五年书的人,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当面教训过。”
林大江的右手在挡把上收紧又松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后视镜,刘玉梅正抱着胳膊靠在座位上,嘴角往下撇着。
“亲家公,”林大江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平,“那你说,我刚才该用什么态度?面带微笑请你别碰方向盘?”
“你这话又不对了。”苏长贵把身体转过来一些,“我刚才下车抽烟就是在给你台阶下。你倒好,喇叭一按,跟催命似的。我苏长贵活到六十岁,还没被人按喇叭催过。”
“我按喇叭是叫你上车。”
“你那叫叫上车?你那是通知我,你林大江不耐烦了。”
刘玉梅在后排接了一句:“老苏,行了。”
“不行。”苏长贵的声音突然拔高,“我憋了一路了。从早上出门我就憋着。他那张脸,从服务区加油开始就拉得老长。加个油,我又没说不给钱,我那是在手机上看导航找路呢,他倒好,自己付了转身就走,甩脸子给谁看?”
林大江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在路边停住了。他解了安全带,转过身,整个人面朝着苏长贵。
“苏长贵,我问你一句。”
“你问。”
“昨天加油,三百四十块钱,你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手机,最后跟我说‘回头一起算’。行,我等着你算。今天中午吃饭,四百二十块你抢着付了,然后回桌上念叨‘这顿饭够我们老两口吃三天’。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我听的。意思是你花钱了,你吃亏了。”
苏长贵的脸腾地红了:“我念叨两句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那家店本来就贵。”
“贵是因为你要点山珍煲,你说那个有特色。我说点三个家常菜一个汤,你说来都来了要吃好点。你点的菜,你付的钱,你回过头来嫌贵,这钱是我让你花的不成?”
“你没让我花,但我也没让你出啊。”
“对,你没让我出。”林大江点点头,“可你从昨天到今天,逢人就说你花了多少钱。中午那顿饭,你跟民宿前台说了一遍,跟停车场保安说了一遍,跟路边卖山货的老太太又说了一遍。人家一个卖野蘑菇的,你抓着人家讲你吃了顿四百二的中饭,你让人家怎么接?”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苏长贵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往杯架里重重一戳。
“林大江,你今天是存心要跟我掰扯清楚是不是?”
“是你先掰扯的。”
“好,那咱就掰扯到底。”苏长贵解了安全带,侧过身来,“我问你,这趟出来玩,是谁张罗的?”
“你。”
“对,是我。我张罗的初衷是什么?是两家人联络感情。我为什么选云台山?因为这地方有档次,说出去不掉份儿。你儿子娶我闺女,咱们两家结亲,出来玩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
林大江没说话。
“你倒好,订了个农家乐,一百八。一百八是什么概念?我闺女平时喝杯奶茶都要四十块,你让我住一百八的农家乐?我住进去都觉得掉价。”
周桂芬在后排终于忍不住了:“亲家公,那个农家乐是我跟大江看了好多评价才定的,干净卫生,老板人也好……”
“我没说不好。”苏长贵打断她,“但那是档次问题。我苏长贵这辈子没住过一百八的房间,我睡不踏实。”
林大江听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闷响。
“苏长贵,你说的对。你闺女的奶茶四十块一杯,我儿子一个月挣一万八,房租去掉五千,吃喝去掉三千,剩下的钱攒着办婚礼。你住八百八的民宿不心疼,因为你闺女嫁人,你打算出多少嫁妆?”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戳破了什么。苏长贵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刘玉梅在后排坐直了身子,声音尖起来:“林大江你什么意思?我们家婷婷嫁到你们家,是我们家吃亏!你儿子在省城连套房都没有,还是我们家婷婷一直在迁就……”
“房子的事两个孩子自己商量好了。”林大江把声音截断,“我今天不跟你说房子。我就问你,八百八的房间你订了,我垫的钱,你说回头给我。两天了,你给了吗?”
苏长贵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我苏长贵会差你这几百块钱?”
“你不差。但你没给。”
“我现在给你。”苏长贵伸手去摸口袋,掏了钱包,抽出一沓钱,也没数,往中控台上一拍,“够不够?不够我再拿。”
林大江看都没看那沓钱,他把手放在挡把上,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
“苏长贵,我今天把话说到底。这趟出来,我是冲两个孩子。你订的民宿我住了,你点的菜我吃了,你指挥我绕路我也差点去了。但你今天伸手碰我方向盘,这个事过不去。车上四条命,你不用跟我道歉,你就记住,以后坐我的车,手别往方向盘上搭。”
苏长贵的鼻翼翕动了两下,他把钱收回钱包,拉开车门,动作很慢,一节一节地推开。他下了车,站在路基边上,然后转身拉开后车门。
“玉梅,下来。”
刘玉梅愣了一下:“老苏?”
“下来。这车我不坐了。”苏长贵站在车门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但他腰板挺着,“我们自己走。”
刘玉梅犹豫了两秒,还是提着包下了车。她站到苏长贵旁边,用手拉了拉他的胳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走?”
“打电话叫车。”苏长贵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这地方又不是没人烟。”
周桂芬慌了,她探着身子从车窗里往外看:“亲家公,你们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桂芬,你坐着。”苏长贵看了她一眼,语气到底软了一些,“这事跟你没关系。”
林大江坐在驾驶座上,手搭着方向盘,从余光里看着后视镜中那两个站在路边的人。他的喉结动了动,然后他按下了车窗。
“行李拿走。”
苏长贵看了他一眼,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不要了,先放着。回头让小海来取。”
“后备箱里有你们的箱子。”林大江的声音没有起伏,“拿走。”
苏长贵站了两秒,转身走到车尾。林大江按了后备箱的开关,苏长贵把两个大箱子拖出来,折叠箱也提下来,三个箱子摆在路基边,像三个沉默的证人。他把后备箱盖啪地按下去。
林大江挂挡,松手刹,车缓缓滑出去。周桂芬从车窗里往后看,苏长贵和刘玉梅站在箱子旁边,身影越来越小,很快被山路的弯道吞没了。
车开出去大概两公里,周桂芬忽然伸手拍在车窗上。她的手掌拍在玻璃上发出闷响,一下接一下。
“停!林大江你给我停下!”
林大江没停,车速还提了一些。
“你把亲家扔半道上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你让他们怎么走?那两个箱子,那个折叠箱那么沉,他们俩抬得动吗?”周桂芬的声音里带着抖,“小海和婷婷这婚还结不结了?你倒是说话啊!”
“结不结都得讲个理字。”林大江目视前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什么理?你把人家爹妈扔路上,这就是你的理?”
“他碰我方向盘!”
“他碰方向盘是不对,可你也不能……”
林大江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苏长贵”。他按了免提。
“林大江,你真走了?”苏长贵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车厢里嗡嗡响。
“你不是要打车吗?”
“你——”苏长贵噎住了,半晌才说,“行,你行。林大江,我算认识你了。”
“你早就认识我了。从你闺女跟我儿子领证那天起,你就该知道我是这么个人。”
电话挂断了。车里安静了不到一分钟,周桂芬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是微信提示。她点开,是朋友圈。刘玉梅刚发了一条:配图是一张山路的照片,路边两个模糊的行李箱影子。文字写着:“有些人素质真差。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气。女儿还没过门呢,人家就敢把爹妈扔在荒山野岭。”
周桂芬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没有声音,就是两道泪从眼眶里滑下来,砸在手背上,又滴到手机屏幕上。她把手机翻扣在腿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动。
林大江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握方向盘的手背上暴起青筋,但他没有踩刹车,也没有调头。他看着前面蜿蜒的山路,看着对面偶尔开过来的车,看着山腰上慢慢聚起来的云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发硬。
车往前开,周桂芬的抽泣声压得很低,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九章 儿子连夜赶来
下午三点出头,银色SUV驶进了市区。林大江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熄了火。一路上周桂芬拨了不下十次刘玉梅的电话,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周桂芬又把手机拨了一遍,这次直接变成了“正在通话中”。
“她把我拉黑了?”周桂芬的声音发虚。
林大江没接话,拔了钥匙下车,把后备箱里自己家的行李提出来。周桂芬坐在副驾驶上没动,手里攥着那个翻扣了一路的手机,像攥着一块烫手的铁。
“下车吧。”林大江拉开她那侧的车门。
周桂芬抬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大江,你说他们老两口怎么回去的?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上连个出租车都没有……”
“苏长贵有手机,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周桂芬声音一下拔高了,又压下去,“他碰你方向盘是不对,可你也不能真把人撂下啊,那荒山野岭的……”
“行了。”林大江打断她,把行李往楼道里提,“到家了,先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林大江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关掉,遥控器扔在茶几上。周桂芬没坐,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手里还攥着手机。她又给刘玉梅发了一条微信:“玉梅,你们到家了吗?回个话。”消息发出去,前面是一个灰色的感叹号。
她愣了半天,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出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比平时重得多。
傍晚六点多,林大江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小海”。他盯着看了两秒,接了。
“爸。”林小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车流的噪声,“你在家?”
“在。”
“我往回赶呢,大概还有两个小时到。妈呢?”
