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寿宴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割肉。

我站在福满楼二楼的包间门口,手里拎着给婆婆买的羊绒围巾,看着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婆婆穿着暗红色唐装,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她旁边坐着公公,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

我女儿小雨站在我身边,十岁的小姑娘,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粉色羽绒服。她仰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妈妈,人好多。”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丈夫陈志刚先一步进去了,正弯腰跟他妈说着什么,婆婆拍着他的手背笑,笑声隔着几张桌子都听得见。那是她最疼的小儿子,从小到大,要什么给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带着小雨走进去。

“嫂子来了。”大姑姐陈志芳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她坐在婆婆左手边,手里正剥着一颗橘子,皮扔得满桌都是。

“路上堵车。”我说。

婆婆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落在小雨身上,停了停,又转回去了。没说话。

我早就习惯了。嫁进陈家十二年,婆婆没给过我几个好脸色。当初陈志刚娶我的时候,婆婆就不同意,嫌我是农村出来的,嫌我家里穷,嫌我配不上她儿子。后来我生了小雨,是个女儿,婆婆在医院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连孩子都没抱一下。

陈志刚倒是没说什么。他这个人,说好听点是老实,说难听点是窝囊。在家里从来不敢跟他妈顶嘴,我说什么他也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该干嘛干嘛。

“妈,祝您七十大寿,身体健康。”我把围巾递过去。

婆婆伸手接了,看都没看,顺手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吧。”她说。

我带着小雨在靠门的那一桌坐下。桌上已经坐了陈志芳的老公和儿子,还有陈志刚他二叔一家。陈志芳的儿子叫陈浩,比小雨大两岁,胖墩墩的,正抓着桌上的花生米往嘴里塞。

“小雨,叫人。”我推了推女儿。

小雨乖乖地站起来,挨个喊了一圈。陈浩头都没抬,继续吃他的花生米。

菜还没上。包间的门半敞着,能看见外面的走廊。服务员端着托盘进进出出,忙着摆冷盘。我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寿宴定的是十二点开席,人已经到齐了,但后厨那边好像还没准备好。

婆婆的脸开始往下沉。

她这个人,一辈子好面子。家里请客也好,外面吃饭也好,最怕的就是丢面子。今天是她七十大寿,儿子女儿都回来了,亲戚们也来了,要是开席晚了,她脸上挂不住。

“志刚,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婆婆发话了。

陈志刚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过了一会儿回来,说后厨那边还有两个菜没炒好,让再等等。

婆婆哼了一声,没说话,但脸色更难看了。

大姑姐在旁边说:“妈,别急,今天人多,饭店忙是正常的。”

婆婆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的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小雨身上。

小雨正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她从小就胆小,在人多的场合从来不敢说话,更不敢乱动。我教过她,在外面要懂事,别给大人添麻烦。

“小雨,你过来。”婆婆突然开口。

小雨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她走过去,站在婆婆旁边,小声说:“奶奶。”

婆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都十岁了,怎么还是这么瘦?你妈平时不给你吃饭?”

这话说得难听。我攥了攥筷子,没吭声。

小雨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今天奶奶过生日,你帮奶奶做点事。”婆婆说,声音不大,但一桌子人都听得见,“去,到门口看看,菜好了没有,催催服务员。”

小雨愣住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婆婆,不知道该不该去。

“愣着干什么?去啊。”婆婆的语气不耐烦了。

我站起来:“妈,我去吧,她小孩——”

“让她去。”婆婆打断我,眼皮子都没抬,“都十岁了,又不是三岁。这点事都干不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大姑姐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陈志刚坐在另一桌,正跟他二叔说话,好像没听见这边的事。

我坐下了。小雨慢慢转身,往门口走去。她的背影小小的,在宽大的包间里显得那么单薄。

门被推开,她走了出去。

第二章 那一巴掌

走廊里的穿堂风很冷。

我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直盯着半掩的门。小雨出去有一会儿了,还没回来。冷盘已经上了,桌上的人开始动筷子。婆婆在主位上跟人说话,声音洪亮,笑得哈哈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来,吃吃吃。”大姑姐招呼着,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

我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在碗里,没吃。

又过了几分钟,门被推开了。小雨跑进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一点清鼻涕。她快步走到婆婆身边,声音有点喘:“奶奶,服务员说还有两个热菜,马上就——马上就来了。”

