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父亲再婚之后,我尽心伺候继母整整二十八年,日常起居、看病开销全由我一力承担,从未计较得失。老宅拆迁分到百万补偿款,继母一分不留全部赠予亲生女儿,丝毫没有念及我多年付出。心寒之下,我将她日常拐杖递到手中,请她前去投奔手握全款的亲闺女,继母当场哑口无言。

第一章:少年顾家,接纳继母相伴度日

我叫陈志远,今年四十二岁。二十八年前,我十四岁,那年秋天,我爸领回来一个女人,让我喊妈。

那个女人叫赵秀兰,三十八岁,比我爸小两岁。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她身后躲着一个小女孩,八九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紧紧拽着赵秀兰的衣角,只露半张脸出来。

我亲妈在我十二岁那年走了。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里,我爸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最后还是没留住人。我妈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外面飘着雪,医院的窗户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花。我妈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又干又瘦,像一把枯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就再也没了气息。

我妈走后那两年,我和我爸过得很糟糕。我爸在镇上机械厂上班,三班倒,有时候夜班回来天都亮了。他不太会做饭,每天就是白菜炖豆腐、豆腐炖白菜。我那时候上初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吃不饱,瘦得跟竹竿似的。衣服也没人洗,穿到发亮了才换。邻居家的婶子有时候看不过去,送点吃的过来,我爸就让我谢谢人家,然后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我爸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我妈在的时候,家里都是我妈张罗,他就负责干活、挣钱。我妈走了之后,他好像把魂也丢了一半,话更少了,整天闷着头。我知道他心里苦,可他从来不跟我说。我也不问。我们爷俩就这么熬着,像两个人在黑夜里摸路,谁也顾不上谁。

赵秀兰来我家的那天,我心里其实是不高兴的。十四岁的少年,什么都懂了。我知道这个女人一旦进了门,这个家就不再是我和我爸两个人的家了。而且她身后还跟着个拖油瓶。那个小女孩叫赵小芳,是赵秀兰和前夫的孩子。她前夫据说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跑了,赵秀兰带着女儿在镇上的裁缝铺给人缝衣服,日子过得很紧巴。

我爸和赵秀兰是怎么认识的,我一直没搞清楚。好像是厂里同事介绍的,又好像是赵秀兰来我们家附近租房子的时候认识的。总之有一天我爸跟我说:“志远,爸给你找个妈,行不行?”

我没说话。我爸又说:“家里没个女人不行,你也不小了,得有人照顾你。”

我说:“随便。”

其实我心里是不愿意的。但我看着我爸那张脸,黑瘦黑瘦的,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头发也白了一片。他才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多。我心里一酸,就把那个“不”字咽回去了。

赵秀兰进了门,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屋子。她把我妈留下的那些东西全收进了一个大纸箱,放到了储藏室里。她跟我解释说:“这些旧东西占地方,收起来家里看着敞亮。”我没吭声,但那天晚上我偷偷把那个纸箱翻出来,抱着我妈的一件旧毛衣哭了半宿。那件毛衣是我妈给我织的,深蓝色的,袖口有点起球了。我把它藏进了我的衣柜最里面,后来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赵秀兰是个能干的女人。她来了之后,家里确实变样了。地有人扫了,衣服有人洗了,饭桌上有热菜了。她做饭的手艺一般,但比我爸强多了。早上是稀饭馒头加咸菜,中午我不在家,晚上一般一荤一素一汤。她还会做点小点心,虽然都是最便宜的,但至少我每天放学回来,灶上都有口热乎的。

赵小芳跟她妈一样瘦小,不怎么爱说话。刚来的时候,她看见我就躲,像老鼠见了猫。我那时候正处于叛逆期,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有时候她不小心碰了我的东西,我就瞪她一眼。她也不告状,就是缩回去,低着头不说话。时间长了,我发现这孩子其实挺懂事的,从来不跟我抢东西,吃饭的时候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写作业也不用大人操心。

有一回我放学回来,看见她在院子里帮我爸搬煤球。她个子矮,一次搬两块,累得脸通红,但一声不吭。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她搬,也没说帮忙。我站在院门口看了几秒,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煤球,说:“我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点意外,也有点感激。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哥”,然后跟在我后面,一趟一趟地跟我搬。那天搬完煤球,我的手掌磨出了两个水泡,她看见了,跑进屋拿了针和线,说要帮我把水泡挑了。我说不用,她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针和线,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我说你放那儿吧,我自己弄。她就把东西放在凳子上,又说了句“哥,你手真能干”,然后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小姑娘可能没那么讨厌。

赵秀兰对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她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服,该做的家务一样不少,但总隔着那么一层。她不会像别人的妈那样嘘寒问暖,也不会主动问我学习怎么样、在学校吃没吃饱。有时候我衣服破了,她就补一补,缝得不太好看,但至少能穿。我那时候想,这就行了,我又不是她亲生的,她能做到这份上,已经不错了。

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那是赵秀兰来我家的第二年冬天,我得了重感冒,高烧到四十度。我爸那天正好上夜班不在家,赵秀兰半夜起来给我量体温,看见温度计上的数字,她二话没说,给我裹了件棉袄,背着我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她个子不高,背着我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喘气声很重。我趴在她背上,烧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她的背很暖和。到了卫生院,医生给我打了退烧针,她在旁边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见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的病历本。

那件事之后,我心里对她亲近了一些。虽然还是叫“赵姨”,但语气里多了一点真心。她好像也感觉到了,偶尔会跟我说几句话,问我想吃什么,或者跟我说赵小芳在学校考了多少分。那种感觉,像两个本来陌生的人,慢慢在彼此的生活里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但那个位置,始终有限。

我上高中的时候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赵秀兰都会给我做几个菜,让我带到学校去。她做的咸菜炒肉丝特别下饭,我能吃一个星期。那时候我爸的工资涨了一点,家里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一些。赵小芳也上初中了,成绩不错,老师说有希望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赵秀兰提起女儿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从来没在她看我的时候见到过。

我不怪她。真的不怪。她是个当妈的,心疼自己闺女是应该的。我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妈还在,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会不会也有那种光。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村里那几年唯一一个考上本科的。我爸高兴坏了,难得喝了一次酒,喝得满脸通红,话也多了起来。他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说:“你妈要是还在,该多高兴。”赵秀兰在旁边忙着端菜,脸上笑着,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赵小芳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睛里全是羡慕。

我上大学的学费,是我爸东拼西凑的。赵秀兰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太乐意。那时候赵小芳马上要上高中了,学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爸把大部分钱给了我,赵小芳那边就只能紧着点花。有一次我放假回来,听见赵秀兰在厨房里跟我爸小声嘀咕:“志远的学费也太贵了,一个学期顶小芳两年。”我爸没接话,只是闷声抽烟。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行李袋差点掉在地上。那天晚上我没在家吃饭,说是去找同学,其实一个人跑到镇上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面。吃完面我坐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堵得慌。我知道赵秀兰说得没错,家里的钱确实有限,供我上大学,赵小芳那边就得委屈。但我还是难受。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那种自己是个负担的感觉,像一根细刺扎在肉里,不致命,但一直疼。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寒暑假都在外面打工,赚学费和生活费。我爸每个月给我寄三百块钱,我知道那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极限了。赵秀兰没给我打过电话,也没问过我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偶尔我给我爸打电话,她在旁边会插一句“让志远注意身体”,就这一句,多了没有。

我毕业那年,赵小芳考上了南方一所大学。赵秀兰高兴得不得了,在镇上摆了两桌酒,请了亲戚朋友。我那时候刚参加工作,一个月工资两千出头,还是托人找的关系才进了省城一家小公司。我给赵小芳包了个红包,五百块钱,那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赵秀兰接过红包的时候,难得地对我笑了笑,说“志远懂事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我工作慢慢稳定了,工资也涨了。我在省城租了个小房子,每个月给我爸寄一千块钱。赵秀兰有时候会给我打电话,不是问我过得好不好,是跟我说家里要买什么东西、要修什么地方。我每次都答应了,该寄钱寄钱,该买东西买东西。我爸在电话里说:“志远,你赵姨说你寄的钱够用了,让你别寄那么多。”我说没事,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其实那时候我过得并不宽裕。房租、吃饭、交通,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多少。但我总觉得,我爸把我养大不容易,赵秀兰虽然没生我,但这些年也照顾了我不少。我多给点,让他们日子好过些,我心里也踏实。

我记得有一次过年回家,我给赵秀兰买了一件羽绒服,三百多块钱,打了折的。她试了试,说颜色太艳了,不太喜欢,然后收进了柜子里。后来我看见赵小芳穿了一件一模一样的,赵秀兰跟邻居说是她自己买的。我没戳破,但那个年我过得不太舒服。

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地攒着,像沙子一样沉在心里。但我从来没有跟我爸说过,也没跟赵秀兰红过脸。我总觉得,一家人过日子,计较这些没意思。我多做点、多出点,家里就和睦。我亲妈走得早,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家。

赵小芳大学毕业那年,在南方找了工作,后来嫁了个当地人,就留在那边了。赵秀兰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惦记。她经常给赵小芳打电话,一打就是半个多小时,挂了电话之后会坐在门口发呆。我有时候回去看她那样,会跟她说:“赵姨,小芳在那边过得好,您别担心。”她点点头,说“我知道”,然后又沉默了。

我爸的身体那几年开始走下坡路了。年轻时在机械厂干活,落下了不少毛病,腰不好,腿也不好,后来连肺也查出了问题。我带他去省城的大医院看过,医生说没什么好办法,就是年纪大了,加上早年的职业病,只能养着。我请了长假在家照顾他,赵秀兰也在旁边搭把手。她那时候五十多了,手脚还算利索,白天我在家守着,晚上她起来给我爸翻身、喂水。