林大江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厨房做饭呢。”
“你们先别吃,等我。”林小海顿了顿,“爸,我问你一个事,你跟我说实话。今天是不是把苏叔和阿姨扔在景区半道上了?”
林大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谁跟你说的?”
“婷婷给我打的电话,哭得话都说不利索。说她妈给她打电话,说被扔在路边了,行李都扔下车了。爸,到底怎么回事?”
林大江沉默了几秒,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你回来了再说。”
“行,我开车呢,回头说。”林小海挂了。
周桂芬从厨房探出头:“小海说什么?”
“他往回赶呢。”
周桂芬把火关了,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你怎么不跟孩子在电话里说清楚?”
“电话里能说清什么。”林大江盯着电视黑着的屏幕,屏幕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晚上九点出头,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林小海进门,身上还穿着单位的浅色工装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他换了鞋,走到客厅,看见林大江坐在沙发上,周桂芬靠在餐桌边。桌上摆着三盘菜,一筷子没动,早凉透了。
“爸。”林小海在沙发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身子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你咋能干这种事?”
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实。
林大江把下午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从苏长贵突然喊停车上厕所,到他说前面三公里有服务区再忍忍,到苏长贵在车上念叨了一路景点门票贵、台阶多、厕所少,到回程时他说要绕二十公里去看什么观景台,林大江说油不够了不想绕,到苏长贵伸手过来拨方向盘。
林小海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紧绷慢慢变成沉默。他没有打断,就那么听着。林大江讲完,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冰箱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响。
“爸,”林小海终于开口,声音比进门时低了很多,“我理解你。”
林大江抬起头看他。
“苏叔那个人,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好面子,爱指挥,喜欢什么都按他的来。你忍了他一天半,不容易。油费那三百四的事、民宿八百八的事、点菜四百二的事,你今天不说我也大概猜得到。”林小海顿了一下,“换成我,我也憋屈。”
周桂芬在旁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但是爸,”林小海抬起头,眼神很正,“这事你做得不对。”
林大江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再怎么生气,不能把人扔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那条路上连个公交站都没有,两个快六十岁的老人,三个行李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让他们怎么想?让婷婷怎么想?”
林小海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发紧:“婷婷她爸碰方向盘是错的,这个没得说,开车的人最忌讳这个。可你把他扔路上,这事性质就变了。本来是苏叔理亏,现在变成你理亏了。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大江的腮帮子鼓了鼓,没说话。
“苏叔和阿姨最后怎么回来的?”林小海问。
周桂芬从餐桌那边接话:“我刚给婷婷发了微信,她说她爸拦了一辆过路的私家车,给了人家六百块,一路拉回来的。到家都快六点了。”
“六百块包车?”林小海皱了皱眉,又叹了口气,“这钱花得冤。要是坐咱车回来,什么事都没有。”
“到家就发了条消息。”周桂芬的声音有点哑,“说婚礼的事再商量。”
林小海愣了一下:“什么叫再商量?”
“就是不想结了的意思。”周桂芬说完这句,眼泪又下来了,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抹了一把。
林小海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步,然后在窗前停下,看着楼下的路灯。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眉头拧着。
“婷婷说,她妈从回来就躺着没起,她爸在客厅坐到天黑,一句话没说。晚饭也没吃。”林小海转过身来,“爸,这事不能这么晾着。晾一天凉一天,晾三天可能就真凉了。”
林大江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按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嘴张了张,最后说出来的是:“我当时在气头上。”
“我知道。”林小海走回来,蹲在沙发前,平视他爸,“我要是你,我可能比你还气。但气归气,有些线不能过。今天这条线,过了。”
林大江看着儿子的脸。儿子的眉眼像他,性子却比他软一些,大概是随了周桂芬。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现在怎么办?”周桂芬在旁边问,声音总算稳住了。
林小海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我明天先去找婷婷,把话递过去。苏叔那边,该上门道个歉就上门道个歉。爸,你说呢?”
林大江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客厅说了一句:“明天再说。”
周桂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转头对林小海压低了声音:“你爸今天在车上握方向盘握得手都白了,妈看着也心疼。可亲家那边……”她叹了口气。
林小海拍了拍他妈的肩膀:“妈,没事。我去跟苏叔说。我爸这个人,嘴上硬,心里有数。”
他走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透的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翻到苏婷婷的对话框,打字:“我到家了,明天我去找你。咱爸妈的事,我来处理,你别急。”
消息发出去,过了半分钟,苏婷婷回了一个字:“嗯。”
林小海看着那个“嗯”字,把手机屏幕摁灭了。客厅里周桂芬正在把凉菜端回厨房去热,碗筷碰撞的声音轻轻响着。窗外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楼下的梧桐照出一层薄薄的黄。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十章 各说各的理
林小海拉过餐桌旁的椅子坐下来,拿起周桂芬刚热好的半碗汤喝了两口,才把手机重新解锁,翻出苏婷婷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到第三声就接了,苏婷婷的声音闷闷的,像刚哭过。
“你到家了?”
“到了。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我爸回来一句话没说,坐在客厅发呆。我妈躺床上,晚饭端进去又端出来,一口没动。我进去劝,她就哭,说你家看不起人。”
林小海捏了捏眉心。“婷婷,你听我说,这事不是谁看不起谁的事。”
“那是什么事?”苏婷婷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了下去,大概是怕隔壁房间听见,“我爸是有不对的地方,他话多、爱指挥,我知道。可你爸把人扔在路边就走,连头都不回。我爸妈在路边站了四十分钟才拦到车,我妈腿都站肿了。”
“我知道,我认。这事我爸做得过了,我替他说对不起。”林小海放软了声音,“可婷婷,你有没有想过,我爸为什么气成那样?三百四的油费,你爸只给一百五,说没坐满一箱。到了地方我爸订好的农家乐,你爸非要换八百八的民宿,差价谁出?我爸闷头垫了。吃饭你爸抢着点菜、抢着结账,结完回来念叨三遍这顿饭够他们吃三天。换你爸开这车,他能忍这一路?”
苏婷婷那边没吭声。
“我不是跟你算账,婷婷。我是说,我爸不是无缘无故发火。他这个人你要处久了就知道,能忍的绝不多话,忍不了才炸。他炸之前,确实被点了好几回。”
电话里传来苏婷婷吸鼻子的声音。“那你爸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啊。我妈说,她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丢人这个事我认。我明天过去,当面跟叔叔阿姨道歉。”林小海顿了一下,“但你得帮我说句话。你爸碰方向盘那下,差点把车带沟里。我妈当场吓得脸都白了。这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妈跟我说了。”
“那你想想,一个开了三十年车的人,方向盘被人抢,他心里什么滋味。他后头停车让你们下车,是气急了,不是预谋的。”林小海的声音低下来,“婷婷,咱俩从大学处到现在,咱们两家的脾气你我都清楚。你爸要面子,我爸较真,两个人都犟。可他们是咱们的爸妈,不是仇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海以为她挂了。
“小海,”苏婷婷的声音终于软下来,“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可我妈哭了一晚上,我爸晚饭都没吃,我现在跟你笑也笑不出来。”
“我知道。你今晚先照顾叔叔阿姨,劝他们吃点东西。明天我过去,带点东西,让叔叔骂我两句出出气。”
“他骂你干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那你就当让他骂我,替我爸挨两句。”林小海苦笑,“只要他能消气。”
苏婷婷又被这话逗得吸了口气,像笑又像哭。“你明天几点到?”
“九点前。你帮我把叔叔阿姨稳住,别让他们再往心里去。”
“我试试吧。”苏婷婷停了一下,“你爸那边……你好好说,别跟他也吵起来。”
“放心,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林小海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见周桂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眼巴巴看着他。
“婷婷那边怎么样?”
“消了点气。妈,你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别漏,越细越好。”
周桂芬坐到他旁边,抹布搭在膝盖上,从出发那天早上讲起。林大江擦车、装茶叶蛋、苏长贵拖三个行李箱下楼、在服务区加油三百四、苏长贵站在一边看手机、民宿的事、饭桌的事,一件一件说,说到第二天苏长贵喊停车上厕所那段,周桂芬声音急了。
“你爸说前面三公里有服务区,他非说憋不住了,你爸只好靠边。等回来上车没开多远,他又说要绕二十公里去什么观景台,你爸说油不够,他说‘顺路顺路’。你爸说‘不顺路’,他就伸手拨方向盘,车晃了一下,你妈我这心到现在还突突跳。”
“然后呢?”
“然后你爸脸都青了,一句话没说,闷头开。开出几里地,苏长贵在后头说这车坐得憋屈,不如自己打车走。你爸就靠边停了,说行,行李拿走。苏长贵真就拉着他老婆下去了,还拿手机对着车拍。你爸一脚油门就走了,从后视镜里看他俩站在路边。”周桂芬说到这里抹了把眼睛,“你爸开出二十公里,手还在抖,方向盘攥得咔咔响。妈没敢说话。”
林小海听完,靠在椅背上,半晌没动。
“妈,我爸在屋里?”
“在。进屋就没出来。”
林小海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门。“爸,我进来了?”