婆婆正跟旁边的人说话,没理她。

小雨站在那儿,等了等,又重复了一遍:“奶奶,服务员说马上就好了。”

“听见了。”婆婆头也没回,手一挥,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一边去。”

小雨咬了咬嘴唇,转身往我这边走。

就在这时候,陈浩突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向门口。经过小雨身边的时候,他的胳膊肘撞了小雨一下。小雨没站稳,往旁边趔趄了一步,手碰翻了桌边婆婆的茶杯。

茶杯倒了,茶水泼出来,湿了婆婆唐装的袖口。

婆婆猛地站起来。

“你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尖利,整桌人都看过来了,“端个茶都端不好!你是故意的吧?”

小雨的脸一下子白了。“我不是——是他——”

“你还犟嘴!”婆婆的巴掌已经扬起来了,但还没落下去。

一只手先落下了。

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他个子不高,但手很大,那双手种过地、开过拖拉机、打过铁。那一巴掌扇过去,小雨整个人被带得转了半圈,撞在桌腿上,然后摔倒在地。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在半空。大姑姐的嘴张着,陈浩吓得往他妈身后躲。陈志刚坐在隔壁桌,手里还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小雨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的耳朵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公公还站在那儿,手还悬着,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怒气。“没规矩的东西!”他冲着地上的小雨说,“你奶奶过寿,你在这儿毛手毛脚!你妈是怎么教你的!”

他瞪了我一眼。意思是,我教得不好。

我走过去,把小雨从地上抱起来。她的左脸已经肿了,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地浮出来。她没哭,但身体在抖,嘴唇咬着,咬得发白。

“妈妈。”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没说话。我把她抱起来,放到旁边空着的椅子上,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疼不疼?”我问。

她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伸手擦了擦她的脸。脸上的手指印在我掌心里发烫。

身后,公公还在说话:“哭什么哭!我说错了吗?你看看她那个样子,端个茶都端不好,长大了能有什么出息——”

“你闭嘴。”

这三个字从我的嘴里出来,轻得连我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公公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话。从嫁进陈家到现在,十二年,我没跟他顶过一句嘴。挨了骂也是低着头听着,受了委屈也是咽下去。他大概以为我永远都会这样。

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公公的脸涨红了。“我说错了吗?她——”

“她才十岁。”我说。声音不大,但整间包间里的人都听见了,“她不是你孙子,你孙子在那儿坐着吃花生米,撞了人连屁都不放一个。她帮你端茶倒水,跑前跑后,你连一句好话都没有。茶杯倒了,你不问怎么回事,抬手就打。你打的是谁?是你亲孙女。”

包间里死一样地安静。

陈志刚终于站起来了。“晓云——”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有那种熟悉的、和稀泥的味道,“行了,爸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转过头看他。这个男人,我嫁了十二年。他从来没在他家人面前替我说过一句话。小雨被打了,他还坐那儿端着酒杯。“你女儿脸上五个手指印,你跟我说不是故意的?”

陈志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婆婆缓过劲来了。她把手里的纸巾往桌上一摔,声音又尖又高:“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公公教训孙女怎么了?她做错了事不该教训吗!再说了,不就打了一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看着婆婆,看着这个嫌弃了我十二年的女人,“那你让爸打陈浩一下试试。你舍得吗?”

婆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大姑姐坐不住了。“嫂子,你这话说得过分了啊,今天是妈的寿宴,你非要闹成这样?”

“我闹?”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妈过寿,我女儿挨打。到底是谁在闹?”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我走到小雨身边,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她轻得很,搂着我的脖子,脸埋在我肩膀上,小声地哭。

我抱着她往门口走。

“你给我站住!”公公在后面喊,“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

我停住了。

我转过身。所有人都以为我要走了,要带着孩子灰溜溜地走了。陈志刚已经坐回去了,脸上的表情是松了一口气的那种。婆婆在跟大姑姐嘀咕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我的目光落在包间角落的衣帽架上。

陈志刚的外套挂在那儿。外套下面,一条皮带垂着,棕色的,铜扣,是他去年过生日我给他买的。

我走过去。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婆婆的嘀咕声停了。大姑姐的嘴闭上了。陈志刚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伸手,把那条皮带从衣帽架上抽下来。