我爸走的那天是冬天,跟妈走的时候一样,也是腊月。他走得很安详,睡着睡着就走了。我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感觉那只手一点一点凉下去。赵秀兰站在我身后,小声地哭。我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哭了。不管怎么说,他们一起过了十几年,就算是半路夫妻,也是有感情的。

我爸的后事是我一手操办的。赵小芳从南方赶回来,待了三天就走了,说工作忙请不了假。赵秀兰没说什么,但我看见她站在门口送赵小芳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爸走后,家里就剩下赵秀兰一个人。我那时候已经在省城站稳了脚跟,买了房,结了婚。我媳妇叫方敏,是小学老师,性格温和,通情达理。我跟她商量,想把赵秀兰接到省城来住,毕竟她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

方敏说:“接来吧,家里有地方住。她照顾了你爸那么多年,咱们给她养老是应该的。”

我听了心里一暖,觉得娶对了人。

赵秀兰来省城那天,带了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她所有的家当。她站在我家门口,抬头看着电梯房,有点局促。我接过她的包袱,说:“赵姨,进来吧,以后这就是你家。”

她点了点头,迈进门的那一步,走得很慢。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住,就是十二年。而我为她做的这一切,在她心里,从来都比不上那个远在南方的亲生女儿。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当时的我,只是觉得,日子总算安稳下来了。我有了自己的家,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有一个通情达理的媳妇,还有一个需要我照顾的继母。我以为这就是生活给我的全部,平平淡淡的,但有温度。

我错了。有些人的心,你捂了二十八年,也捂不热。

第二章:二十八载,悉心照料包揽大小琐事

赵秀兰搬进我家那天,是个礼拜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把朝南的那间卧室收拾了出来。那间房本来是留给我儿子陈诺的,但陈诺那时候刚上初中,住校,周末才回来,平时空着。我把床换了新床单,在床头柜上放了一个暖水瓶和一个茶杯,窗帘也换成了遮光的厚布。方敏还去超市买了一双软底拖鞋,放在门口。

赵秀兰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太麻烦你们了”,脚却没往里迈。我接过她手里的大包袱,说:“赵姨,进来吧,以后这就是你家。”

她点了点头,慢慢走进去,在床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她说:“这树倒是跟老家院子里那棵差不多。”我笑了笑,没说话。那棵梧桐树是我当初买这套房时就看中的,春天发新芽,夏天遮阴凉,秋天落叶,冬天透光,一年四季看着心里踏实。

赵秀兰刚来的时候身体还算硬朗,能自己做饭、洗衣服,下楼遛弯儿也不用搀。她闲不住,来了没几天就帮着方敏干活。方敏做饭她在旁边择菜,方敏拖地她帮忙擦桌子。方敏不好意思让她干,她摆摆手说:“我闲不住,干点活心里踏实。”

那阵子陈诺还在上初中,周末回来的时候,赵秀兰会给他做点小吃。她会做一种叫“糖酥馍”的东西,是老家那边的特色,用猪油和面,擀成薄饼,撒上白糖,放在锅里烙得两面金黄。陈诺特别爱吃,每次回来都能吃两三张。赵秀兰看着他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慢点吃,别噎着”。

那是赵秀兰来我家头两年,家里最和睦的一段日子。她脾气不坏,不挑事,不唠叨,有什么吃什么,从来不提要求。方敏跟我说:“你继母这人还行,不惹事,比很多老太太强多了。”我说:“她本来就是个老实人,一辈子苦过来的,不是那种作天作地的人。”

可时间一长,我慢慢发现,赵秀兰心里有一块地方,我进不去。

她跟赵小芳打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声音会高起来,会笑,会问长问短。

“小芳啊,吃饭了没有?”

“小芳啊,天冷了多穿点。”

“小芳啊,妈想你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半天不动。

有一次我听见她跟赵小芳说:“你哥对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就这一句话,然后紧接着就问赵小芳家里的事、孩子的事。对她来说,“你哥对我挺好的”就是一个前提,像“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说一句就过去了。她关心的,永远是赵小芳过得好不好。

我不计较。一个当妈的,惦记自己亲闺女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亲妈走得早,可我记得她看我的眼神,那种看自己孩子才有的光。赵秀兰看赵小芳的时候,眼睛里就是那种光。她看我的时候,也有笑,也有客气,但那种光,我从来没见到过。

赵秀兰来我家第三年,身体开始出问题了。先是膝盖,疼得下不了楼,去医院一查,说是骨性关节炎,退行性病变。医生说年纪大了,没办法根治,只能保守治疗。开了止痛药,又让买了一个拐棍。赵秀兰拄着拐棍,走路慢了很多,下楼就更费劲了。每次去医院复查,都是我背她下楼。她个子不大,但背起来也不轻松。我家住六楼,没电梯,背一趟下来,我后背全是汗,腿也发软。

后来止痛药效果越来越差,医生说可以考虑做关节置换手术。我问了费用,一条腿六万多,两条腿就是十二万。我跟方敏商量,方敏说:“该做就做,钱的事想办法。”可赵秀兰自己不同意,说“我都这个年纪了,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我说:“赵姨,做了手术您就不疼了,能自己走路。”她摇了摇头,说:“不做了,能忍就忍。”

她不是怕花钱,她是舍不得让赵小芳出钱。赵小芳在南方过得也一般,老公做点小生意,挣不了大钱,还要养孩子。赵秀兰跟我爸那些年攒了一点钱,加上我爸走后的抚恤金,大概有个十来万。那笔钱她一直自己收着,存折压在枕头底下,谁也不让碰。她不说我也知道,那笔钱是留给赵小芳的。

我没跟她争。她不做手术,我就每天给她按摩膝盖,用热毛巾敷,再贴上膏药。疼得厉害的时候,我给她买了一种进口的止痛贴,一盒两百多,能用十天。一个月三盒,就是六百多。赵秀兰刚开始不知道价格,后来有一次她自己拿着药盒翻来覆去地看,大概是在哪里看到了价钱,第二天就跟我说:“志远,那个药别买了,太贵了。”我说:“没事,医保能报。”她不信,说:“你别骗我了,我看见了,一盒两百多。”我说:“真能报,您别管了。”

其实不能报。那药是自费的。但我不能跟她说实话,说了她肯定不让买。

赵秀兰来我家第六年,血压又出了问题。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一,头晕得站不住。我带她去医院,医生说必须吃降压药,一天都不能停。从那以后,每个月去社区医院拿一次药,雷打不动。那药倒是不贵,一个月几十块钱,但种类多,有降压的、降脂的、护心的,加起来也上百。

再后来,心脏也查出问题了。房颤,心跳忽快忽慢,医生说容易形成血栓,开了抗凝药。那药更贵,一个月三百多。加上其他的药,赵秀兰一个月光吃药就要五百多块钱。她的低保一个月只有几百块,根本不够。剩下的都是我贴。

方敏有时候会帮我算账。一个月房贷、孩子的生活费、赵秀兰的药费,加起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那时候工资也就五千出头,方敏四千多,两个人合起来不到一万。除去开销,基本上攒不下什么钱。方敏说:“要不跟赵小芳说一声,让她也分担点?毕竟是她亲妈。”我想了想,说:“算了,赵姨那点钱都贴给她了,咱们就别张那个嘴了。”

方敏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赵小芳每年回来一趟,一般是春节前后。待两三天,拎着大包小包,有给赵秀兰买的衣服、保健品,也有给陈诺买的零食和文具。她进门叫一声“哥,嫂子”,然后把东西放下,坐在赵秀兰旁边,拉着她的手说这说那。赵秀兰那几天精神特别好,脸上有光,说话声音也大了。赵小芳说什么她都笑,有时候还跟赵小芳撒个娇,说“妈想吃你做的那个糖醋排骨”。赵小芳就系上围裙下厨房,做一桌子菜。

那几天,我家里很热闹。赵小芳带着孩子来,陈诺也在家,方敏忙里忙外,赵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屋子人,笑得合不拢嘴。我看着那个场面,心里也挺高兴的。虽然累一点,但过年嘛,图的就是个热闹。

可赵小芳一走,家里立刻就冷下来了。赵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半天不说话。方敏叫她吃饭,她应一声,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棍往餐桌走。那顿饭她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扒拉两下就放下了。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说没有,就是不太饿。

我知道她不是不饿,她是想闺女了。

赵小芳走的时候,赵秀兰会塞给她一个红包,有时候一千,有时候两千。那钱是她平时攒下来的,低保、逢年过节我给她的零花钱、我爸那边亲戚偶尔来看她给的,她都存着。存折上的数字我不清楚,但有一次赵秀兰让我帮她去银行取钱,我看了余额,三万多。那是她攒了好几年的。

她把那三万多块,一点一点地取出来,塞给了赵小芳。赵小芳接钱的时候,会说“妈,您留着自己花”。赵秀兰摆摆手:“妈花不着,你拿着,给孩子买东西。”赵小芳就把钱收下了。

方敏有一次忍不住了,跟我说:“你继母的钱,全给赵小芳了。咱们养着她,她的钱却攒着给闺女。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说:“那是她的钱,她愿意给谁给谁。咱们尽咱们的本分。”

方敏说:“本分本分,你就知道本分。你本分了多少年了?她领情吗?”