里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林小海推门进去,林大江靠在床头,没开大灯,就床头一盏小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的什么节目没人看。
“跟婷婷说过了?”
“说过了。她那边稳住了一些。”
林大江“嗯”了一声。
“爸,明天我去苏家,带点东西,替咱家把话说开。”
林大江没接话,过了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干:“他们太欺负人了。”
“我知道。”
“三百四的油,他出一百五,我没说话。八百八的民宿,不是我订的,我垫的钱。吃饭他抢着结,结完跟我算账一样念叨。我忍了一天半,他拨我方向盘。”林大江的手在被子上一拍,“这要是出了事,一车人的命!”
“对,所以这事苏叔理亏,没得辩。”
“那你还让我去道歉?”
“爸,”林小海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爸的侧脸,“你没错。苏叔理亏在先,这一点我站你。可你是大人,是长辈,是开车的那个。他做错事,你跟他一般见识,把你俩拉到一个水平线上,你就亏了。”
林大江转过头。
“你把人扔路边,他错了变你对,你对的变你错。现在人家不接电话,婚礼说再商量。爸,你想让两个孩子的日子还没开始就卡在这吗?”
林大江的腮帮动了动。
“你去道个歉,不是认错,是给台阶。你把台阶递过去,苏叔顺下来,这事就翻篇了。往后两家怎么处,慢慢来。”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电视里细微的人声。
“明天你去,”林大江终于说,“我后天去。”
“行。”林小海站起身,“爸,你早点睡。妈那边你也劝劝,她今天吓得不轻。”
林大江没说话,只是把床头灯的开关“啪”地摁灭了。黑暗里,林小海听见他爸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他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周桂芬正坐在沙发上等他,见他出来,用口型问:答应了?
林小海点点头。
周桂芬松了口气,把茶几上的水果盘往儿子面前推了推,又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你晚上吃饭没有?妈给你下碗面。”
“不用,妈,我吃过了。”林小海把她按回沙发,“你也早点睡。明天我去苏家,你们谁也别给婷婷她爸妈打电话,等我消息。”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林小海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头顶的吊灯出了一会儿神,“爸明天想通了,后天你们再去。一个一个来,别扎堆。”
周桂芬点了点头,起身去厨房关灯。经过儿子身边时,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林小海独自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苏婷婷发了条新消息过来:“我妈刚喝了半碗粥。我跟他们说你要来,我爸没说话,但没赶我出去。”
他盯着屏幕,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明天见。”
窗外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客厅墙上,微微地晃。林小海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脑子里把明天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苏长贵好面子,得让他先把火发出来。刘玉梅爱较真,得把账一笔一笔说清楚,但不能算得太细,太细就成了吵架。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爸妈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临到老了反倒闹这么一出。当儿子的夹在中间,两头都是肉,哪头都疼。
客厅的挂钟敲了十下。林小海坐起来,摸黑走到自己那间从小睡到大的卧室门口,推门进去。床上的被褥是周桂芬下午新换的,还带着洗衣粉的干净味道。
他躺下来,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爸妈也吵架,他躲在被子里不敢出声。后来听见他爸在厨房叮叮当当切菜,切完端了碗面进屋给他妈。
明天他得替自己去给两边的爸递这碗面。
第十一章 苏长贵的另一面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小海把车停在苏家楼下。后备箱里搁着昨天下午买的两箱进口水果、一盒阿胶糕、一箱纯牛奶,还有苏婷婷特意嘱咐他带的稻香村点心匣子。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两分钟,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拎着东西上楼。
苏家住三楼,老式小区没有电梯。林小海跑了两趟才把东西拎完,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里面没动静,他又按了一下。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苏长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的灰色毛衣,头发没怎么梳,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疲惫。
“苏叔。”林小海把东西往门里提了提,“我来看看您和阿姨。”
苏长贵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出门口,没说话,转身往客厅走。林小海换了鞋,把东西放在玄关柜子旁边。客厅里窗帘半拉着,光线有点暗。茶几上搁着一杯凉了的茶和一副老花镜,电视机没开。
“阿姨呢?”
“屋里。”苏长贵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杯又放下,“你坐。”
林小海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腰挺得直直的。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苏婷婷探出半个头来,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她妈在厨房里不出来。林小海微微点头。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苏长贵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茶几,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林小海知道他在等自己先开口。
“苏叔,昨天的事,我替我爸跟您说声对不起。”
苏长贵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把您和阿姨扔在半道上,这个做法确实不对。尤其阿姨身体也不好,走那一段路,是我爸考虑不周。”
“他考虑不周?”苏长贵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憋了许久的闷劲,“他把我跟你阿姨往路边一放,摔上车门就跑了,这叫考虑不周?你阿姨那天晚上回来脚上磨了三个泡,一宿没睡好。”
“是,我知道。所以今天我特意过来。”
“你爸呢?”
“我爸在家。他让我先来,有些话他觉得当面说不出口,让我先跟您解释。”
苏长贵哼了一声,靠在沙发上没再说话,但那种抗拒的姿态比刚进门时缓了一些。林小海正琢磨着怎么往下说,厨房门开了。刘玉梅端着一碗粥走出来,脸色不大好看,看见林小海也没打招呼,把粥往苏长贵面前一搁。
“阿姨。”林小海站起来。
刘玉梅这才瞥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坐吧。”转身又回了厨房,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苏婷婷跟出来,在沙发扶手上靠着,低声说:“爸,小海专门来看您的,您有话就说,闷着算什么。”
苏长贵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林小海决定不等了:“苏叔,我爸那个人您可能也看出来了,他性子直,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不太会拐弯。这次出来玩,本意是想跟您和阿姨多处处,把婚礼的事聊一聊。说实话,出发那天早上他四点多就起来了,把车擦得锃亮,我妈卤了一锅牛肉,煮了三十个茶叶蛋,就想着路上大家吃好喝好。”
苏长贵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他这个人不会说话,心里其实挺看重您和阿姨的。不然也不会提前一个星期就把农家乐订好,把路线查了一遍又一遍。他开了三十年车,从来没把谁扔在半道上过,这次是真的气急了。”
“他气什么?”苏长贵抬起头,语气里有质问,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他说……您一路上总说他这不对那不对。挑台阶、挑厕所、嫌车慢、嫌饭贵,还拨了一把方向盘。”
苏长贵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反驳,把粥碗往茶几上推了推,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在喉咙里,跟平时那种高谈阔论完全两样。
“你爸那人看不惯我,我知道。他嫌我话多,嫌我讲究,嫌我一个大男人出门还带折叠桌子,嫌我吃饭要点四菜一汤。”
林小海想插嘴,苏长贵摆了摆手,没让他说。
“我当了一辈子老师,就这个毛病,爱说。看见不对的就想纠正,看见你阿姨做事毛糙也要念叨两句。你爸开车变道没打灯,我说了,他嫌我啰嗦。可我不说,我难受。三十年教龄,改不了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那边传来很轻的水声,刘玉梅在里头洗碗,但水龙头一直没关,显然在听。
“我跟你阿姨就婷婷一个闺女。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她要嫁到你们家,我高兴,小海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踏实,对婷婷也好。可我心里就是放不下,老想着,嫁过去了,能习惯吗?你们那边冬天没暖气,婷婷怕冷。你们那边口味重,婷婷胃不好。这些事我都要想,翻来覆去地想。”
苏长贵抬起头,眼眶有点泛红,但没有流泪。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我为什么讲究?为什么出门带一次性床单?我是怕她到了你们家,不好意思开口说自己的习惯,怕你们嫌她事多。我跟她妈想着,我们先做出个讲究的样子,先提要求,先显得不好伺候。这样你们心里有个底,将来婷婷有点什么小毛病,你们不至于觉得突然。”
林小海听得心口发紧。
“你以为我跟你爸抬杠是为什么?我开了一辈子家长会,坐在台上讲话坐惯了,到哪儿都想站个上风。可昨天站在路边等你爸车开回来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我争这些有什么意思?争来争去,争的是我闺女的幸福。”
苏长贵说到这里停住了,用手掌抹了一下脸,深吸一口气。苏婷婷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把手搭在他胳膊上,眼眶也红了。
“爸,您别说了。”
“让我说完。”苏长贵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小海,你回去跟你爸说,我不要他道歉。扔就扔了,我认了。但我想要他说清楚一件事——他到底怎么看我们家。把我当了二十多年的老教师,到底怎么看。把婷婷当什么。说清楚了,这事我翻篇。说不清楚,这婚礼,我跟你阿姨就得再想想。”
这话说得不远不近,话头留在了半空。
林小海站起来,郑重地说:“苏叔,我今天专程来,就是替我爸把这个清楚讨回去的。您的话我一个字不落地带到。您放心,我爸不是不讲理的人。他昨天到家已经后悔了,只是嘴硬,说不出口。”
苏长贵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刘玉梅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林小海面前,没看他,只说了句:“喝口水再走。”
林小海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跟苏长贵和刘玉梅道了别。苏婷婷送他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理了理他的衣领。
“回去路上慢点。”
“知道了。”
“我爸今天说的那些话,你跟你爸说的时候,别太直,稍微缓一缓。”
“我有数。”林小海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婷婷,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帮我说服你妈出来那碗粥。”
苏婷婷笑了一下,眼睛里还带着点没褪尽的湿意:“那碗粥是我爸让我妈煮的。他早上五点就起来坐在客厅里了,我妈说他一直听着楼下有没有车来。”
林小海愣了一愣,回头朝三楼看了一眼。阳台窗户后面,苏长贵的身影一晃,退了回去。
他钻进车里,发动引擎之前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我从苏家出来了。中午回去吃饭,让爸别出去。”
“怎么样?”周桂芬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叔说了句话,要我带给爸。回去当面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长贵那人,其实没那么坏,是吧?”