铜扣碰在衣帽架的铁杆上,叮的一声,很脆。

包间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握着皮带,转过身来,看着公公。

他的脸从红变白了。

“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往后退了一步,碰翻了身后的椅子。

我没说话。我把小雨放在地上,让她站在门口。然后我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去。

皮带垂在身侧,铜扣一晃一晃的。

第三章 皮带

公公退到了墙边,退无可退。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服务员推车的声音,铁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又远了。

“你——你反了!”公公的声音在发抖,但还在硬撑。他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皮带,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婆婆站起来了。她的唐装袖口还湿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像是怕,又不全是。

“晓云!”陈志刚终于冲过来了。他挡在我和公公中间,两只手张开,做出一个拦的姿势。“你疯了吗!把皮带放下!”

我看着他。

这个跟我睡了十二年的男人。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租住在城中村的单间里,冬天没有暖气,他抱着我睡,说以后一定让我过好日子。后来有了小雨,他说想要个儿子,我怀了两次,都没保住,他也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有疙瘩。再后来,他做装修生意赔了钱,是我拿工资撑的家,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个影子。

“你让开。”我说。

“晓云!”他压着声音,眼睛里全是哀求,“算我求你了,今天是妈的寿宴,这么多亲戚在,你别——”

“你女儿挨打的时候,”我打断他,“你在哪?”

他愣住了。

“你女儿趴在地上,脸肿了半边,你在哪?”

他的嘴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你爸打她的时候,你坐在那儿端着酒杯。你妈骂她的时候,你坐在那儿吃菜。现在我要讨个说法,你站出来了。”我把皮带在手里转了一圈。铜扣转过去,又转回来。“陈志刚,你站的位置,从来就不在我和小雨这边。”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挡在我面前的手,慢慢地垂下去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公公还靠在墙上,两只手握着身后的墙裙,指节发白。他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那种当了四十年一家之主、说一不二的威风和底气,在皮带铜扣的反光里,碎了一地。

“你想打人?”他的声音干涩,嘴唇哆嗦着,“你打!你打一个试试!你敢——”

我没打他。

我把皮带对折,铜扣握在掌心里,然后把皮带抡圆了,抽在了他身边的墙上。

啪。

一声脆响。墙上的乳胶漆裂了一道口子,皮带的印子清清楚楚地留在墙上,像一道鞭痕。灰粉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公公的肩膀上。

公公整个人缩了一下,眼睛闭上了。

我没说话。我把皮带扔在地上,铜扣磕在地砖上,当啷一声,滚了两圈,停在了公公脚边。

“这一下,”我说,“是替小雨还你的。”

我转过身。门口站着服务员,端着两盘菜,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走廊里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食客,探着头往里瞅。

我走到门口,把小雨抱起来。

她搂着我的脖子,脸还贴在我肩膀上。我的肩膀那块儿湿了一片,是她的眼泪。

“妈妈。”她在我耳边小声说。

“嗯。”

“我们回家吗?”

“回家。”

我抱着她往外走。

经过那桌的时候,我看见了陈浩。他躲在陈志芳身后,胖脸上全是惊恐,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吃完的花生米。陈志芳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一句话没说。

婆婆站在主位旁边,唐装的袖口湿着,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她的眼睛一直追着我,但直到我走出包间门,她也没再开口。

走廊里的风从大门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我抱紧了小雨,把她的脸往我怀里按了按。

“妈妈。”她又叫了一声。

“怎么了?”

“你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抱着她的胳膊确实在抖,停不下来。

“没事。”我说,“妈妈不冷。”

第四章 回家的路

福满楼门口停着陈志刚的二手车,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身上溅着没洗的泥点子。我没往那边走。我抱着小雨沿着马路牙子往东走,腊月的风灌进领口,割得脖子生疼。

小雨趴在我肩上,没再说话。她大概累了,也大概疼。脸上的肿消了一点,但那五个手指印还在,红里透着紫,在她白净的小脸上格外刺眼。

我走了一段,腿开始发软。刚才在包间里那口气撑着我,撑着我走过去,撑着我拿起皮带,撑着我抽出那一下。现在出了门,风吹过来,那口气散了,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抽了筋。

我在一个公交站台上坐下来。塑料座椅冰凉,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寒气。小雨从我怀里滑下来,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抱着我的胳膊。

“妈妈,奶奶他们会不会追来?”