我没说话。我知道方敏委屈,她嫁给我这些年,跟着我一起照顾赵秀兰,没少受累。赵秀兰的药是她去买的,赵秀兰的饭是她做的,赵秀兰的衣服是她洗的。可赵秀兰从来没夸过她一句,也从来没在赵小芳面前说过她一句好话。赵小芳来了,赵秀兰跟她说的是“你哥对我挺好”,从来不提方敏。

有一回方敏给赵秀兰洗脚,发现她脚后跟裂了口子,专门去买了药膏,每天晚上给她抹。抹了半个月,裂口好了,赵秀兰跟赵小芳打电话的时候提都没提。后来方敏跟我说起这件事,眼圈都红了。

她说:“我不是要她感激我,我就是觉得,我做了这么多,她连看都看不见。”

我搂着方敏的肩膀,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委屈。但她年纪大了,咱们别跟她计较。”

方敏擦了擦眼睛,说:“我不计较。我就是心里难受。”

赵秀兰来我家第十年,陈诺考上了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要两万多,我东拼西凑,把积蓄全拿出来了。方敏说:“要不跟赵小芳说一声,让她分担点你继母的生活费?咱们实在扛不住了。”我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没说。我总觉得,开那个口太难了。赵秀兰的钱都给了赵小芳,我再去找赵小芳要钱,好像我照顾赵秀兰是为了钱一样。

陈诺上大学那四年,是我跟方敏过得最紧的四年。每个月精打细算,买菜都挑便宜的买,肉一周吃两回,水果只买当季最便宜的。赵秀兰的药没断过,该买的一样买。方敏有时候累得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我给她盖条毯子,她醒了又接着去干活。

陈诺毕业那年,赵秀兰得了肺炎,住院半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方敏白天上课,晚上回家做饭,做好了送到医院。赵秀兰躺在病床上,看着方敏忙前忙后,终于说了一句:“方敏啊,辛苦你了。”

方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妈,不辛苦。”

那是赵秀兰来我家十年,方敏第一次听她叫自己“方敏”,而不是“哎”。就这一句话,方敏高兴了好几天。

赵秀兰出院之后,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了。拐棍换成了助行器,后来助行器也不行了,就坐上了轮椅。我每天推她下楼晒太阳,推她去社区医院拿药。我上班的时候,方敏负责照顾她。给她喂饭、翻身、擦洗、换衣服。赵秀兰越来越重,方敏一个人搬不动,有时候要等我下班回来一起弄。

那些年,我几乎没有自己的生活。下班就回家,哪儿也不去。同事聚餐我不去,朋友聚会我不去,单位组织的旅游我也不去。我跟领导说家里有老人要照顾,走不开。领导理解,但升职加薪的事,自然也就轮不到我了。我那些年一直是普通技术员,眼看着比我晚来的人都提上去了,我还在原地踏步。

我不后悔。我爸走的时候我答应过,要照顾好赵秀兰。我答应的事,就得做到。赵秀兰虽然不是亲妈,但她跟我爸过了十几年,又在我家住了十几年,我不能不管她。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赵秀兰从六十八岁到七十岁,从七十岁到八十岁,从八十岁到八十四岁。她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牙掉光了,耳朵也背了,眼睛也花了。她走路从拄拐到坐轮椅,吃饭从自己吃到人喂,说话从清楚到含糊。她越来越像一个需要全方位照顾的孩子,而我,就是那个照顾她的人。

二十八年。我十四岁那年她进门,如今我四十二岁。我人生中最好的二十八年,全搭进去了。我不求她感激我,也不求她回报我。我只希望她好好的,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可我没想到,老宅拆迁的事,会让我这二十八年的付出,变成一个笑话。

第三章:老宅拆迁,百万补偿款落定家中

老宅要拆迁的消息,是去年秋天传过来的。

那天我正在车间里修设备,手机响了,是老家隔壁的王婶打来的。她嗓门大,电话一接通就嚷嚷:“志远啊,你听说了没有?咱这片要拆了!墙上都贴告示了!”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

“真的?”

“真的!昨天来的,挨家挨户发的通知。说是城北改造,咱这条巷子全在规划里头。你赶紧回来看看吧,听说补偿款不少呢。”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车间里机器轰鸣,可那会儿我什么都听不见了,脑子里就转着一个念头:老宅要拆了。

那套老宅在城北,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青砖灰瓦的老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我小时候就在那个院子里长大,我妈在的时候,院子里还养了几只鸡,夏天在槐树底下吃饭。后来我妈走了,我爸娶了赵秀兰,我结婚搬出来,我爸也走了。院子就这么空下来了,一空就是十几年。中间租出去过一阵,后来租客嫌房子太旧,搬走了,就一直锁着门。我隔段时间回去一趟,看看房顶漏没漏雨,院子里的草长得高不高。

其实那房子早就不值什么钱了,房龄快五十年了,墙皮都掉了,房梁也让白蚁蛀了不少。有人来问过要不要卖,出价二十万,我觉得太低,没舍得。毕竟是祖上传下来的,卖了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可这回是拆迁,补偿标准比市价高多了。我下班后骑车去了趟老宅,墙上的告示还在,红纸黑字,盖着公章。隔壁王婶看见我,拉着我说了半天,大意是这回政策好,补偿款按面积算,还有搬迁奖励什么的。她压低声音说:“你那个院子,怎么也得百来万。”

我没敢接话。一百多万,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我干了二十多年技术员,工资从几百涨到几千,攒了大半辈子也没攒下什么钱。房子是贷款买的,儿子上学花了不少,赵秀兰的药钱月月往外掏。这一百多万要是真能下来,我肩上的担子能轻不少。

可那钱不是我的。老宅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和赵秀兰的名字。我爸走了,赵秀兰就是唯一的产权人。这笔钱怎么分、给谁,她说了算。我心里明白这个理,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争。我的想法很简单:赵秀兰跟着我过了这么多年,这笔钱就当她的养老钱。她拿着,该看病看病,该吃什么吃什么。将来她走了,剩下多少算多少,我不争。

拆迁的事跑了一个多月。测量面积、评估房屋、核对产权、签协议,每一件事都是我跑的。赵秀兰坐轮椅,出不了门,所有的手续都是我拿着她的身份证和委托书去办的。拆迁办的人问“户主怎么不来”,我说“老太太八十多了,动不了”。他们就让我签了代办手续。

签协议那天,我推着赵秀兰去了拆迁办。她坐在轮椅上,戴着老花镜,把协议翻来覆去地看。拆迁办的小伙子指着上面的数字跟她说:“大娘,您这个院子总面积一百二十七平米,按照补偿标准,加上各种奖励,一共是一百零七万三千六百块。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赵秀兰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我以为她眼睛不好使,凑过去想给她念一遍。她摆了摆手,说:“我看得见。”然后把协议递给我,说:“你签吧。”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拆迁办的人说钱半个月内到账,打到户主名下的银行卡上。赵秀兰有一张银行卡,是领低保用的,一直放在她枕头底下。办完手续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走在梧桐树下面。她忽然开口了:“志远。”

“嗯?”

“这笔钱,我想给小芳。”

我推轮椅的手顿了一下。夕阳照在她满头的白发上,黄澄澄的。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应了一声:“嗯。”

她没再说什么。我也没问。

那一路推回家,我想了很多。想我妈走得早,想我爸娶了赵秀兰,想这二十八年我怎么过来的。想我背她下楼去医院,想方敏给她洗脚抹药,想陈诺每次回来给她带点心。想那些年我为了照顾她,没参加过同事聚会,没休过一次完整的年假,没带方敏和陈诺出去旅游过一次。

可我想得最多的,是赵秀兰那句话。“这笔钱,我想给小芳。”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没问我怎么想,没跟我商量,甚至连解释一句都没有。就是通知我一声。

我推着她进了电梯,上了楼。方敏已经把饭做好了,看见我们回来,问了一句“办完了”。我说办完了。赵秀兰自己转着轮椅去了餐桌,拿起筷子就吃。那顿饭她吃得挺香,还喝了一碗汤。

晚上躺在床上,方敏问我:“补偿款多少?”

我说:“一百零七万。”

方敏翻了个身,看着我:“她怎么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赵秀兰在路上的那句话告诉了她。方敏听完,半天没说话。我以为她会发火,会骂人,会跟我吵。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我。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周明远,你记住了,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没图过你什么。但这件事,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我说:“我知道。”

可我其实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跟赵秀兰争?她八十四了,坐轮椅,我开不了那个口。跟赵小芳要?她拿的是她妈给的钱,我有什么立场去要?什么都不做?我心里又过不去那道坎。那笔钱里,有我爸的一份,有老宅的一份,有我这二十八年的一份。就这么全给了赵小芳,我连个说法都没有。

半个月后,钱到账了。赵秀兰让我推着她去银行查余额,柜员说“一百零七万三千六”,她点了点头,把存折收好,揣进怀里。回来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当天晚上,赵小芳的电话就打来了。赵秀兰坐在轮椅上,手机贴着耳朵,声音比平时大很多,整间屋子都能听见。

“小芳啊,钱到了……对,都到了……嗯,妈说给你就给你……你别急,明天妈让你哥去银行给你转……你拿着,给孩子买房子用……妈在这儿挺好的,有你哥呢……”

有你哥呢。她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我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好像那笔钱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杯凉透了的水,一口都没喝。方敏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进了卧室。陈诺那会儿正好在家,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听见了赵秀兰打电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我看懂了。那眼神里有一种心疼,也有一种不解。

第二天一早,赵秀兰就把我叫住了。

“志远,你今天请个假,推我去趟银行。”

我说:“干什么?”

她说:“给小芳转钱。”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看着她。她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我,眼神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说:“赵姨,这笔钱您要全给赵小芳?”