林小海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春日里明亮起来的日光,轻轻呼出一口气:“嗯,没那么坏。爸也没那么坏。就是两个老头子都太犟了。”
挂掉电话,他把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车里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他没关,让那旋律低低地淌了一路。脑子里在盘算着回去该怎么把苏长贵那段话翻译成他爸能听进去的样子。苏长贵要的其实不多,就要林大江亲口说一句——我拿你当亲家,拿婷婷当自己孩子。
可就是这句,他那倔了半辈子的爸,能不能说出口,他心里没底。他决定等会儿到家先看他爸的脸色,要是缓过来了,就趁热把话递过去。要还没缓过来,就再等等。
反正苏长贵那边说了,不要道歉,要个明白。明白这东西,比道歉难给,也更容易给。就看那层窗户纸什么时候捅破。
他把车拐上通往郊区那条熟悉的国道,路两边的杨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
第十二章 周桂芬的坚持
林小海到家时,周桂芬正在厨房里热昨天的剩菜。听见门响,她探出头来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回来了?先洗手,饭马上好。”
林大江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其实屏幕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拇指悬在半空,半天没滑一下。听见儿子进门,他抬了抬下巴算作打招呼,又低下头去。
林小海洗了手坐到饭桌前,周桂芬端了三个菜上来,又盛了三碗米饭。林大江这才放下手机挪到桌前,拿起筷子,头也没抬地说:“苏家那边,什么说法?”
林小海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才开口:“苏叔说,他不要您道歉。”
“哦?”林大江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要您说清楚一件事——您怎么看他们一家。把这话说清楚了,这事他就翻篇。”
林大江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什么叫怎么看?我还能怎么看?你娶了他闺女,他就是亲家,这还用说?”
“爸,苏叔要的不是道理上的说法。他要的是您心里话。”
林大江哼了一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不再接话。
周桂芬在旁边给儿子使了个眼色,林小海会意,低头扒饭不再多说。一顿饭吃得闷。饭后林小海又坐了一会儿,接了个单位电话便匆匆走了。临走前在门口攥了攥周桂芬的手,什么也没说,但周桂芬懂——儿子的意思很明白,剩下的事就看妈的了。
当天下午,周桂芬把厨房收拾利索,端了两杯茶坐到客厅。林大江正窝在沙发里看一档养生节目,眼皮耷拉着。
“大江,我问你个事。”
“嗯。”
“你觉得婷婷这孩子怎么样?”
林大江眼皮抬了抬:“问这干什么?不错啊。”
“怎么个不错?”
“懂事。每回小海带她回来,进门就喊人,走的时候还帮你收拾碗筷。去年你腰疼住院,她下班跑了二十公里来看你,提的那一兜子水果比小海买的都实在。”
周桂芬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那就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大江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把目光转回电视上。周桂芬也不追问,起身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周桂芬在阳台上晾衣服,隔着纱窗跟客厅里的林大江说话。
“大江,你还记不记得小海跟婷婷是怎么认识的?”
“大学同学,你说八百遍了。”
“是大学同学,可你知道他们怎么成的吗?”周桂芬把一件衬衫抖开,夹上夹子,“那年小海大四,实习单位没找着,急得给我打电话。后来是婷婷托她爸的关系,给找了个实习的地儿。苏长贵那时候还没退休,为了小海的事,给老同事打了好几通电话。”
晾衣杆停住了。林大江端着一缸子茶站在客厅里没动。
“这事小海跟你说过?”他问。
“婷婷说的。有一回她自己来咱家吃饭,我随口问小海实习那事,她就笑着说了。她说她爸那个人嘴硬,帮了忙从不让提,她也是偷看家里电话单才知道的。”
林大江端着茶缸子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沙发上,没再问什么。
下午,周桂芬出门买了趟菜回来,发现林大江不在客厅。她放下东西往后院走,见车库的门半开着。林大江蹲在车尾,后备箱盖掀得老高,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旁边地上搁着一小堆零件。
“你捣鼓这个干什么?”
“那天甩门,把卡扣砸坏了。盖不严。”林大江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闷在车尾箱里。
周桂芬站在车库门口,没再说话。她看着丈夫弓着背的背影,看他用一把旧螺丝刀一点点把变形的卡座往外撬,撬两下就用抹布擦一下灰。三月的风还带着凉,吹得车库角落挂着的塑料布哗哗响。林大江耳朵尖冻得有点红,却干得很专注。
周桂芬心里忽然就松下来了。她看了两三分钟,悄悄退回屋里,给儿子发了条消息:你爸在修车。
林小海秒回:修哪?
周桂芬打字:后背箱那个盖。那天给砸的。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海回过来一条:妈,谢谢您。
周桂芬看着这三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去厨房做晚饭了。
那天晚上林大江多吃了半碗饭。吃完饭也没急着看电视,坐在餐桌旁看周桂芬收拾碗筷,忽然问了句:“苏长贵这两天还在生气?”
“我又没跟他联系,我哪知道。你想知道他生不生气,打个电话不就知道了。”
“我打什么电话。”
“那你就别问。”
林大江被噎了一句,没再吭声。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频道换来换去,停在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里,他靠在沙发上眯起了眼睛。周桂芬从厨房出来时,看他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可走近一看,眼睛还睁着一条缝,盯着天花板出神。
第三天一整天,周桂芬没再提这事。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话不能催得太紧,催紧了反而拧着来。这天中午她做了打卤面,特意多放了蒜末,林大江吃面就爱这口。看他吸溜吸溜吃了两大碗,搁下筷子抹了嘴,周桂芬才又开了口。
“小海说婷婷这两天睡不好觉,在单位吃饭也没胃口。”
林大江擦嘴的手停了一下。
“两个人在一起五年了,从大学到现在,中间闹过分手没?”
“没有。”林大江说。
“对,一次都没有。别人家孩子谈恋爱,三天两头闹,他俩安安静静的。小海脾气好,婷婷也懂事,两个人磨合得这么好,你说两边老人要是因为这点事闹下去,他们心里什么滋味?”
林大江站起来收拾自己的碗筷,端着往厨房走,经过周桂芬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觉得我做错了?”
“我没说你错。”周桂芬抬头看着他,“我就是心疼两个孩子。咱们当老人的,面子是一时的,孩子的日子是一辈子的。你自己掂量。”
林大江没接话,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好一阵。
那天夜里,周桂芬睡到半夜翻身,发现身边没人。她披了衣服出来,客厅黑着灯,厨房也黑着。阳台上一个红点在黑暗里明灭——林大江戒烟三年了,可这晚上他翻出抽屉里不知什么时候剩的半包烟,点了一根。
周桂芬没过去。她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他的背影融在夜色里,肩膀微微往前塌着。远处国道上偶尔有货车驶过,车灯在阳台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她转身回了床上。约莫二十分钟后,林大江轻手轻脚地回来了,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躺下。两个人都醒着,但谁也没说话。
第四天早上,周桂芬照常六点半起床。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声响。她洗漱完出来,看见林大江已经穿好了出门的衣裳,深蓝色的夹克衫,是他只有走亲访友才穿的那件,头发用梳子蘸水梳得服服帖帖,下巴上还刮了胡子。
周桂芬愣了一下:“你这是……”
“走,买点东西。”林大江站在玄关换鞋,头也没回地说。
“买什么东西?”
“去苏家坐坐。”
周桂芬心里那块悬了四天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她压着声音里的颤抖,尽量平淡地应了句:“那我换件衣裳。”
她转身进卧室,关上门,飞快地给儿子发了一条消息:你爸说去苏家坐坐。
然后她又给儿媳发了一条:婷婷,你跟你爸妈说一声,就说我和你叔中午过去坐坐。你爸爱喝什么茶来着?
发完这两条,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对着衣柜站了一会儿,选了一件枣红色的外套。这件是婷婷去年给她买的,她一直没舍得穿。
客厅里,林大江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车钥匙,朝窗外看了一眼。天是阴的,但没有下雨。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又想起来似的回头对厨房喊了一声:“茶叶还有没有?把那盒没开封的龙井带上。”
“有,我找找。”
周桂芬应着,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她拉开橱柜翻找茶叶的时候,手确实在微微发抖。窗外传来邻居家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新的一天刚刚铺开,灰白的云缝里漏下几缕淡金色的光,斜斜地打在厨房的瓷砖上。
第十三章 登门
林大江把车停在苏家楼下,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周桂芬从副驾驶扭头看他,见他盯着单元门口那棵歪脖子玉兰树出神,树上花苞刚裂开嘴,粉白粉白的。
“走啊。”周桂芬轻声说。
“等会儿。”林大江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抽根烟。”
“你戒了三年了。”
“就今天。”
周桂芬没再拦他。她从后座把东西一样样理好:两盒龙井,一箱特仑苏,还有一兜子苹果橙子,都是早上现买的,果皮上还挂着水珠。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水果,数了数,八个苹果八个橙子,图个吉利。这是她的习惯,去谁家做客都要凑双数。
林大江最终也没抽成那根烟。他把烟盒捏在手里转了转,又塞回了手套箱。下车,从后备箱拎出牛奶和水果,周桂芬抱着茶叶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电梯停在六楼,林大江盯着跳动的数字,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他们家几楼来着?”
