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乡太平村的老刘死在自家后山的那天,日头毒得不像话。山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叫,人一靠近却觉得头皮发紧,浑身汗毛孔都闭住了。老刘叫刘满生,今年五十七,种了一辈子田。他儿子刘大志头一个发现尸首,跑回村喊人的时候,嗓子都劈了,说后山槐树下趴着个人,脸上全是血,手脚冰凉,一头大野猪还在远处拱树桩子。
村里男人们操起铁锹锄头往山上冲。那头野猪约莫一百六七十斤,獠牙往外翻着,见人来了也不跑,红着眼在槐树底下打转。众人围上去一顿乱棍打死,拖回村口晒谷场上。老刘的尸首被野猪咬得不成样子,脖子上一道大口子,血染透了前襟。他老婆张桂香瘫在地上哭嚎,被几个婆娘架回屋里。
日头偏西,晒谷场上围满了人。村长李福贵叫人把野猪开膛,看看能不能寻着点老刘身上的衣裳碎布。屠户老赵手起刀落,划开猪肚皮,一股酸臭味裹着热烘烘的血腥气冲出来,熏得人直往后退。老赵伸手进去掏,先是一把没嚼烂的树皮,接着是几根苞谷秆子,再往深处,手指碰到了个光滑冰凉的东西,圆溜溜的,像石头。
他攥着那东西带出来,是一层油纸包着的圆疙瘩,外面裹了几层,麻绳系得死死的。老赵用刀尖挑开油纸,里面滚出一个拇指大的玻璃药瓶,瓶口用黄蜡封得严严实实。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邪门。野猪肚子里怎么会有封蜡的药瓶?老赵把蜡刮开,拔掉塞子,倒出一张卷成烟卷样的纸条。他把纸条展开,凑到眼前念:“后山槐树下埋着的东西,你终于要找到了。”
念完,晒谷场上一片死寂。刚才还嗡嗡议论的人群,一下子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站在前头的几个人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的汗衫湿了一大片。后山确实有棵老槐树,老刘就是死在那棵树底下。可这句话,像专门对老刘说的。老刘一个土里刨食的庄稼汉,能有什么东西埋在后山?
李福贵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迹歪歪扭扭,跟左撇子写出来的一样,有些笔画还在发抖。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挥了挥手说:“走,去槐树下刨刨看。”
一群人扛着铁锹又上了山。那棵老槐树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树干歪向一边,树根拱起一大片土。男人们围着树根往下挖,挖到半米深,铁锹碰到个硬东西,叮的一声响。扒开土,是一个锈得看不出颜色的铁盒子,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李福贵蹲下来,用螺丝刀撬开盖子,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存折和一张黑白照片。
存折是湘乡信用社的,户主写着“刘有余”,金额整整齐齐十万元,日期一九九八年三月。刘有余是刘满生的爷爷,死了二十多年了。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刘有余当年是生产队会计,死得很突然,说是肺痨,没熬过那个冬天。他家穷得叮当响,三个儿子分家时连像样的家什都没分着,哪来的十万块存款?
照片是黑白的,背景正是这棵老槐树,树还没现在这么歪。刘有余站在左边,穿一件旧棉袄,手里拿根旱烟袋。他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穿一件深色褂子,脸被什么东西烫过,黑糊糊一个窟窿,看不清长相。照片右下角也烧了一个角,火痕正好把男人的半张脸燎没了。
王三爷拄着拐杖挤到前面,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两步,说:“这人……这人咋像是张屠户?”张屠户是邻村的,住在隔壁张家坳,二十多年前就死了,据说是在山里喝酒摔下山崖,尸首被野狗啃得只剩半边。王三爷说,张屠户年轻时和刘有余常一块喝酒,后来不知怎么翻了脸,再没来往。刘有余死后不到半年,张屠户也死了。
村里人开始七嘴八舌。有人说,这十万块八成是刘有余当年做会计时贪的公款,怕被查出来,偷偷埋在后山,打算风头过了再取。也有人说,张屠户就是知道这钱的人,所以被刘有余灭了口。可这话站不住脚——刘有余死在张屠户前头,而且刘有余是病死的,连棺材都是村里凑钱买的。张屠户死时,刘有余的坟头草都老高了。
还有人说,那纸条是有人故意塞进野猪肚子里的,为的是引大家来挖这个铁盒。可野猪不是人圈养的,谁有本事把封蜡的玻璃瓶喂进野猪嘴里?就算喂得进去,野猪胃里那么强的酸水,油纸和蜡早就该化了,哪还轮到现在?
张屠户的侄子不知道从哪儿听到风声,专门跑来太平村看了一眼照片,当场就说,他叔一辈子没来过太平村,跟刘有余根本不认识。王三爷听了脸一沉,拄着拐杖跺地,说他亲眼见过张屠户和刘有余在镇上的酒馆里喝过酒,两人还勾肩搭背。两边差点吵起来。
越说越乱,天擦黑时,村支书赵德柱来了。他把铁盒连同存折、照片一起收走,说这种事要交到镇上派出所去查。当天晚上,赵德柱还专门到刘满生家走了一趟,跟张桂香说,政府会调查,让家属别声张。张桂香哭得两眼红肿,也没多问。
可派出所那边一直没有回音。过了半个月,刘大志去镇上问,派出所的民警说根本没收到什么存折和照片。刘大志又去找赵德柱,赵德柱一拍脑门,说那天回家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铁盒掉进沟里,找了一夜也没找着。这话谁信?可又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事情就这么搁下了。村里人私底下议论纷纷,但老刘家的坟都立起来了,日子还得照过。张桂香却一直放不下。她翻来覆去地想:老刘死前几天,老跟自己念叨,说后山那棵老槐树底下怕是埋着好东西,哪天得去刨刨。她当时还骂他老糊涂,没想到真挖出来个铁盒。可这句话到底是谁告诉他的?老刘一个老实巴交的种田汉,怎么知道槐树下有东西?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张桂香收拾老刘的遗物。老刘的棉袄是过冬穿的,一直挂在西屋墙上。她拿下来想拆了洗洗,手伸进内衬夹层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小包。拆开线头,里面是一个塑料布裹着的布包,打开一看,正是那张存折。户名还是刘有余,金额还是十万,只是存折上沾了不少水渍,字迹洇得有些模糊。张桂香手一抖,存折掉在地上,她倒退两步,后背撞在墙上,整个人半天没喘上气。
明明被赵德柱收走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老刘的棉袄夹层里?而且这件棉袄,老刘生前一直穿着,死时才换下来的。如果存折一直藏在棉袄里,他怎么会不知道?他要是知道,又怎么会放着十万块不去取,还整天在地里刨食?张桂香越想越怕,连夜把存折塞回原来的位置,又把棉袄挂回墙上,用一块旧布盖住,再也没敢动过。
打那以后,太平村的人都不大愿意去后山那棵老槐树边了。槐树底下被挖了个大坑,后来被雨水冲刷,慢慢长满了野草。可有人经过时,总说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明明什么也没有。
注:本篇为虚构故事演绎,源自民间二次创作,人物地点均为杜撰,请勿代入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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