她点了点头。

我说:“一分不留?”

她说:“我吃你的喝你的,花不着钱。小芳在南方不容易,房子小,孩子大了没地方住。这钱给她换个大点的房子,妈心里踏实。”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我放下公文包,跟单位打了个电话请假,然后推着她去了银行。

路上太阳很大,我推着轮椅走在树荫底下。她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的路。到了银行,她把存折和身份证递给我,让我去柜台办。我站在柜台前,把存折和身份证递进去,说:“转账。”

柜员问:“转多少?”

我说:“全转。”

柜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赵秀兰,低头操作。我把赵小芳的账号报给她,签了字,按了手印。一百零七万三千六百块,从赵秀兰的账户,转到了赵小芳的账户。柜员递出来一张回单,上面写着转账金额和到账账号。我把回单折好,塞进口袋里。

推赵秀兰回家的路上,她忽然说:“志远,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推着轮椅,看着前面的路,说:“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知道你对妈好。可小芳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不帮她谁帮她?你是个好孩子,你不会跟小芳争的,对吧?”

我推着轮椅,没说话。太阳照在我后背上,热烘烘的。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跟轮椅的影子叠在一起。我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赵秀兰第一次进我家门的样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扎着马尾,站在我爸身后,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那时候我想,这个女人以后就是我妈了。我得对她好。

我做到了。我对我爸承诺的,我全都做到了。二十八年,我没让她饿过一顿,没让她冻过一天,没让她因为看病花不起钱而硬扛着。可她呢?她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她亲闺女。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方敏坐在床边,看着我。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转账回单,放在床头柜上。方敏拿起来看了一眼,手在发抖。

“全转了?”

“全转了。”

方敏盯着那张回单,忽然把回单撕了,碎片扔了一地。然后她趴在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我坐在她旁边,手放在她背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哗地往下掉。我坐在床边,听着方敏压抑的哭声,心里那根绷了二十八年的弦,终于开始松动了。

第四章:偏心至极,全款尽数赠予亲生女

转账之后的第三天,赵小芳回来了。

她是从南方飞回来的,就待一天。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盒点心,是机场买的,盒子挺好看,印着某知名品牌的商标。她把点心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哥,嫂子,给你们带的”,然后径直走到赵秀兰的房间里去了。

门关上了。我跟方敏坐在客厅里,听着那扇门后面传来的笑声和说话声。赵秀兰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笑得咯咯响,像个小孩子。她在里面说“妈想死你了”,赵小芳说“妈我也想你”。又说“路上累不累”“不累,飞机快”“孩子呢”“在家呢,他爸看着”“你瘦了”“没有,妈你眼睛花了”。

方敏站起来,去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在洗菜,洗了很长时间。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盒点心,包装袋上印着“机场专供”四个字,价格大概不便宜。但赵秀兰咬不动点心,她满口假牙,硬一点的东西都吃不了。这两盒点心是给谁买的,我心里有数。

赵小芳在房间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走到我面前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哥,我妈说拆迁款的事,都跟你说了?”

我说:“说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小了很多。

“哥,我知道这个事你心里不舒服。我妈她……她也是心疼我。我那边确实困难,孩子大了要换房子,首付差一大截。我妈说她反正跟着你过,用不着钱,就让我先拿去用。”

先拿去用。她说的是“先拿去用”。可存折都转了,名字都过了,叫什么“先拿去用”。我心里这么想,嘴上没说出来。我只是点了点头。

赵小芳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哥,你放心,以后我妈的事还是我来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的。”

这句话我听过。十八年前我爸走的时候,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说“明远哥,我妈就交给你了”。这些年她确实偶尔回来看看,但“管”这个字,她从来没真正兑现过。她回来一趟,待两天,说一堆好听的,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我收拾。赵秀兰平时吃药、看病、康复、洗澡、换洗衣服、半夜翻身,哪一样不是我跟方敏在做。她赵小芳管了什么?管了逢年过节那几盒点心和电话里那几声问候。

赵小芳走的时候,赵秀兰让我推她到门口。她拉着赵小芳的手,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路上注意安全。”

“到了给妈打电话。”

“别舍不得吃。”

“给孩子买点好的。”

赵小芳点头应着,眼圈红红的,最后弯下腰在赵秀兰脸上亲了一口,拎着包走了。

门关上之后,赵秀兰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她坐在轮椅上,看着门口,好半天不动。我推她回房间,她忽然说了一句:“小芳瘦了。”

我没接话。方敏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特别响。

又过了两天,赵小芳给我发了条微信。她说房子看好了,交了定金,首付还差一点,她妈说再给她凑五万。我看完这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我回她:“你妈手里还有钱?”

她说:“我妈说她的低保存折里还有两万多,还有之前攒的,加上我哥你之前给的那些,应该够五万。”

我之前给的那些。她把我给赵秀兰的零花钱、过节费、买药剩下的,全算进去了。那些钱是我给赵秀兰花的,现在被赵小芳拿去买房了。

我回了一句:“你问赵姨吧,她的钱她做主。”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扔在桌上。方敏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手机递给她看。她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方敏没吃饭。陈诺从房间里出来,看看我,看看卧室的门,小声问我:“爸,我妈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妈有点累。”

陈诺没再问。他盛了碗饭,坐在餐桌前吃了,吃完把碗洗了,又回了房间。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里面在放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我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下班回来,看见赵秀兰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手机,脸上挂着笑。她看见我进来,主动跟我说。

“志远,小芳房子定了,三室一厅,有电梯。她说等装修好了,接我去住几天。”

我说:“那挺好。”

她又说:“小芳说那边气候好,冬天不冷。我这老寒腿,去那边能舒服些。”

我说:“嗯,南方暖和。”

她顿了顿,又说:“她还说,等孩子大点,让我过去长住。”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转着轮椅回了自己房间。我站在客厅里,听着轮椅轮子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那些天,赵秀兰明显高兴了不少。她跟赵小芳的视频电话从以前的隔天一次变成了每天一次。每次通话,她都要问房子的事,装修的事,家具买了没有,窗帘选了什么颜色。她对这些事特别上心,比对自己吃什么药还上心。有一回视频完了,她跟我说。

“小芳选的沙发是米白色的,我说不耐脏,她不听。你说现在年轻人怎么都喜欢浅色的。”

“浅色好看。”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耐脏。”

就这一句话,她跟我说了三次。三次都是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她跟赵小芳聊完天,总要把内容挑几句转述给我。转述完了,就坐在那里发呆,嘴角还挂着笑。

那些笑容,我很少在她面对我的时候见到。

方敏那阵子话少了很多。以前她还会跟我抱怨两句,说“你继母又跟赵小芳打电话了”“你继母把攒的钱又给赵小芳了”。现在她什么都不说了。她照样给赵秀兰做饭、喂药、洗衣服、擦身子,一样没落下,但脸上的笑少了。她跟赵秀兰说话的语气也变了,从以前的“妈,吃饭了”变成了“饭好了”。从“妈,今天天气好,推您下楼转转”变成了“下楼转转”。

赵秀兰大概没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变化。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她不在意。在她眼里,方敏就是个儿媳妇,儿媳妇伺候婆婆,天经地义。至于这个儿媳妇心里怎么想,她顾不上。

又过了半个月,赵小芳给我转了一笔钱,两千块。她说:“哥,这钱你拿着,给我妈买点好吃的。”

我看着那笔转账,没有点接收。过了二十四小时,钱自动退了回去。赵小芳又发来消息:“哥,你怎么没收?”

我回她:“你妈不缺吃的。你要是真孝顺,就回来多看看她。”

她回了一个“嗯”,然后就再没消息了。

那天晚上我给赵秀兰洗脚。水温刚好,我蹲在地上,把她的脚放进盆里,用手轻轻地搓。她的脚很小,皮包着骨头,脚趾因为常年坐轮椅变形了,指甲也厚得剪不动。我一边洗一边跟她说。

“赵姨,您指甲长了,等会儿我给您剪剪。”

她说:“好。”

我给她洗完脚,擦干,拿指甲刀一点一点地剪。她的脚趾甲又厚又硬,剪刀剪不动,我就用热水泡软了再剪。她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

“志远,你比你爸细心。”

我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夸我。二十八年了,她第一次说我好。

“我爸也细心,就是不爱说话。”

“嗯,你爸不爱说话。他对我也好,就是走得早。”

我剪完一个脚趾,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我不知道她是真心这么觉得,还是只是因为赵小芳拿了钱,她心里过意不去,说两句好听的。但不管怎么样,这句话我等了二十八年。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她就变了。

那天中午我下班回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小芳啊,你那边装修钱够不够?不够妈再想办法。你哥这边你别担心,他有钱,他工资高着呢。妈跟着他过,他还能不管妈?你就安心弄你的房子,别委屈自己……”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没有推门进去。

他工资高着呢。跟着他过,他还能不管妈。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工资高不高她不知道,可她吃的药、用的轮椅、住的房间、每天三顿饭,哪一样不是我的工资在撑着。她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赵小芳,然后跟赵小芳说“你哥有钱”。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我坐在楼下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我不怎么抽烟,身上那包烟还是过年的时候买的,放了快半年。我点着一根,吸了两口,呛得直咳嗽,但还是把一根抽完了。然后我又点了一根。

我坐在那里,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牵着狗。阳光照在路面上,白晃晃的。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年冬天,想起我爸娶赵秀兰那天的样子,想起方敏给我洗脚抹药的每一个晚上,想起陈诺小时候给赵秀兰买点心时那个期待的眼神。

我想了很久。然后我把烟掐灭,站起来,上楼,推开门,进了厨房。方敏正在做饭,看见我进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锅铲,说:“我来。”

方敏站在旁边,看着我炒菜。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今天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以后我多干点。”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厨房。

那天下午,赵秀兰又给赵小芳打了电话。这一次,她在电话里说。

“小芳,你哥最近好像不太高兴。你说他是不是因为我给你钱的事?”