“六楼,603,你装什么糊涂。”周桂芬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门铃响了。里面隔了十几秒才有人来开门。门开了一条缝,苏长贵的脸露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他看见门外站着的两个人,明显愣了一下,扶着门框的手紧了紧。
“老苏。”林大江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来看看你们。”
苏长贵侧过身,把门让开,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弯腰从鞋柜里拿拖鞋。拖鞋是两双新的,灰色和粉色,还包着塑料膜没拆。他蹲下去撕膜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晒黑的皮肤,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刘玉梅没出来。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旁边放着三个玻璃杯,杯壁上的水珠还没干。周桂芬扫了一眼,心里明白苏家其实提前做了准备。
四个人在客厅坐下。林大江坐单人沙发,周桂芬坐长沙发一头,苏长贵坐另一头。茶几上的草莓谁也没动。墙上的挂钟走得格外响,咔嗒,咔嗒,每一声都像在催人说话。
五分钟过去了。没有人开口。
林大江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他来之前想好了几套说辞,可真坐到这里,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他又搓了搓手,终于抬起头,看着苏长贵的侧脸——苏长贵正盯着电视机旁边那盆绿萝看,好像那盆草有多稀罕似的。
“老苏。”林大江声音发紧,“那天把你俩扔在路边,是我不对。我来道个歉。”
苏长贵没接话,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厨房方向传来抽油烟机停转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刘玉梅从厨房出来,围着条碎花围裙,眼睛红红的,眼皮肿得发亮,明显哭过不止一场。她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你知不知道,”刘玉梅的声音哑着,尾音劈开了,“你知不知道我们老两口在路边站了多久?等了一个小时才拦到车。那天风多大啊,长贵的膝盖本来就不好,回来就贴了三张膏药。”
林大江抬起头,看着刘玉梅红肿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他说,“这事做得过了。”
他说完这四个字,客厅又安静了。刘玉梅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周桂芬站起来,走过去握住刘玉梅的手,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握得很紧。两个女人站在过道口,手攥着手,谁都没看谁,但谁的眼泪也没落下来。
苏长贵这才慢慢开口。他没看林大江,眼睛依然盯着那盆绿萝,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拽出来的:“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话多,招人烦。”
就六个字。可这六个字从苏长贵嘴里说出来,周桂芬愣了一下。她嫁给林大江三十年,跟苏长贵吃过三次饭,这是头一回听他说自己不对。
林大江显然也没料到。他嘴巴微微张着,看着苏长贵,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但那一声“嗯”里,有几分松动的意思,像一扇卡死的窗户被撬开了一条缝,外面冷风灌进来,但至少能透口气了。
苏长贵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柜旁边,拉开底下的抽屉翻了翻,拿出一罐没开封的茶叶。他看了看罐子,又看了看周桂芬带来的那两盒龙井,说:“泡我的吧,这个是清明前的。”
他没喊刘玉梅,自己进了厨房。水壶咕嘟咕嘟响了一阵,苏长贵端着茶壶出来,先给林大江倒了一杯,又给周桂芬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上。刘玉梅也从过道口走过来,在苏长贵旁边坐下。周桂芬松开她的手,回到长沙发上挨着林大江坐了。茶几上的草莓终于有人动了,刘玉梅推了推盘子,说“吃草莓吧”。
林大江端起茶杯,茶汤清绿透亮,浮着几片舒展开的嫩芽。他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比刚才稳当了。
“民宿的事,”林大江看着杯里的茶叶,像是在斟酌用词,“我订那个农家乐,没跟你商量,自作了主张。”
苏长贵摆摆手,幅度很小:“那个民宿我也就网上看了一眼,图片看着好,实际怎么样谁知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880确实贵了。我后来打电话问了,说五一还要涨到1280。”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里的紧绷感一下子泄了大半。周桂芬赶紧接话:“就是嘛,出去玩住那么贵的不划算,干净能洗澡就行了。我们家老林开车三十年,他挑的农家乐肯定不差。”
刘玉梅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鼻音,但手指头已经捏起一颗草莓慢慢咬了一口。
又坐了一会儿,苏长贵从卧室拿出一个小布袋,递到林大江面前:“老家寄来的腌萝卜干,你上次不是说配粥好吃嘛。拿着。”
林大江接过来,布袋沉甸甸的,一股咸香味透过来。他攥着布袋,忽然觉得口袋里那两盒茶叶买轻了。
离开的时候,苏长贵两口子送到门口。刘玉梅拉着周桂芬的手说了句“路上慢点”,又补了一句“下次来提前说,我包饺子”。苏长贵站在门框里,对林大江说:“你那车后排座椅该调调了,坐着是有点窝腰。”
林大江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回去就调。”
下楼的时候,周桂芬走在前面。林大江跟在后头,布袋在手里一晃一晃的。拐过三楼平台,周桂芬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眼圈泛着红,嘴角却带着笑。
“你刚才说那话的时候,老苏手指头一直在抖。”
“我没注意。”
“我看见了。”周桂芬往下走了两级台阶,跟他拉平了,压低声音说,“刘玉梅后来在厨房跟我说,这几天苏长贵每天晚上坐到客厅十二点,电视开着也不看,就干坐着。”
林大江没接话,继续往下走。出了单元门,天色比来时亮了些,那棵歪脖子玉兰树上的花苞又多裂了几朵,粉白的花瓣从毛茸茸的外壳里探出来。林大江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拧钥匙打火之前,从后视镜里看了周桂芬一眼。
“回家。”
“嗯。”
“腌萝卜干放后备箱还是拿上来?”
“拿上来吧,别闷坏了。”
林大江把那个小布袋搁在扶手箱上,车缓缓驶出小区。后视镜里,六楼那扇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有人影闪了一下,又合上了。
第十四章 五粮液和解
苏长贵转身往客厅角落的柜子走去,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手伸进去摸索了一阵。那抽屉很深,他半个胳膊都探了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翻找什么压箱底的东西。刘玉梅在旁边看着,嘴动了动,到底没出声拦他。
终于他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红底金字的包装,透明塑料封膜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走回来放在茶几上,往林大江那边推了推。
“五粮液,藏了三年了。”苏长贵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春节有人送我的,一直没舍得拆。今天本来想开,但你开车来的。”
林大江看着那瓶酒,封膜反着灯管的光,金灿灿的。他喉咙里有点发紧,嘴上却说:“开车不喝酒,这个规矩我守了三十年,今天也不能破。”
苏长贵点了点头,手指在那盒子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做了某个决定。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直接看林大江,而是落在茶几上那罐刚泡开的龙井茶叶上,青绿的叶片在杯底舒展着。
“那留着。”他说,“等婚礼那天,咱俩喝。”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苏长贵的语气平平的,跟平时说“这茶还行”差不多。可林大江听懂了。周桂芬也听懂了,她本来正端着杯子,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开水洒出来一滴落在手背上,她也没顾上擦。
林大江看着苏长贵,苏长贵也终于把目光从茶杯上挪开,迎上他的视线。两个老男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钟。林大江先点了头,幅度不大,但很稳。
“行。”他说,“婚礼那天喝。”
这两个字落地,周桂芬才觉得胸腔里那口憋了三四天的气缓缓吐了出来。她低头假装擦手上的水渍,不想让人看见她眼眶又红了。
刘玉梅这时候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厨房看看”,转身走了。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个玻璃罐,一罐红油萝卜条,一罐酱黄瓜,玻璃罐壁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
“我自己腌的,尝尝。”刘玉梅把罐子放在周桂芬面前,又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筷子,递了一双过去。
周桂芬接过来,夹了一根萝卜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那萝卜条脆生生的,辣味不冲,回口带着一丝甜,嚼到最后还有股说不清的香味,像是加了什么秘制调料。
“这个脆劲儿怎么腌的?我腌的总是软塌塌的。”周桂芬问。
刘玉梅在她旁边坐下来,难得把紧绷的脸松开了些:“杀水的时候多揉两遍,盐别怕多,揉到出透水再洗。你腌的时候是不是直接撒盐放着?”