我看了看马路对面。没有人追出来。福满楼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两个服务员站在门口抽烟,缩着脖子,烟灰被风吹得四散。

“不会。”我说。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爷爷打人好疼。”她的声音小小的,“他以前也打过爸爸。我见过。”

我转头看她。她低着头,用鞋尖蹭着地上的瓜子壳。“什么时候?”

“过年的时候。在爷爷家。爸爸跟爷爷顶嘴,爷爷拿拐杖打爸爸的腿。爸爸没躲。”小雨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躲?”

我想了想。“因为他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挨打。”我说,“也习惯不说话。”

小雨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像陈志刚,大而圆,黑眼珠多白眼珠少。当初婆婆看不上我,但见了小雨的照片,还是来看过一眼,就一眼。后来她说,这丫头长得像我们老陈家的人,可惜是个女孩。

“妈妈,我们以后还去奶奶家吗?”

“不去了。”

“那爸爸呢?”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公交车来了,我拉着小雨上了车。车上没什么人,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小雨靠在窗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画,画了一个小人,又画了一个大人,两个小人手拉着手。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陈志刚没找我。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闭上了眼睛。

第五章 陈志刚

那天晚上陈志刚回来得很晚。

我和小雨在出租屋里,我给她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个鸡蛋。她吃了一半,说困了,我帮她洗了脸洗了脚,让她先睡。她躺在被窝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妈妈,爸爸会回来吗?”

“会。”

“他会不会生气?”

“不会。”

我也不知道会不会。

我坐在客厅里等。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陈志刚穿着西装,我穿着白裙子,两个人笑得都很年轻,像两个不认识的傻子。

门锁响了。陈志刚推门进来,身上一股酒气。他的脸喝得通红,眼睛也是红的,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他换了鞋,走到沙发跟前,站着看我。

我没动。

“晓云。”他叫我。

我没应。

他在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他这个人,从小到大都不会说话,一紧张就绞手指头。当初相亲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手指头绞得咔咔响,他妈在旁边替他说话。我觉得他老实,觉得老实人靠得住。

“今天的事……”他开了个头,又停住了。

“今天的事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等着。我等着他说点什么。说“我爸不对”,说“你受委屈了”,说“对不起”。哪怕说一句“小雨疼不疼”,我也许就会软下来。

他说的是:“我妈气坏了。血压都上来了。吃了药才稳住。”

我看着他。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沟沟壑壑照得清清楚楚。他才三十八岁,看着像四十八。做装修的人老得快,风吹日晒的,在工地上跟水泥石灰打交道,手上全是茧子。我有时候看着他的手,会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的手还不是这样。那时候他的手也糙,但是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

“你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抬起头。“那你要我说什么?”

“你女儿被打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脾气上来了,谁都拦不住。我小时候被他打得还少吗?我姐被他打得跑到同学家躲了两天。他就是那样的人。”

“所以呢?”我说,“所以小雨就活该挨打?就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

“我没说活该——”

“那你说什么?”

他又沉默了。手指头绞得更紧了,关节咔咔响。

我站起来。“陈志刚,我嫁给你十二年。你妈看不上我,我忍了。你爸对我冷言冷语,我也忍了。你家里亲戚拿我当外人,我还是忍了。因为我觉得你对我好,日子是我们俩过的,别人怎么样不重要。”

我看着他。“但是今天,你爸打的是小雨。你女儿。你亲生的女儿。她才十岁。她做错了什么?她听奶奶的话去催菜,她被人撞了打翻茶杯,她什么都没做错。你爸一巴掌扇过去,把她扇在地上。那时候你在干什么?”

他的头低着。

“你在喝酒。你在跟你二叔聊天。你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

“你什么都没做。”我说,“你连一句‘爸你别这样’都没说。你连站起来都没有。”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你要我怎么样?跟他吵?跟他打?那是我爸!”