电话那头赵小芳说了什么,我没听清。赵秀兰又说。

“没事,他就是那个脾气,过两天就好了。你过好你的日子,别管他。”

过两天就好了。她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把委屈咽下去,把火气吞回去,继续闷头伺候她。她以为我永远是那个十四岁就学会忍让、二十七年来从没跟她红过脸的陈志远。

她不知道,一个人的忍耐,是有尽头的。

第五章:心寒彻骨,多年付出被全盘无视

赵秀兰打电话说我“过两天就好了”的那个下午,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那天风大,楼下的梧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我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楼群,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那句话。“过两天就好了”——她说得那么笃定,那么轻巧。好像我这二十八年的情绪、委屈、不甘,都只是小孩子闹脾气,哄一哄,过两天就没事了。

她根本不知道我在意什么。她以为我在意钱?我在意的是那一百零七万吗?不是。我在意的是她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转账那天,她坐在轮椅上,仰着头跟我说“小芳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那我呢?我是什么?我是她丈夫的儿子,是跟她一起生活了二十八年的人。可在她眼里,我连“身上掉下来的肉”的零头都比不上。

更让我心寒的是,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跟我说“你是个好孩子,你不会跟小芳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她不是在夸我,她是在给我戴高帽子,是在用“好孩子”三个字堵我的嘴。我要是争了,我就不“好”了。我要是开口了,我就是那个不懂事、不体谅、不宽容的人。

可她从来没想过,我凭什么要宽容?我宽容了二十八年,换来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吃饭。方敏做了面,我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赵秀兰坐在轮椅上,让方敏给她喂饭,吃得很香。她吃完一碗面,还喝了一小碗汤,然后心满意足地靠在轮椅上,让我推她回房间看电视。我推她进去,给她调好了她爱看的戏曲频道,然后退出来,关上门。

方敏在厨房洗碗。我走过去,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年也四十二了,头发里夹了不少白丝,腰不太好,站久了就酸。以前她洗碗的时候会哼歌,有时候哼流行歌,有时候哼她教学生的儿歌。现在她不哼了。厨房里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洗碗布。

“你去歇着,我来。”

方敏没跟我推让,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出了厨房。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调到了新闻频道。新闻里在播什么国际形势,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洗完碗,我坐在方敏旁边。她看着电视,我看着茶几上赵秀兰的药盒。那些药盒摞成一排,有降压的、降糖的、护心的、抗凝的,五颜六色,满满当当。旁边的抽屉里还有备用的,两三个月量的存货。那些药,全是方敏每个月跑社区医院开回来的。有时候医院缺药,她还要跑到离家三站路的大药房去买。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断过。

“方敏。”我开口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这些年,你后悔嫁给我吗?”

方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重新看着电视。

“后悔倒是说不上。就是有时候觉得累。身体累,心也累。”

“因为我?”

她摇了摇头。

“不全是。你继母那个人,她不是坏,她就是心硬。她心里装不下别人,只有她自己和她闺女。我刚开始的时候还想着捂热她,后来发现捂不热,就不捂了。可你不一样,你总想着捂热她。你捂了二十八年,手都烧烂了,还在捂。”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我太熟悉了,以前刚结婚的时候,她的手又白又嫩,现在满是茧子,骨节也粗了。她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先给赵秀兰熬药,然后做早饭,然后去上班。下了班回来买菜做饭,晚上还要给赵秀兰擦洗身子、换衣服、洗脚。周末更忙,要洗床单被罩,要给赵秀兰理发剪指甲,要推她去医院复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赵秀兰很少跟她说“谢谢”。赵秀兰跟赵小芳打电话的时候,提都不提她。

“方敏,我对不起你。”我说。

方敏又笑了,这一次她笑出了声,但那个笑声比哭还难听。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又不欠我的。你欠的是你自己。你把自己最好的二十八年搭进去了,连句好都没落着。”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去了卫生间。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大概是她在洗脸。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跳动的人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是周末,陈诺从学校回来了。

陈诺今年二十岁,在外地读大二。他个子高,长得像方敏,性格也像,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他进门叫了一声“爸”,又去厨房叫了一声“妈”,然后放下包,去赵秀兰的房间打了声招呼。

“奶奶,我回来了。”

赵秀兰坐在轮椅上,正在看电视。听见陈诺的声音,她转过头,笑了笑。

“回来了?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学习累不累?”

“还行。”

就这三句话。问完了,赵秀兰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电视。陈诺站在门口等了两秒,大概是等她再说点什么,可她没有。他转身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没什么变化。他已经习惯了。

陈诺从小就习惯了。他小的时候,赵秀兰刚来我家那几年,还会给他做糖酥馍,会问他考试成绩,会在过年的时候给他包个红包。后来赵小芳结了婚,生了孩子,赵秀兰的心就全扑在那头了。陈诺的生日她不记得,过年给的红包从两百变成了五十,有时候忘了就干脆不给了。陈诺刚开始还问“奶奶怎么不给红包了”,后来不问了。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陈诺坐在我对面,吃得很安静。方敏给他夹菜,他就吃,不挑。赵秀兰坐在轮椅上,让方敏给她喂饭。她牙口不好,吃什么都得剁碎了。那天方敏给她做的肉末豆腐,她吃了一口,说“淡了”。方敏放下自己的筷子,去厨房拿了盐罐,给她加了一点。她又吃了一口,说“咸了”。

方敏没说话,把碗放在桌上,坐下来继续吃自己的饭。赵秀兰看了她一眼,自己拿起勺子,颤颤巍巍地往嘴里送。吃了几口,洒了不少在围嘴上。方敏又站起来,拿纸巾给她擦。

陈诺低着头吃饭,但我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头攥得很紧。

吃完饭,陈诺帮我收拾碗筷。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爸。”

“嗯。”

“拆迁款的事,我妈跟我说了。”

我没说话,把碗放进水槽里。

“爸,我不是想说钱的事。我就是想问一句,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厨房门口,个子比我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宽的,像个大人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什么样?”我问他。

“就是这样。一直照顾奶奶,一直不吭声。她什么都给她闺女,什么都不给你。你就一直忍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能说什么?说我忍了二十八年习惯了?说我答应了爷爷要照顾她?说做人要讲良心?这些话我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了,怎么跟儿子说。

陈诺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爸,我小时候你总跟我说,答应的事要做到。你做到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她答应过你什么?她答应过爷爷什么?爷爷让她照顾你,她照顾了吗?”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陈诺说完这句话,转身出了厨房。我听见他去了阳台,大概是抽烟去了。他平时不抽烟,书包里偶尔会放一包,心情不好的时候抽一根。我没管他,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我看着水池里的碗碟,想着陈诺那句话。

爷爷让她照顾你,她照顾了吗?

没有。她从来没有照顾过我。她进了这个家门,做了饭,洗了衣服,把我养大成人。可她从来没有像妈那样照顾过我。我生病的时候,她给我端过水,但没有摸过我的额头。我考上学的时候,她给我做过饭,但没有问过我开不开心。我结婚的时候,她出了席,但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好好过日子”。

她只是完成了“继母”这个身份的最低标准。管吃管住,不虐待,不抛弃。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她真正的心、真正的牵挂、真正的付出,全都留给了赵小芳。

那天下午,我推赵秀兰下楼晒太阳。小区花园里有几个老太太在聊天,看见赵秀兰,跟她打招呼。赵秀兰笑着应了两句,然后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那几个老太太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儿女。

一个老太太说:“我闺女昨天又给我寄东西了,一大箱,吃的用的都有。”

另一个说:“我儿子周末带我去了趟郊区,吃了顿农家乐,可好吃了。”

赵秀兰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我闺女也孝顺。前阵子给我打了好多钱,让我买好吃的。”

那几个老太太都看着她,有人问:“你闺女在哪儿啊?”

赵秀兰说:“在南方,嫁到那边了。”

“那挺远的。多久回来一趟?”