“对,撒完就搁那儿不管了。”
“那不行,得揉。揉透了才脆。”
两个女人就着腌菜方子聊开了。刘玉梅讲她怎么选萝卜,要挑那种细长匀称的,水分不能太大;周桂芬说她以前在食堂帮过厨,师傅教过一个法子,加一小勺白酒能防腐增香。刘玉梅听了想了想,说“这个法子我没试过,下次试试”。
林大江在旁边听着,端着茶杯小口抿着。苏长贵也没怎么说话,偶尔插一句“我家这个腌菜比外面买的好吃”,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林大江没抬杠,点点头说“确实不错”。
茶几上一盘草莓已经快见底了,刘玉梅又去洗了一盘端出来。第二盘草莓个头更大些,红透了的,尖上泛着深红。林大江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甜得发齁,却意外地顺口。
手机响了,是林小海打来的。周桂芬看了一眼屏幕,赶紧接了,摁了免提。
“妈,你们在哪呢?”林小海声音有点急。
“在苏叔叔家呢,正喝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小海的声音明显松了下来:“吓我一跳,我打我爸电话没人接。”
林大江摸了摸口袋,才发现手机落在车里了。周桂芬对着手机说:“你爸手机忘车上了,没事,我们聊着呢。”
“那……聊得怎么样?”林小海问得小心翼翼的,像在探地雷。
周桂芬看了苏长贵一眼,苏长贵端着茶杯,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她又看了看刘玉梅,刘玉梅朝她点了点头。
“挺好的,”周桂芬说,“你苏叔叔说了,婚礼那天跟你爸喝五粮液。”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手机被人从耳边拿开了。过了几秒,苏婷婷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明显的鼻音,还有点抖:“妈——阿姨,我爸真这么说的?”
“真的,”周桂芬声音也跟着颤了一下,“你爸亲口说的。”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抽泣声,压得很低,但每个人都能听见。苏婷婷哭了一会儿,又好像被林小海劝住了,再开口时声音稳了些:“那你们别吵了,好好商量。”
“不吵了。”周桂芬说,看了苏长贵一眼,又补了一句,“你爸刚才还说自己话多招人烦呢。”
这句话一出口,苏长贵端着茶杯的手僵了一下。刘玉梅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还在抖。苏长贵瞪了她一眼,但眼里没什么火气,嘴角甚至微微弯了弯。
“你妈瞎说的。”苏长贵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电话那头的苏婷婷显然听见了,哭着哭着笑出了声。
视频挂断后,周桂芬把手机放回桌上,几个人一时都没说话。杯子里的茶续了第二遍,颜色淡了些,但味道还在。
林大江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不自然:“那个……酒席的事,我算过了。老家那边办,一桌一千八的标准,二十桌三万多。这个钱我来出。”
苏长贵抬眼看他:“你出酒席钱?”
“嗯。”
苏长贵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不紧不慢地开口:“那酒水我包了。烟酒糖茶,算我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周桂芬和刘玉梅在旁边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暗暗松了口气。周桂芬后来跟林大江说,那会儿她看见刘玉梅的眼圈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话题从婚礼预算慢慢滑到以后带孩子的事上。刘玉梅说她可以帮忙带,但最多带到上幼儿园,她腰不好,抱久了撑不住。周桂芬说她也可以过去搭把手,两家轮着来。苏长贵在旁边插嘴说孩子三岁之前最好别老换环境,容易认生。林大江这回没跟他杠,只说“到时候看孩子们怎么安排”。
虽然还是有不同意见,但话赶话的语气都软了。苏长贵说完“别老换环境”之后,自己补了一句“当然,到时候听小两口的”。林大江点头“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临走的时候,刘玉梅把那两罐腌菜装进一个布袋,塞给周桂芬:“一罐萝卜条,一罐酱黄瓜,回去放冰箱冷藏,能放一个月。”又压低声音凑到周桂芬耳边,“方子我发你手机上了。”
周桂芬接过来,握了握她的手。两个女人的手掌都是粗糙的,带着常年做家务的茧子,握在一起的时候,刘玉梅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苏长贵站在门口,对林大江说:“回去路上慢点。那瓶酒我收好了,婚礼那天再拆。”
林大江回头看他,想起什么似的:“你那腌萝卜干我收下了,回头我让桂芬用你家的方子试试。”
“你家的茶叶我也收了。”苏长贵抬了抬下巴指茶几。
“那扯平了。”
苏长贵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门口没动。林大江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苏长贵还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在目送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离开。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没人走动就暗了下来,苏长贵的影子融进那片昏暗里,只剩轮廓。
林大江下了几级台阶,忽然听见楼上传来苏长贵的声音,比平时低,被楼梯间的回音裹得有些模糊。
“老林。”
林大江停住脚步,仰头往上看。昏暗中看不清苏长贵的表情。
“那个农家乐,下次去我还住那家。”
这句话说完,门轻轻合上了。林大江站在原地,楼道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周桂芬在下面喊他,他才继续往下走。
回到车上,周桂芬把腌菜罐子抱在怀里,系安全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罐子上贴着刘玉梅手写的标签,字迹工工整整,写着日期和口味。她想说什么,看了看林大江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林大江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苏家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在整栋楼灰扑扑的外墙中间格外扎眼。
车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周桂芬忽然说:“老林,你刚才说酒席钱你出,是真心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我就是问问。”周桂芬把罐子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低下去,“我就是觉得,这趟没白来。”
林大江没接话,打了方向盘汇入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移,车速不快,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路边刚翻过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开口了:“明天去银行取点现金,酒席定金得先付。”
“嗯。”
“你打个电话给老苏,问他酒水大概要多少,我们心里有个数。”
周桂芬笑了,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林大江的脸,把他的白头发照得发亮。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搭在他换挡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
车向前开着,夜色里的城市灯火一点点铺展开来,像是那条从云台山折返的路,被重新铺在了眼前。
第十五章 返程路上下起雨
两天后,早上七点,林大江把车从小区里倒出来的时候,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灰抹布搭在城市上头。他把车窗降下来一半,手肘搭在窗沿上等周桂芬。
周桂芬从单元门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了六个茶叶蛋和两瓶温水,是她昨天晚上煮好的。她拉开后门把东西放进去,又绕到副驾驶坐好,把安全带系上。
“老苏他们到了没有?”林大江问。
“刚打过电话,说已经下楼了,在路口等着。”
车拐出主路,果然看见苏长贵和刘玉梅站在路边。苏长贵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齐整,脚上换了双黑皮鞋,看样子特意收拾过。刘玉梅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布包,另一只胳膊上搭了条围巾。
林大江靠边停下,从里面推开副驾驶的门。苏长贵看了他一眼,弯腰坐进来,第一件事是拉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刘玉梅上了后座,挨着周桂芬。她一坐下来就从布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了一张,把座位中间那个扶手箱擦了一遍。擦完又抽一张,把自己的手也擦了。擦完看了看手里那张湿巾,大概觉得只擦扶手箱有点浪费,又顺手把车门内侧的把手也抹了一圈。
周桂芬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玉梅姐,这车我前两天刚擦过。”
“我知道,我就是顺手。”刘玉梅把湿纸巾叠好,捏在手里,顿了一下又补充,“老林这车坐着挺舒服的,真皮座椅,比我们家那个布座椅强多了。”
林大江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正好跟周桂芬的目光对上。周桂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低头去弄保温袋的拉链。
上次从云台山回来之后,这辆车里还留着一点痕迹——副驾驶椅背的储物袋里塞着苏长贵丢下的半包纸巾,后座脚垫上有一小块不知道谁踩上去的泥印没擦掉。今天苏长贵坐进来之后什么也没说,刘玉梅也没掏出一次性座套来铺。林大江注意到这一点,心里有个地方松了一下,又觉得不值得为这个高兴,便把那点微妙的情绪压下去,踩了油门上路。
出了城,车上了高速。春天的树刚抽芽,路两边是一片浅浅的嫩绿色,远看像罩了一层薄纱。林大江开得不快,定速巡航设在九十迈,车厢里安静了一段时间。后座刘玉梅跟周桂芬低声聊着什么,偶尔有几句飘到前面来,是哪个菜市场年后的菜价,哪家超市的鸡蛋便宜了两毛钱。
苏长贵一直看着窗外。开出去大约一个小时,他忽然说了一句:“上次那条路修好了没有?”
林大江知道他说的是去云台山那条省道,年前就在翻修,一路坑坑洼洼的。他嗯了一声:“听说月底能完工。”
“那就好。”苏长贵说,“那条路太颠了,我回去之后腰疼了三天。”
林大江本来想说一句“你那是坐车坐的,又不是走路走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下次去走高速,多绕二十公里,路好。”
苏长贵没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后视镜里,周桂芬跟刘玉梅都听见了这几句对话,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下,似乎都在心里掂量着什么,然后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车速平稳地向着省城方向推进。到省城大概还要两个小时,林大江看了一眼导航,又看了看油表。半箱油,够到地方还有富余。
下高速进市区外环的时候,天开始变了。先是一滴两滴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变成一片一片的水渍,雨刮器自动感应启动,刚刮了两个来回,右边那根忽然卡住了,歪在玻璃侧面不动了,像一条断了胳膊似的垂着。左边那根还在努力摆动,但右边视线被雨糊住,车速不得不降下来。
“怎么回事?”苏长贵坐直了身子。
“雨刮器坏了,右边这根。”林大江打开双闪,慢慢把车往路边靠。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没车,方向盘一打,停在应急车道上。
雨越下越大。挡风玻璃上水流成片,模模糊糊看得见前面车辆的尾灯在雨雾里晕成一团一团的红。
林大江熄了火,从车门储物格里摸出一把折叠伞,推开车门下去了。一阵风裹着雨灌进来,苏长贵缩了一下肩膀。
周桂芬在后面说:“你拿伞啊,光拿车里的伞哪够。”
林大江没听见,已经绕到车头前面去了。他蹲下来看右雨刮器的底座,拿手掰了两下,纹丝不动,像是里面的连杆脱了。雨水顺着他的后脖子灌进去,后背很快湿了一大片。
后座刘玉梅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嘴里念叨着:“这么大的雨,等雨小点再弄不行吗?”