“她是你女儿。”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陈志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往卧室走。“你睡沙发吧。今晚我不想跟你说话。”

“晓云——”

我把卧室门关上了。

靠在门板上,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坐着,没动。过了很久,有打火机的声音。他戒烟好几年了,今天又开始抽了。

第六章 婆婆的电话

第二天早上,我送小雨去学校。

她的脸消了肿,但指印的淤青还在。我用围巾给她围了围,把脸遮住大半。她没问为什么,只是仰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乖乖地拉着我的手走了。

送完她,我没去上班。我在厂里请了假,跟组长说家里有事。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跟我关系还行。她问我什么事,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孩子有点不舒服。她说那你歇着吧,最近活儿不多。

我回了家。陈志刚已经走了,沙发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被子叠了,但叠得潦草,角也没对齐。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工地了。

没有别的。

我把烟灰缸倒了,开了窗通风。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陈志芳的。就一句话:妈让你回来一趟。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婆婆。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铃声一遍一遍地响,从响铃变成震动,最后停了。

又响了。

我接了。

“你翅膀硬了是吧?”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尖利,像砂纸刮铁皮,“志芳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我打电话你也不接。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赵晓云,昨天的事没完。你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拿皮带抽你公公,你这是什么行为?你这是要翻天!你公公气得一晚上没睡着,血压高到一百八!你要是有良心,就赶紧回来赔礼道歉!”

“赔礼道歉?”我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妈,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让我回去道歉?”

“你还想怎么样!你公公打小雨是不对,但你看看你干的事!你拿皮带抽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你让他老脸往哪搁?”

“那小雨的脸往哪搁?”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婆婆的呼吸急促起来,“赵晓云,你别跟我扯这些。小雨那丫头片子,打一下就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公公好歹是长辈,你——”

“妈。”我说,“小雨是你的孙女。”

“孙女怎么了?孙女又不是——”

她停住了。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我知道是什么。孙女又不是孙子。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妈,我嫁到陈家十二年,你从来没把我当自家人。我不怪你,你是志刚的妈,我尊重你。但小雨是你亲孙女,她身上流的是你们陈家的血。昨天你亲眼看见你公公一巴掌把她扇到地上,你连拦都没拦一下,连一句话都没说。”

“我——”

“现在你打电话来,不是问小雨疼不疼,是让我回去道歉。”我说,“妈,你觉得这个电话,我能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能听见婆婆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她大概真的血压高了。

“你……”她的声音低下来了,没有了刚才的尖利,变得又涩又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想让你们知道,小雨不是没人护着的。她妈还在。”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陈志芳的短信:你真行。

我没回。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然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煮好了,我坐在茶几前吃。电视开着,放的是重播的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屏幕上嘻嘻哈哈地做游戏。我一口一口地吃着面,眼泪掉进了碗里。

咸的。

第七章 旧事

陈志刚是晚上回来的。这次没喝酒,脸也没红。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洗碗,听见动静也没回头。他站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嗯。”

“我姐也给我打了。”

“嗯。”

“她们说你骂了我妈。”

我把碗摞好,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手。转过身来看着他。“我没骂她。我只是说了实话。”

陈志刚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在门口站着,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这个姿势我太熟了。每次他妈找我麻烦、他夹在中间为难的时候,他就是这个姿势。肩膀缩着,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晓云,”他说,“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以后怎么办。”他走进来,在餐桌旁边坐下。我也坐下了,跟他隔着一张桌子。这张桌子是我们在二手市场买的,一百二十块钱,上面铺着一块碎花桌布。桌布洗过很多次了,颜色都淡了。

“你想怎么办?”我问他。

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头又开始绞了。“我不知道。我妈那边……你知道她的脾气。昨天的事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爸也是,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下过面子。我姐今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说我不孝,说管不住老婆。”

“所以呢?”

“所以我想……”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求,又像是躲。“你能不能……就这一次,回去跟他们说声对不起。就说昨天是你冲动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我会跟他们说,让他们别再——”

“让他们别再什么?别再打小雨?”

他噎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陈志刚?”我看着他。这个我爱过的男人。这个我为他怀过三次孕、流过两次产的男人。这个我把工资拿出来给他还债、自己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的男人。“你让我回去道歉。我道什么歉?我拿皮带抽了你爸,我可以道歉。但小雨呢?她挨的那一巴掌呢?谁跟她道歉?”

“我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可能道歉的——”

“所以呢?他不可能道歉,我就该回去道歉?他打了人,我挨了打,然后我回去认错。陈志刚,你觉得这公平吗?”