赵秀兰说:“一年回来一趟。她忙,走不开。不过她天天给我打电话。”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站在轮椅后面,两只手握着扶手。一个老太太看了我一眼,说:“你儿子不是在这儿吗?天天推你出来晒太阳,多好。”

赵秀兰笑了一下,说:“儿子也好,儿子也好。”

儿子也好。就这三个字。不咸不淡,不远不近。我推着她,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满头的白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股滋味压得我喘不过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那天晚上,赵秀兰的降压药吃完了。方敏翻遍了药箱,发现备用的那盒也吃完了。她跟我说:“明天得去医院开药,这药不能停。”

我说:“我去吧。明天我请个假。”

方敏说:“你上班吧,我去。我上午没课。”

我说:“我去。你歇歇。”

方敏看了我一眼,没再争。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去了社区医院。排队、挂号、看诊、开药、缴费、取药,一套流程走完,花了将近两个小时。药费一共四百多,我刷的医保卡。卡里的钱不够,又贴了现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我拎着一袋药站在路边,忽然不想回家。

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把药袋放在脚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手机响了,是方敏发来的消息,问我药开了没有。我说开了,这就回去。她说好,然后发了一个笑脸表情。

那个笑脸表情,我看着看着,眼眶忽然热了。我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坐在那张长椅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忍了二十八年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那天坐在路边,我差点没忍住。

那些药,那些钱,那些年,那些我付出的一切,在赵秀兰眼里,全都不值一提。她拿着我给她买的药,住着我给她收拾的房间,吃着我媳妇给她做的饭,然后跟她闺女说“你哥有钱,他养着妈呢”。

我养着她。养了二十八年。她用我的钱、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然后把所有的积蓄和拆迁款,一分不剩地给了她亲闺女。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赵秀兰坐在轮椅上,看见我手里的药袋,说了句“回来了”。我把药放在桌上,方敏接过去开始分装。赵秀兰转着轮椅回了房间,关上门。大概又去给赵小芳打电话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清楚了。这二十八年,我做的每一件事,在她眼里都是“应该的”。我照顾她是因为我是继子,是因为我爸娶了她,是因为这个家里需要一个劳动力。我做得好,是本分;做得不好,是罪过。她没有欠我什么,因为她从来就没觉得我做过什么值得她欠我的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方敏已经睡了,呼吸很轻。我侧过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光,想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我要跟她把话说清楚。这些话憋了二十八年,是时候说出来了。

第六章:坦然对峙,我当面问清心中委屈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闹钟响的时候方敏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我躺了几分钟,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早饭吃得很安静。方敏给赵秀兰熬了小米粥,蒸了鸡蛋羹,一勺一勺地喂她。赵秀兰吃得慢,方敏也不催,就坐在旁边等着,等她咽下去再喂下一勺。我坐在对面吃我的馒头,看着她们,脑子里在想今天该怎么说。

陈诺已经回学校了,家里就我们三个人。吃完了饭,方敏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坐在客厅里没动。赵秀兰转着轮椅准备回房间,我叫住了她。

“赵姨,您等一下,我跟您说点事。”

她停住轮椅,转过头看着我。大概是我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她有点意外。方敏在厨房里也听见了,水龙头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

“什么事?”赵秀兰问。

我站起来,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她早上吃完的药盒和一杯温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那条灰色的毛毯上。那条毛毯是我前年给她买的,羊毛的,她怕冷,冬天离不开。

“赵姨,拆迁款的事,我想跟您聊聊。”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嘴角动了动,眼神往旁边偏了一点。

“那个事……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钱给小芳了。”

“我知道给小芳了。”我说,“我就是想问您,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跟您要钱。”我说,“那笔钱是您的,房产证上写的您的名字,法律上您想给谁给谁,我管不着。这个道理我懂。我今天跟您说这个,是别的事。”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浑浊了,有了老年人才有的那种灰蓝色。可她还是那个赵秀兰,八十四岁了,脑子清楚得很。

“赵姨,您来我们家二十八年了。我十四岁那年您进的门,现在我四十二岁。这二十八年里,您吃的、穿的、用的,您看病吃药住院,哪一样不是我在管?”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低保的钱都花了”。

我打断了她。

“您低保那点钱,一个月几百块,够干什么的?您吃的药一个月就五百多,还不算别的。您住院的时候,一次就是好几千。这些钱,您出过一分吗?”

她不说话了。

“我不是跟您算账。”我说,“我要是想跟您算账,我早该算了。二十八年,我从来没跟您提过一个钱字。您给赵小芳塞钱,一次一千两千的,我看见了,我什么都没说。您把攒的私房钱全给赵小芳,我也什么都没说。因为我总觉得,您是我爸的媳妇,照顾您是我应该的。我答应过我爸,我做到了,我问心无愧。”

赵秀兰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毯子。那条毯子的边角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可这回不一样。”我继续往下说,“这回是拆迁款,一百零七万。这笔钱里,有我爸的一份,有老宅的一份。老宅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我从小在那个院子里长大。您把这笔钱全给了赵小芳,一分不留,连跟我商量一句都没有。赵姨,您觉得这合适吗?”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了。

“志远,我知道这个事让你心里不舒服。可小芳是我亲闺女,她那边困难,我不帮她谁帮她?你这边日子过得下去,你有房子有工作,你比她强……”

“我比她强?”我看着她的眼睛,“赵姨,您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我工资五千出头,方敏四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一万。房贷要还,孩子要养,您每个月吃药要五百多。这些年我攒下什么了?我连一次年假都没休过,我儿子上大学我差点交不起学费。您说我比她强,我强在哪儿了?”

赵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去擦,手在抖。

“赵姨,我问您一句话。”我看着她,“您在我家住了二十八年,您有没有一次,觉得我对您很好?”

她点了点头,嘴巴张了张。

“你对我好,我知道……”

“那您有没有一次,想过要对我好一点?”

这个问题一出口,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往下淌,她也没擦。她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不是要您回报我什么。”我说,“我就是想问问您,这二十八年,在您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是您的儿子,还是您丈夫的儿子?是您家里人,还是一个照顾您的保姆?”

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声音又尖又哑,像是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倒了。她一边哭一边说。

“志远,你怎么说这种话?你怎么能说自己是保姆……”

“那您告诉我,我是什么?”

她哭着说不出话来。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哭,心里没什么感觉。我不心疼她。这是我二十八年来第一次不心疼她哭。以前她一哭,我就心软,就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可现在她哭,我心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方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没走过来,也没说话。她就站在那里,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

赵秀兰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绢,擦了擦眼泪,又擤了把鼻涕。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彻底寒心的话。

“志远,我知道你委屈。可小芳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没办法。你就当妈求你了,别跟小芳争了。她那边真的不容易……”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我坐在这里,掏心掏肺地跟她说了半天,说了我这二十八年的委屈,说了我过的什么日子,说了我心里有多难受。可她听完了,第一反应还是“别跟小芳争”。她以为我说这么多,是为了争钱。她到现在都不明白,我在意的根本就不是钱。

“赵姨,我没说要跟小芳争钱。”我站起来,声音很平,“钱的事已经过去了,我提都不会再提。您放心,那笔钱我一分都不会要。”

赵秀兰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她大概以为我说完了,事情就过去了。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但是赵姨,我话还没说完。”我又坐了下来。

她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拆迁款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有些事,咱们得说清楚。”我看着她的眼睛,“您在我家住了二十八年,我照顾了您二十八年。这个事,到今天为止。”

她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毯子上。

“您别误会,我不是要赶您走。您愿意在这儿住,您就住着,我不会把您推出去。但是有些事情得变一变。”我停了一下,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从今天起,您的生活费、医药费,我不再全包了。您有低保,您有赵小芳。赵小芳拿了您一百多万,她该管您。我管了二十八年,该轮到她了。”

赵秀兰的脸刷地白了。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抖得厉害。

“志远,你……你不能这样。小芳她在南方,那么远,她怎么管我……”

“那是她的事。”我说,“她拿了您的钱,就得管您的人。天底下没有只要钱不管人的道理。”

“可你是儿子啊!”赵秀兰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你爸走的时候你答应了的!你说你会照顾我!”

“我答应了,我也做到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二十八年,我做到了。可您呢?您答应过我爸什么?您答应过要跟我好好过日子,要拿我当自己孩子看。您做到了吗?”

赵秀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赵姨,我不是跟您翻旧账。”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来的位置,“我就是想跟您说清楚。从今往后,您在我这儿,有吃有喝,有地方住。但您的医药费、您的生活开销,我不再一个人扛了。赵小芳那边,您跟她说清楚。她要是管,那最好。她要是不管,那是你们母女的事,我不掺和。”

赵秀兰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她仰着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慌乱。

“志远,你别这样……妈知道错了……妈以后……”

“赵姨,您没错。”我打断她,“您心疼您闺女,天经地义。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冤大头了。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您可以让赵小芳来接您。她拿了您的钱,给您养老是应该的。”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进了卧室。方敏跟在我后面进来了,把门关上。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也很稳。

那天下午,赵秀兰没出房间。方敏把饭端进去,她吃了,没说话。方敏把碗收出来,碗里的饭吃了大半,菜剩了不少。

晚上我坐在客厅看电视,赵秀兰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她转着轮椅出来,停在客厅中间,看着我。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声音不大。

“志远。”她叫我。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的那些……是真的?”

“是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你以后……还管我叫赵姨?”

我看着她。她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她八十四了,老了,瘦了,比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矮了整整一个头。二十八年前她背着我在雪地里走去卫生院,二十八年后她坐在这里问我“还管我叫赵姨”。

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酸楚。我恨她吗?不恨。怨她吗?怨。可那种怨里头,又掺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是血缘之外的羁绊,是二十八年日日夜夜磨出来的东西。她不是我妈,可这二十八年里,我给她端过无数碗饭,洗过无数件衣服,擦过无数次澡。我熟悉她所有的药盒,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菜,知道她每天几点会困,几点会饿。这些东西,不是一句“偏心”就能一笔勾销的。

“叫。还叫赵姨。”我说。

她的眼圈红了,嘴唇抖了抖,最后什么都没说,转着轮椅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方敏从卧室出来,坐在我旁边。她看了我一眼,轻声说。

“你真打算不管她了?”