周桂芬说:“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等雨停了,他浑身也湿透了。”
刘玉梅没再接话,从布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到前面去。周桂芬接过来,没打开,攥在手里。
车门又开了。苏长贵拿着那把折叠伞下去了,绕到车头前面,把伞撑开,罩在林大江头顶上。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跟炒豆子似的。
林大江手上没停,回头看了他一眼。苏长贵没看他,眼睛盯着雨刮器底座,好像在看什么专业设备。他举着伞的那只胳膊往前伸,尽量把伞往林大江那边斜,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夹克很快就湿了颜色。
林大江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螺丝刀,把雨刮器臂的固定螺丝松了松,又把连杆重新卡进槽里,用手按了两下,咔的一声,复位了。他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水。
苏长贵问:“好了?”
“试试。”林大江回到驾驶座,点火,雨刮器动了一下,右边那根乖乖地跟着左边摆起来,把挡风玻璃刮得干干净净。
苏长贵收伞,上了车。他坐回副驾驶的时候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从兜里摸出纸巾,抽了一张擦脸,擦完又抽一张递给林大江。林大江接过去按在脸上抹了一把。
后座刘玉梅说:“老苏你赶紧把湿衣服擦擦,别感冒了。”又翻出一件薄外套递过去。
苏长贵把外套搭在肩膀上,忽然开口:“换我开一段吧。”
林大江侧头看他:“你有驾照?”
“拿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你不是一直没怎么摸过车。”
“没车开不代表不会开。”苏长贵把外套往座位上一放,手已经搭到了车门把手上,“你歇会儿,我来。”
周桂芬和刘玉梅在后面几乎同时出声,一个说“下雨天不安全”,一个说“老苏你能行吗”。但苏长贵已经推门下去了,绕到驾驶座门口等着。
林大江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两个人交错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谁也没让谁。林大江坐到副驾驶上,把座椅往后调了调,系好安全带。
苏长贵坐进驾驶座,先调后视镜,再调座椅,手在方向盘上握了握,动作挺熟练。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周桂芬和刘玉梅,说:“坐好了。”
“你慢点开。”刘玉梅还是不放心。
“知道。”
车重新汇入车流,苏长贵开得稳当,速度跟林大江刚才差不多。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些,雨刮器有节奏地摆着,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水痕被迅速抹去。两个男人坐在前排,一时无话,却也不觉得尴尬。后座周桂芬和刘玉梅又聊起了婚礼场地的事,声音轻轻的,混在雨声和引擎声里。
林大江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影和雨雾,手肘支在车门上。他想起上次离开苏家的时候,苏长贵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那个农家乐,下次去我还住那家。他当时觉得自己听明白了,又觉得没完全明白。现在他看着苏长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有些粗大,是常年握粉笔的手,忽然觉得明白了。
车向前开,雨渐渐小了。过了前面那个立交桥,省城的楼群从雨雾里一幢一幢地冒出来,灰蒙蒙的天际线被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撑得开阔了些。
苏长贵开进市区之后把车速降了下来,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转头问林大江:“那个酒店在哪儿来着?”
“前面第三个红绿灯右转,走辅路到底。”
苏长贵点点头,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平稳地滑出去。转过弯之后,太阳竟然从云缝里漏了一线光下来,打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明晃晃的一片。
第十六章 婚礼前的最后决定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把四个人吐出来的时候,外头的雨已经彻底停了。地面上的积水映着下午四点的太阳,亮堂堂的,踩上去还溅脚。
苏长贵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酒店经理给的那张报价单,步子迈得比平时急。林大江在后面跟周桂芬并肩走,听见刘玉梅在身后小声嘀咕:“这个厅倒是敞亮,就是那个地毯,我瞅着边角有点发黑,怕是没换新的。”
周桂芬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四个人在大堂门口的台阶上站定。苏长贵把报价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折起来又展开,展开又折起来。刘玉梅凑过去瞄了一眼最底下那行数字,眉毛立刻拧成一个疙瘩。
“二十万三千八。”刘玉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这还只是酒席和场地,不算烟酒糖茶、婚庆布置、车队、跟妆。全加进去,奔着二十五万去了。”
苏长贵把报价单塞进夹克内兜,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眼镜盒,抽眼镜的手有点抖。他把眼镜架到鼻梁上,又把报价单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个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上个月咱们老家那边老赵家娶媳妇,也是在酒店办的,一桌一千八,二十五桌,你猜总共花了多少?”刘玉梅掰着手指头,“连烟酒带婚庆,拢共十二万出头。人家那还是四星级酒店。”
苏长贵把眼镜摘下来,没说话。
林大江蹲在台阶边上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在公共场合抽烟,但站了这半天腿有点发软。打火机咔嗒一声,烟头亮了一下,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对面的车流发呆。
周桂芬走过去,压低声音:“你倒是说句话。”
“说什么?”林大江吐了一口烟,“人家闺女出嫁,想办风光点,轮不到咱们开口。”
“可你听听那个数,二十五万。咱们家出了房子首付,手里还剩多少你心里没数?”
林大江没接话。他想起出发前存折上那个数字,又想起林小海前几天打电话说婷婷想要一个户外草坪仪式,照片会好看。两件事在他脑子里拧着,拧成一根紧绷的弦。
苏长贵终于开口了。他没看林大江,眼睛盯着马路对面那排梧桐树,像是跟自己说话:“我教了四十年书,存折上是有几个钱。可一个闺女,一辈子就风光这一回……”
“风光?”刘玉梅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赶紧压下来,“苏长贵你算盘打了一辈子,怎么到这件事上就犯糊涂。风光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你把你那点养老钱全砸进去,明年要是身体有个好歹,你指望谁?指望闺女女婿请假回来伺候?”
苏长贵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大江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走到苏长贵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老苏,”林大江没扭头,“我前两天跟小海通了个电话,他说婷婷跟他商量过,不要车队,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灯光秀。那丫头原话是什么来着——‘我嫁的是人,不是排场’。”
苏长贵扭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孩子们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演给别人看的。”林大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直接推出来的,“你比我清楚,讲台站了四十年,教了多少学生。你哪堂课是靠花架子讲好的?”
苏长贵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什么想不明白的东西擦干净。擦完了戴上,又摘下来,把眼镜腿折好放进盒子。
“有道理。”他说。
就三个字,但刘玉梅听得真真切切。她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周桂芬这时候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林小海昨天发给她的那条微信。她拿到苏长贵和刘玉梅中间,屏幕上是一段语音的文字转写:“妈,我跟婷婷商量了,酒席二十桌以内,婚庆我们自己找了个独立工作室,一万八全包。场地就用上次看的那家小一点的厅,省下的钱我们想首付再凑一点,买个离单位近的二手房。”
苏长贵把那段话看了两遍。他把手机还给周桂芬的时候,手没有刚才抖了。
“二十桌。”他重复了一遍,“二十桌就二十桌。”
刘玉梅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当场就开始算账。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嘴里念念有词:“二十桌,一桌一千六,三万二。婚庆一万八。烟酒自带,能省个五千。糖和请柬加一起两千……”
她算完把本子举起来给大家看,总数字停在七万四千左右。苏长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从内兜里把那张二十万的报价单掏出来,团了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省下的钱,”苏长贵说,“给两个孩子添到首付里。小海那孩子实诚,婷婷跟着他不会受屈。”
林大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四个人重新走进酒店大堂。销售经理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姑娘,看见他们折回来,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笑。苏长贵这次没让她带着看大宴会厅,直接指了指旁边那个能摆二十桌的中厅:“就这个。”
签合同的时候,苏长贵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条款。林大江坐在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刘玉梅小声说了句“我们出一半”,苏长贵没回头,抬起左手摆了摆,意思是别争了。
销售经理填好合同递过来,苏长贵拿起笔,在乙方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签完合同走出酒店,太阳已经偏西了。停车场里那辆银色SUV被晒了一下午,车门把手摸着还有点烫。小海和婷婷在酒店门口等着,婷婷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他们出来就迎上去,一杯递给周桂芬,一杯递给刘玉梅。
“妈,定好了?”婷婷挽住周桂芬的胳膊。
“定好了,二十桌,中厅。”周桂芬接过奶茶,眼睛弯起来。
小海走到林大江和苏长贵中间,挠了挠后脑勺:“爸,苏叔,那我们先把定金转给酒店,你们别管了。”
苏长贵拍了拍小海的肩膀:“转吧,回头把账号发我,那部分我来。”
林大江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SUV的车灯闪了两闪。他拉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苏长贵一眼。
苏长贵正把小海拉到一边说话,声音压得低,但风吹过来还是漏了几个字:“……好好待婷婷……房子的事别跟你爸妈争,他们也不容易……”
林大江没再听,坐进驾驶座。周桂芬从另一侧上了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低声说:“今天多亏你那句话。”
“哪句?”