他的手指头绞得更紧了。“不公平。我知道不公平。但是……但是日子还得过啊。他们是我爸妈,我不可能跟他们断了。你是我老婆,小雨是我女儿,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总不能一直这样僵着。”

“一家人?”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连声音都没有,只是嘴角动了动。“陈志刚,你爸打小雨的时候,你妈在旁边看着。你姐在吃橘子。你坐在隔壁桌喝酒。你们一家人都在场。没有一个人拦。没有一个人说话。小雨趴在地上,脸肿了半边。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没说话。

“你在想,忍一忍就过去了。你在想,别把事情闹大。你在想,你妈的脸面,你爸的面子,亲戚们怎么看。你有没有想过小雨?她才十岁。她做错了什么?她唯一做错的事,就是生在我们家。”

“晓云——”

“你让我把话说完。”我盯着他的眼睛。他躲了一下,又回来了。“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妈看不上我,我想的是,没事,日子长着呢,我好好过,她总会认我的。我生了小雨,你妈说怎么是个丫头,我想的是,没事,孩子是我们自己的,我疼她就行了。你爸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我想的是,没事,我又不跟他过。你姐阴阳怪气的,我想的是,没事,我又不靠她活。”

“但是昨天,你爸打小雨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看着我。

“我想明白了,我忍了十二年,什么都没变。你妈还是看不上我,你爸还是看不起我,你姐还是拿我当外人。小雨在那个家里,跟我一样,什么都不是。”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我打断他。“你想想,这么多年,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你替小雨说过一句话吗?你妈骂我的时候,你在哪?你爸甩脸子的时候,你在哪?你姐拿话刺我的时候,你在哪?你永远在中间。永远缩着肩膀。永远说‘忍忍就过去了’。”

陈志刚的脸白了。

我站起来。“我忍够了。小雨不用忍。她比我命好,因为她有我。”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第八章 一个电话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老家那边的区号。我接起来,是我妈。

“晓云啊。”我妈的声音有点哑,“你表姐给我打电话了,说她在朋友圈看见你大姑姐发了一条,说什么‘某些人不知好歹’‘拿皮带打老人’‘天理难容’。”

我心里一沉。“表姐给你转的?”

“我自己去看了。”我妈说,“你大姑姐没删,底下好几个人评论呢。她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谁看不出来说的是谁。”

我攥着手机,坐在床沿上。“妈,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

“我知道。”我妈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是我闺女,我还不了解你?你要是能做出那种事,那一定是有人把你逼到头了。”

我的鼻子一酸。

“晓云,”我妈说,“小雨还好吗?”

“她没事。脸消了。”

“那就好。”我妈顿了顿,“你爸也知道了。你大姑姐那个朋友圈,村里有人看见了,跟你爸说了。你爸气得不行,说要去找陈家评理,我拦住了。”

“别让爸来。”我说,“我能处理。”

“你能处理什么?”我妈的声音终于有了点波动,带着那种当妈的着急和心疼,“晓云,你嫁过去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你以为妈不知道?你每次回来,瘦一圈,妈都看在眼里。你说你过得挺好,我信你,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打了小雨。”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妈,”我说,“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想好了?”我妈问。

“想好了。”

“小雨呢?”

“跟我。”

又安静了一会儿。“好。”我妈说,“你想好了就行。你爸那边我去说。你别怕,有妈在。”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哭了。

哭完了,我洗了把脸,去学校接小雨。

她放学出来,背着书包,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脸上的淤青淡了很多,只剩一点浅浅的黄印子。

“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说我作文写得好。”

“什么作文?”

“《我的妈妈》。”她拉着我的手,一边走一边说,“我写妈妈很勇敢。老师说写得特别真实,还让我在全班同学面前念了。”

我低头看她。她的马尾辫在风里晃来晃去,脸上的笑容干干净净的,像是昨天的事已经过去了。

“你怎么写的?”我问。

“我不告诉你。”她笑,“你自己去想。”

我攥了攥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放在我的掌心里,刚好能握住。

第九章 婆婆上门

婆婆是第三天来的。

那天是周六,小雨在家。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有人敲门。小雨跑去开的门,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变了调:“奶奶……”

我从阳台出来。婆婆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暗红色唐装,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塑料袋。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印子,像是没睡好。

“我来看看小雨。”她说。声音不大,跟电话里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客厅中间,没让开。“你一个人来的?”