“管。”我说,“该管的还是管。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赵小芳拿了钱,就得担责任。不能光我一个人扛。”

方敏点了点头,靠在我肩膀上。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有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卷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握着方敏的手。心里那些憋了二十八年的话,今天终于说出来了。说出来了,反倒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又轻了一块。说不上痛快,也说不上难过。就是空了。像是把一间堆了二十八年杂物的屋子清了出去,地上留了些印子,扫一扫,也就干净了。

第七章:递出拐杖,让继母投奔亲生女儿

那天晚上之后,家里的气氛变了。

赵秀兰不再像以前那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吃饭的时候,方敏把饭端进去,她默默地吃,吃完把碗放在门口,方敏再去收。她不主动说话,我跟方敏也不去她房间,除了送饭送药,基本不进去。

头两天,她还能绷着。到了第三天,她开始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门还是能听见几句。她跟赵小芳说。

“你哥不管妈了……妈以后怎么办啊……”

说着说着就哭,哭得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后面说了什么。

赵小芳在电话那头怎么回的,我不知道。但从赵秀兰打完电话之后的脸色看,那边大概没给她什么让她安心的答复。

第四天晚上,赵小芳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她说。

“哥,我妈跟我说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个事你不能怪我妈。她年纪大了,想法简单,就觉得我这边困难,想帮我一把。你要是有气,冲我来,别为难我妈。”

我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句。

“我没为难她。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一样没少。”

赵小芳又发了一条。

“哥,那你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打算管我妈了?”

我拿着手机,想了一会儿。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我回了一句。

“赵小芳,你妈那笔拆迁款,一百零七万,全在你手里。你拿这笔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妈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她今年八十四了,腿不能走,手不能动,耳朵也背了。她的日子,是靠钱能过的吗?她是靠人照顾。你拿了钱,人不在跟前,照顾不了,那钱是不是该拿出来请人?或者你是不是该回来?你自己想想。”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赵小芳很久没有回。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她发了一个字。

“嗯。”

就一个“嗯”字。没有下文了。

第五天,赵秀兰房间里的电话打得更多了。她大概开始真的慌了。以前她在我家住着,心里有底,因为她知道我不会不管她。这二十八年,她吃定了我。可现在她不确定了。她不知道我那天说的话是认真的还是吓唬她的。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安安稳稳地住在这里,让方敏给她端饭倒水,让我给她花钱买药。

那天中午,方敏端着饭进去,赵秀兰没吃。她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嘴里念叨着。

“小芳怎么还不来接我……”

方敏把碗放在桌上,说了句“妈,饭在桌上,趁热吃”,就出来了。

方敏走到客厅,坐在我旁边,轻声跟我说。

“她在里面收拾东西了。”

我愣了一下。

“收拾什么东西?”

“衣服。她把她柜子里的衣服翻出来了,叠了几件,又放回去了。翻来覆去的,不知道要干什么。”

我没说话。方敏看了我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第六天,赵秀兰终于来找我了。

那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早上我坐在阳台上看报纸,听见轮椅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近。然后她停在我身后,我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她八十四了,心脏不太好,转个轮椅从房间到阳台,累得喘气。

“志远。”

我放下报纸,转过头看着她。她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没梳,乱蓬蓬的。眼睛肿着,眼袋耷拉着,脸上气色很差,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布包,就是她来我家那天拎的那个包袱,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赵姨,怎么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开口。

“志远,我想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给小芳打电话了。她说……她说她那边房子在装修,乱得很,住不了人。她说等装修好了再接我去。”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可我觉得……她好像不太愿意让我去。”

我没接话。她说的这些,我早就猜到了。赵小芳拿了钱,买了房,过她自己的日子去了。她愿意接赵秀兰去住几天,但“住几天”和“长住”是两码事。赵秀兰坐轮椅,需要人全天照顾,吃喝拉撒都离不开人。赵小芳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她哪有精力伺候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她拿钱的时候没想过这些,现在赵秀兰要去投奔她了,她开始找借口了。

“志远,”赵秀兰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颤,“妈知道错了。妈不该把钱全给小芳。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让小芳把钱退一部分回来……”

“赵姨,”我打断了她,“钱的事已经过去了,不用再提了。我说过,那笔钱我一分不要。”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那……那你是不打算管妈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她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她的眼睛浑浊了,里面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是害怕。她害怕了。这个在我家住了二十八年、从来都是被别人照顾的老太太,终于害怕了。

“赵姨,我问您一件事。”我说。

“你说。”

“您来我家二十八年,我有没有哪一顿饭没让您吃饱过?”

她摇摇头。

“我有没有哪一次您生病了没带您去医院?”

她又摇头。

“我有没有跟您红过脸、吵过架、骂过您一句?”

她还是摇头。

“那您告诉我,”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二十八年,我对您怎么样?”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的布包上。

“好。你对我好。”

“那您怎么对我的?”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姨,我不是跟您算账。我就是想告诉您一个道理。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对您好,是因为我爸,也是因为您在这个家待了二十八年,我把您当家里人。可您呢?您把那一百多万全给了赵小芳,连个商量都没有。您有没有想过,我也是这个家的一分子?”

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小芳拿了钱,她该管您。这个道理,走到哪儿都说得通。”我说,“您要是想去她那儿,我不拦着。您要是想留在这儿,我也不赶您走。但有些事得变一变。从今天起,您的生活费、医药费,赵小芳得担起来。她拿了那么多钱,不能光拿钱不办事。您跟她说清楚,她要是愿意管,我就把她该出的那份算清楚告诉她。她要是不愿意管,那您得想想,那笔钱是不是该要回来一部分。”

赵秀兰坐在轮椅上,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哭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我。

“志远,那……那拐杖呢?”

我愣了一下。

“什么拐杖?”

“我的拐杖。那天你说,让我找小芳去。我……我要是去找小芳,你得把我的拐杖给我。”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酸楚。她真的以为我要赶她走。她真的以为我会把她推出这个门,让她一个人拄着拐杖去南方找赵小芳。她八十四了,走不了路,坐轮椅,耳朵背,眼睛花,她怎么去?她连小区大门都出不去。

我站起来,走进她的房间。她的拐杖靠在床头,是一根普通的铝合金拐杖,底下有个防滑垫,扶手处缠着一圈布条,是方敏怕她手疼给她缠的。我拿起那根拐杖,掂了掂,不重。我拎着它走回阳台,站在赵秀兰面前。

她仰着头看着我手里的拐杖,嘴唇在哆嗦。

我把拐杖递到她面前。她的手动了一下,想接,又缩回去了。

“赵姨,这拐杖您拿着。”我说。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我把话说清楚。”我把拐杖放在她膝盖上,然后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这拐杖给您,不是让您现在就走的。您要是想去赵小芳那儿,我送您去机场,给您买好票,把您交到赵小芳手里。您要是不想去,就在这儿住着。但您得跟赵小芳说清楚,她那笔钱是怎么拿的,她以后该怎么管您。这个话,您得亲自跟她说。您不能光拿我的,贴补她的,最后让我一个人扛。”

赵秀兰抱着那根拐杖,哭得浑身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只是断断续续地叫了几声“志远”,然后就趴在拐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方敏从卧室出来了,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围裙的下摆。我看见她的眼圈也红了,但她没哭。她就那么站着,看着。

过了很久,赵秀兰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直起身子,把那根拐杖抱在怀里,看着我。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志远,妈不去小芳那儿。妈就在这儿。小芳那边……我跟她说。她拿的钱,她得管妈。这话妈自己去说。”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行。您什么时候想跟她说,您跟我说。我帮您打电话。”

她点了点头,把那根拐杖从膝盖上拿起来,竖在轮椅旁边。她的手抖得厉害,拐杖差点倒了。我伸手扶住,帮她把拐杖靠在轮椅扶手上。她低头看着那根拐杖,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赵秀兰给赵小芳打了电话。这一次,她没有去房间里打。她坐在客厅里,坐在轮椅上,手机开了免提。方敏坐在我旁边,我们三个人都在。

“小芳啊,”赵秀兰的声音还在抖,“妈跟你说个事。你哥这些年照顾妈,花了不少钱。妈那笔拆迁款全给了你,你哥什么都没要。可你哥也不容易,他有房贷,孩子要上学。妈以后的生活费、医药费,不能光让你哥一个人出。你拿了妈的钱,你得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小芳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不情愿。

“妈,我这边刚买了房,手头也紧……”

“你紧,你哥就不紧?”赵秀兰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坚定,“你拿了妈一百多万,你紧什么?你哥养了妈二十八年,你出了多少?你要是不愿意管,那笔钱你退回来。妈拿着钱,请人照顾也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赵小芳说。

“妈,我知道了。我每个月给哥打两千,行不行?”

赵秀兰看着我。我点了点头。

“两千不够。”赵秀兰说,“你哥养了妈二十八年,你一个月给两千,要给多久?妈今年八十四了,还能活几年?你算算。”

赵小芳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最后她说。

“那……三千。我一个月给三千。妈,我真的拿不出更多了。”

赵秀兰又看着我。我又点了点头。三千块,加上她的低保,虽然还是不够全部开销,但至少赵小芳开始担责了。剩下的,我自己扛。这个结果,比我预想的要好。

“行。三千。”赵秀兰说完,挂了电话。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我和方敏,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空了一块。

“志远,方敏,”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妈对不起你们。”

方敏站起来,走到赵秀兰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别说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赵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握着方敏的手,握得很紧。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俩。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剩下的几片也飘飘悠悠地往下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赵秀兰膝盖上那条灰色的毛毯上,暖融融的。

那根拐杖还靠在轮椅扶手上,银色的铝合金管映着光,闪闪发亮。它不会再被递出去了。

第八章:悔之晚矣,偏心算计只剩无言沉默

赵小芳答应的三千块钱,第一个月按时打了过来。

那天赵秀兰把手机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三千整。她看着那条短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手机收回去,揣进兜里。我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继续做我的事。