“就那句,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林大江发动了车,没接话,嘴角却往上弯了弯。
苏长贵拉开后排车门坐进来,刘玉梅跟着上了另一侧。婷婷和小海说在后面结一下账再走,让他们先回。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路灯刚刚亮起来,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苏长贵从后面拍了一下林大江的肩膀。林大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老林,”苏长贵的声音带着点笑,“下回出去自驾,我来规划路线,你只管开车。”
“行。”林大江打了一把方向,并进左转道,“但油钱你得主动点。”
“你看你这人,我什么时候不主动了?”
“你什么时候主动过?”
周桂芬和刘玉梅在后座几乎同时笑出了声。刘玉梅拍了苏长贵胳膊一下:“你就别嘴硬了,上次加油人家老林掏的钱,我坐后排都看见了。”
苏长贵在座位上挺了挺腰:“那次是手机没电了。”
“你手机什么时候没电过?你上车就充电。”
林大江从后视镜里看着后排两个人呛来呛去,自己也笑了。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春天傍晚特有的温乎劲儿。前面路口的绿灯亮着,他一脚油门跟上车流,银色SUV在暮色里开得稳稳当当。副驾驶上周桂芬的手机响了,是婷婷打来的,说小海结完账了,两个人打车回,让他们路上慢点。周桂芬应了两声,挂掉电话,从包里摸出那盒没吃完的茶叶蛋,回头递给刘玉梅一个。刘玉梅接过去,掰开闻了闻,说你这茶叶放得有点多。周桂芬说下次少放点。两个人就着茶叶蛋咸淡的问题在后座聊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平平淡淡的松弛。林大江听着那些话,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跟着车轮碾过路面的节奏轻轻叩了两下。
第十七章 出发,去云台山
婚礼结束一个月,天暖和起来,小区里的玉兰开得正热闹。林大江蹲在阳台上擦他那双老北京布鞋,手机搁在旁边的小板凳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苏长贵发来的微信,语音转文字一行:“老林,云台山那边新修了路,听说景致比原来强多了。咱们再跑一趟?两天时间你安排。”
林大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继续打鞋油。过了半分钟又拿起来,回了三个字:“行,AA还是你请。”
苏长贵那头正在输入,跳了半天,蹦出来一个笑脸表情,紧跟着又是一条:“这次我先把油加满。”
林大江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钟,嘴角抽了抽,把手机揣兜里进了屋。周桂芬正在厨房收拾碗筷,见他进来头也没抬:“笑什么呢?”
“苏长贵,约我再去云台山。”林大江往沙发上一坐,把手机扔过去,“说这次他先加油。”
周桂芬手上还捏着半截洗碗布,看完消息抬眼看他:“你还生气不?”
“气啥,”林大江从茶几上拿起一瓣蒜剥着,“你那个卤料方子给刘玉梅发过去了没?”
“发了,她昨儿还给我打电话,说照着方子做的鸡爪,老苏一个人吃了大半盘。”周桂芬把洗碗布冲干净搭好,“那这回真去?”
“去就去呗,上回光顾着吵了,正经景致一个没看。”
周桂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自己手机给刘玉梅发语音:“玉梅,老林说去云台山那事,你们定了没?”没等半分钟回信就来了,刘玉梅嗓门敞亮:“去呀!老苏念叨好几天了,说新修的路好走,不用绕盘山道。这回我自己卤一锅鸡爪带上。”
一个周末的早晨,天刚蒙蒙亮,林大江已经把车开到楼下。这回他提前把SUV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后备箱腾空了等着装东西。周桂芬拎着两个保鲜盒下来,一盒卤牛肉,一盒卤豆干,又拿保温袋装了煮好的茶鸡蛋,数了数,二十五六个。她往车里放的时候念叨:“上回三十个你们几个大男人抢着吃,这回多带点。”
苏长贵和刘玉梅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这回行李箱就一个,外加一个手提袋。刘玉梅手里拎着个玻璃坛子,里头是泡了红油的鸡爪,坛口用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她把坛子递给林大江看:“你闻闻,香不香?”
林大江凑过去嗅了嗅,辣味直冲鼻子,他咳嗽一声:“香,够辣。”
苏长贵这次没往副驾驶后排缩,绕到副驾驶那侧,拉开门坐进去。他把手机往支架上一卡,点开导航划拉了几下,然后双手捧着递到林大江面前:“路线我查好了,走新高速,全程四百八十公里,比原来近二十公里。”
林大江瞄了一眼屏幕,手搭上方向盘,发动了车:“那你系好安全带。”
“系了。”苏长贵拍了拍胸前那条带子,又往前调了调座椅,“你这座椅是不是有点靠后?我帮你往前挪点?”
“苏长贵。”林大江侧过头看他一眼。
“行行行,不动不动。”苏长贵把手从椅背下面抽回来,老老实实靠在座位上。周桂芬在后排跟刘玉梅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嘴角都压着点儿笑意。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汇入早高峰前的车流。四月底的早晨空气里带着点潮乎乎的凉意,路两边的树叶子绿得发亮。林大江开得稳当,并线之前提前三秒打灯,过路口带一脚刹车,三十年老司机的习惯刻在骨头里。苏长贵盯着前挡风玻璃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老林,你这车发动机声音比上次好听。”
“上次你坐后排,能听出什么来。”
“上次就是觉得闷,这次坐前面不一样。”
周桂芬在后头接了话:“那是你上次心里有事,坐哪儿都闷。”
苏长贵没吭声,从兜里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又揣回去。刘玉梅打开话匣子,问周桂芬那个卤豆干用了什么香料,两个人就着八角桂皮的配比聊起来。车里渐渐暖和了,林大江把空调拨到外循环,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晨间的草木气息。导航播报前方两百米有测速,苏长贵伸手把提示音调小了一格,动作轻得几乎没碰到屏幕。
上了高速,车流稀疏下来。林大江把定速巡航开到一百一,右脚搁在刹车上虚搭着。苏长贵往窗外看了会儿,忽然指着远处山脊线上新栽的一排树苗说:“看见没,那是我在网上看新闻说的防护林工程,去年才种的,今年就全长起来了。”
“你懂树?”林大江偏了一下头。
“我教了三十多年书,什么不懂?”苏长贵反应过来自己又犯老毛病,干咳一声,“不过具体什么品种我没研究,就看着绿油油一片挺舒服。”
后座刘玉梅小声跟周桂芬说:“你家老林能治他,我说话他从来不听。”
周桂芬笑着拍拍她手背:“老苏就是嘴上闲不住。”
服务区的蓝底白字路牌从前方立起来。苏长贵坐直了身子,指了指:“前面进服务区吧,我上个厕所,顺便把油加了。”
林大江愣了下:“这箱油是早上加满的。”
“我答应你的,先把油加满。”苏长贵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加油卡晃了晃,“你别管了。”
车子拐进服务区,停在加油机旁边。苏长贵推开车门下去,跟加油员说了句“加满”,又回头冲林大江喊:“你只管坐着,我付钱。”林大江从后视镜里看着苏长贵站在加油机旁边的背影,灰色的夹克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块,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同一个服务区,自己掏了三百四十块钱油费,苏长贵当时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连句“我来”都没说。周桂芬在后头轻轻碰了碰他肩膀:“想什么呢?”
“没什么,”林大江摇下车窗,春末的风灌进来,“去趟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苏长贵已经加完油,正拿着小票在看。林大江走到他旁边,伸手从他手里抽过小票,看了一眼金额,三百八十六块。
“这回是我加的,”苏长贵把票根折好装进钱包,“一路上你别提油钱的事。”
林大江把小票还给他,点了点头。
重新上车,周桂芬已经把茶鸡蛋和卤味摆在小桌板上,四个人就着服务区买的豆浆吃了顿简单的早饭。刘玉梅咬着茶鸡蛋评价:“咸淡正好,比外面早餐摊的强。”周桂芬说那当然,我卤了一宿。苏长贵剥鸡蛋壳的动作很仔细,把一整片壳完整地揭下来放在纸巾上,然后咬了一口,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林大江发动车子,驶出服务区重新汇入高速。导航提示前方一百五十公里处有观景台,苏长贵伸手把那个提示点掉了,说了句“不绕了,直接开”。林大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周桂芬,她正把剩下的鸡蛋一个个包回保鲜袋里。窗外日光敞亮,田野里麦苗拔了节,绿汪汪一片直铺到山脚下。远处那道新修的高速公路跨线桥在阳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干净利落地划出一道弧线。苏长贵把座椅往后放了放,闭上眼养神,嘴里含着一小片没咽完的鸡蛋,腮帮子微微动着。车胎碾过路面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闷响,那声音沉沉稳稳的,像在丈量两家之间越来越短的路。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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