“嗯。”

我侧了侧身。婆婆进来了,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跟前坐下。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两盒牛奶,一袋水果,还有一包糖。

“小雨,”她朝小雨招了招手,“过来。”

小雨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她走过去,站在婆婆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婆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在那块淡黄色的淤青上停了一下。

“还疼吗?”婆婆问。

小雨摇摇头。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从小雨脸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没看我,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水果,声音很轻:“那天……你爷爷手重了。”

我没说话。

“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脾气上来,什么都顾不得。”婆婆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跟他过了五十多年,他打我,打孩子,都是常事。我习惯了。我以为别人也……”

她停住了。

小雨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婆婆抬起头,终于看向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也许是疲惫,也许是某种很老很老的东西,被埋了很多年,今天翻出来,见了光,反而不知道该往哪搁。

“赵晓云,”她说,“你比我强。”

我没应声。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带着孩子跑。想过离婚。想过拿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嘴角扯了扯,像是不太习惯这个动作。“但我没跑。我没那个胆子。我娘家没人,我没工作,带着两个孩子,能去哪?”

她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你不一样。你有工作,你有主意。你护着小雨。”

她站起来。小雨往后退了一步。

婆婆没再碰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这是给小雨的。压岁钱,提前给了。”

她走到门口,换鞋。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的背有点驼了,唐装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显得人很小。

“妈。”我叫她。

她停住了,手放在门把手上。

“谢谢你来。”我说。

她的背僵了一下。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小雨跑过来,抱住我的腰。“妈妈,奶奶哭了。”

“嗯。”

“她为什么哭?”

“不知道。”我说,“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第十章 陈志刚的选择

陈志刚是晚上回来的。他看见茶几上的红包,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我妈来过了?”

“嗯。”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茶几旁边,手插在兜里,肩膀缩着。那个熟悉的姿势。“她给了小雨压岁钱。”

陈志刚沉默了一会儿。“晓云,我……”

他转过身来。脸上有一种表情,我从来没见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又像是快要哭了。一个快四十的男人,站在客厅的灯下面,眼圈发红。

“我想好了。”他说,“我跟你和小雨过。我妈那边,我姐那边,我……我去说。”

我看着他。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他的声音有点哑,“昨天我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我缩了十二年。我爸打我妈的时候,我缩着。我妈骂你的时候,我缩着。我姐挤兑你的时候,我缩着。昨天我爸打小雨,我还缩着。”

他低下头。“我不想再缩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但此刻他低着头,像个小孩子。

“陈志刚,”我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妈可能会跟你断绝关系。你爸可能会不认你。你姐可能会到处说你。”

“知道。”

“你确定?”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眼神是稳的。我认识他十二年,第一次看见他眼睛里这种东西。

“我确定。”他说,“我不能再让小雨觉得,她爸是个怂包。”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伸手,笨拙地擦了擦我的脸。他的手很糙,茧子刮在脸上有点疼。

“别哭了。”他说,“以后我站你们这边。”

第十一章 小雨的作文

那天晚上,小雨睡了之后,我在她书包里翻出了那篇作文。

作文本摊开在台灯下面,方格纸上,她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写错了,用橡皮擦过,留下浅浅的灰印子。

标题是《我的妈妈》。

第一段:我的妈妈不高,也不胖。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有时候扎起来,有时候放下来。她的手很暖和。

第二段:妈妈每天很早就起来给我做饭。她做的面条最好吃。妈妈在工厂上班,很累,但她回家从来不喊累。她总是笑。我觉得妈妈笑起来最好看。

第三段:有一次,奶奶过生日,爷爷打了我。我很疼,也很害怕。妈妈抱着我,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哭。妈妈拿了一条皮带,挡在我前面。她的背影很瘦,但是很大。

最后一段:我觉得妈妈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我长大以后,也要像妈妈一样。保护自己,也保护自己爱的人。

我合上作文本,眼泪滴在封面上。

小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她的脸在台灯的光线里很安静,淤青几乎看不见了。她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我关了台灯,在她旁边躺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照进来,落在墙上,落在那张旧旧的结婚照上。照片里的陈志刚和我,两个不认识的傻子,笑得很年轻。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以后会经历什么。不知道会有争吵,会有委屈,会有巴掌落在孩子脸上。不知道一个男人要用十二年才能学会站起来。

但是今天,他站起来了。

我把手放在小雨的背上,感受她的呼吸,均匀的,平稳的。

手机亮了一下。是陈志刚发来的消息,他还在客厅。消息只有一句话:明天我去找我爸。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我只想听着女儿的呼吸声,好好地睡一觉。

窗外的月亮很亮。腊月的月亮,冷,但是干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