第二个月,钱又来了。还是三千,准时。

到了第三个月,到了月底还没动静。赵秀兰没吭声,我也不好主动问。过了两天,赵小芳给赵秀兰打了个电话,我在旁边听着。电话里赵小芳语气有点急,说这个月手头紧,下个月一起打过来。赵秀兰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行,你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电视开着,里面在放她平时最爱看的戏曲节目,可她没看屏幕,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那个月的钱,最后补上了。但赵秀兰心里大概明白了什么。她开始不怎么给赵小芳打电话了。以前是每天一个,后来隔天一个,再后来一周一个。每次通话时间也短了,以前能聊半个多小时,后来十分钟就挂了。她不主动说了,赵小芳那边好像也没什么话说。

有一次我听见她跟赵小芳打电话,赵小芳在那边说房子装修完了,买了新沙发,孩子考了多少分,邻居家养了只猫。赵秀兰应着,“嗯”“好”“那就好”,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最后赵小芳说“妈那我先挂了,这边有点忙”,赵秀兰说“行,你忙吧”,然后就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轮椅上,看着手机屏幕黑下去,嘴里念叨了一句。

“忙。”

就一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方敏那阵子对赵秀兰的态度也变了一些。她还是照常做饭、喂药、洗衣服,但不像以前那样闷着头干了。赵秀兰的饭她做得更简单了,不再变着花样给她单独做软烂的菜。赵秀兰的脚,她隔两天洗一次,不像以前每天晚上都洗。赵秀兰跟她说话,她就应着,不多说一句。赵秀兰不说,她也不问。

赵秀兰感觉到了。有一回方敏端饭进来,赵秀兰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

“方敏,你是不是也生妈的气了。”

方敏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抽出来,说了一句“妈,我没生气。您吃饭吧”,转身就出去了。

赵秀兰坐在轮椅上,看着那碗饭,半天没动筷子。

我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方敏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她看了我一会儿,说。

“你继母最近老盯着窗外发呆。”

我说:“嗯。”

“你说她是不是后悔了?”

“不知道。”我把烟掐灭,“后悔也好,不后悔也好。路是她自己选的。钱她给了,话我说了,赵小芳那边也答应了。剩下的,看她自己。”

方敏沉默了一会儿,说。

“其实她也可怜。”

我看了方敏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就是一句实话。赵秀兰确实可怜。八十多岁的人了,腿不能走,手不能提,老伴走了,闺女在千里之外,身边只有一个继子和继儿媳。她把所有的爱和钱都给了亲闺女,到头来亲闺女一个月打三千块钱都拖拖拉拉。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可她说不出什么。因为她自己选的路,没有人逼她。

我儿子陈诺寒假回来的时候,赵秀兰坐在客厅里,看见他进门,主动叫了一声。

“陈诺回来了?”

陈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奶奶”。他把书包放回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盒点心,是学校那边买的特产。他走到赵秀兰面前,把点心递给她。

“奶奶,给您带的。”

赵秀兰接过点心,看着陈诺,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好孩子”。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盒点心的包装纸,看了很久。陈诺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他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点了点头。他挠了挠头,说了句“那我去写作业了”,转身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陈诺出来倒水,经过赵秀兰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下,然后跑过来跟我说。

“爸,奶奶在房间里哭。”

我放下手里的报纸,走到赵秀兰房间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低低的抽泣声,不大,但很清晰。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方敏也过来了,站在我旁边,轻声问。

“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

过了大概十分钟,里面的哭声停了。我敲了敲门,推门进去。赵秀兰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她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但已经没有声音了。茶几上放着陈诺给她的那盒点心,拆开了,吃了一口。

“赵姨,您没事吧?”

她没有转身。

“没事。就是……陈诺这孩子有心。”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缩在轮椅上,整个人显得小小的,瘦瘦的,头发全白了,后脑勺上有一条明显的发缝,露出粉色的头皮。她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二年,这间屋子朝南,冬天有阳光,夏天有穿堂风。窗帘是方敏挑的,床单是方敏洗的,床头柜上的水杯是方敏每天灌满的。

她在这里住了十二年。可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认真真看过这间屋子,看过这间屋子里的人。

“赵姨,您早点睡。”我说完,退了出来,把门带上。

过了几天,赵小芳回来了。她是突然回来的,没有提前打电话,进门的时候我正要去上班。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包,脸色不太好,像是连夜赶来的。

“哥,我妈呢?”

“在房间。”

她换了鞋,径直进了赵秀兰的房间。门关上了。方敏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我朝她摇了摇头。我们坐在客厅里,听着那扇门后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太好。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门开了。赵小芳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手里攥着手机,走到客厅里坐下。赵秀兰没有出来,房间里很安静。

“哥,”赵小芳开口了,“我妈说……她让我把那笔钱退回来?”

我看着她。

“她说她不想住这儿了,说想跟我走。我说行,那你跟我去南方。她又说南方的房子小,住不下。我说那我把钱退一部分,她说让我全退。哥,那一百多万我都花了,首付、装修、买家具,哪还有那么多现金……”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听着,没有说话。

“哥,你跟妈说说。我不是不管她,我就是手头真的紧。那三千我以后每个月按时打,行不行?她别逼我全退,我真的退不出来……”

我看着赵小芳的脸。她四十出头的人了,保养得不错,但眼角也有了细纹。她拿着一百多万买了房,现在让她退,她退不出来。她妈要把钱要回来,她就慌了。

“赵小芳,”我开口了,“钱的事你不用跟我说。那是你妈的钱,她要你怎么处理,你们自己商量。我就一句话,你妈八十四了,腿不能动,手不能抬,她还能活几年?你拿了她的钱,给了她什么?你算过吗?”

赵小芳低着头,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站起来,又进了赵秀兰的房间。

那天下午,赵小芳走了。她走的时候,在赵秀兰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妈,我下个月再来看您”,然后就拎着包出去了。赵秀兰没有出来送她。门关着,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

方敏端着饭进去的时候,赵秀兰坐在轮椅上,看着窗户。窗外下着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妈,吃饭了。”

赵秀兰转过头,接过碗,放在膝盖上。她拿着勺子,舀了一口饭,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方敏。”

“嗯?”

“你嫁到周家多少年了?”

方敏愣了一下。

“十八年了,妈。”

赵秀兰点了点头。

“十八年。你伺候了我十二年。志远伺候了我二十八年。加在一起,四十年。”

她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四十年,我什么都没给过你们。”

方敏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赵秀兰膝盖上的碗端起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饭,递到她嘴边。

“妈,吃饭吧。”

赵秀兰张开嘴,把那勺饭吃了。她嚼得很慢,眼泪和饭一起咽了下去。她吃了几口,摆了摆手,不吃了。方敏把碗放在桌上,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

“方敏。”

“嗯。”

“妈对不起你们。”

方敏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赵秀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起来的泪,看着她嘴角没擦干净的饭粒。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句“对不起”收下来了。十二年了,她等的就是这句话。虽然来得晚了,但好歹来了。

那天晚上,赵秀兰没出房间。方敏把药送进去,她吃了。方敏给她洗了脚,擦了身子,换了衣服,扶她躺下。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方敏。”

“嗯。”

“那根拐杖呢?”

方敏看了一眼靠在墙角的拐杖。

“在那儿呢,妈。”

“你帮我拿过来。”

方敏把拐杖拿过来,放在她床边。赵秀兰伸出那只干枯的手,摸了摸拐杖的扶手。扶手上缠着布条,是方敏怕她手疼给她缠的。她摸着那些布条,手指头在上面来回摩挲。

“这布条是你缠的?”

“嗯。”

赵秀兰没再说话。她把手从拐杖上收回来,放在被子上面。方敏关了灯,带上门出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方敏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哭了吗?”我问。

“哭了。”

“说什么了?”

方敏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对不起。就这三个字,说了好几遍。”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低低的人声和窗外雨打在梧桐树上的声音。我想起我爸走的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志远,你赵姨交给你了”。我说“爸您放心”。二十八年了,我终于可以跟我爸说,爸,我做到了。我照顾了她二十八年,没让她饿过一顿,没让她冻过一天。我给她养老送终,我做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我让她闺女来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十四岁,站在老宅的院子里,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我妈坐在槐树底下,在缝一件蓝色的毛衣。她抬起头看见我,笑了笑,说“志远,过来试试”。我走过去,她把毛衣往我身上比了比,说“又长高了”。我想跟她说话,可嘴张不开,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妈还在笑,笑着笑着就模糊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枕头湿了一块。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

我下了床,走到客厅里。赵秀兰的房门开着,她坐在轮椅上,自己转着轮椅到了客厅。她看见我出来,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肿着,眼袋耷拉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子刻的。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我。

“赵姨,早。”我说。

她点了点头。

“早。”

方敏从厨房出来,端着早饭。她把粥放在餐桌上,又去给赵秀兰盛了一碗。赵秀兰接过碗,拿起勺子,自己慢慢地吃。她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方敏。

“方敏,今天的粥熬得好。”

方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您喜欢就多喝点。”

赵秀兰低下头,继续吃粥。她吃得很慢,但一口一口的,把一碗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把梧桐树的枝丫洗得发亮。那些光秃秃的枝子上,隐隐约约冒出了一点绿意。春天快来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上了炷香。照片里我爸板着脸,跟生前一样不爱笑。可我知道他心里是笑的。他走的时候放不下赵秀兰,放不下我,放不下这个家。现在这个家虽然变了样,可还在。赵秀兰还在,我也在,方敏在,陈诺在。人还在,家就在。

我把香插好,鞠了三个躬。

“爸,您放心吧。”我说。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棵梧桐树上,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我站在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这个年过完了,春天来了。日子还得往前过,一步一步地,踏踏实实地过。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家庭伦理逆袭爽文,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创作,无真实原型,请勿对号入座,不刻意制造继母与继子女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