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人感慨:天呐!在我们国家难如登天的事,在中国却如此简单?
楔子
我叫拉杰什,印度中央邦德瓦斯人。德瓦斯是个小地方,地图上得拿放大镜找。我爹在城里开修车铺,门口挂块木板,印地语写着拉姆自行车修理。我娘生了六个,活了四个,我排老三。小时候蹲铺子门口看猴子打架,大了给我爹递扳手,再大了我就想,这辈子不能光跟自行车链条打交道。后来我考上博帕尔的工程学院,成了那条街上第一个大学生。再后来拿了奖学金去中国留学,在南京读硕士,毕业后留苏州,在一家印度公司当技术代表。在中国待了八年,娶了个中国老婆,生了个混血闺女。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踏实。可每次跟德瓦斯的老家人通电话,他们问我在中国咋样,我都不知道咋说。我说挺好,他们不信。我说真的好,他们问咋个好法。我想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电话那头就沉默了。
正文
我妹妹米拉的事,我很少跟人提。米拉比我小四岁,家里最聪明的一个,数学特别好,学校竞赛拿过奖。十四岁那年她开始发烧,断断续续烧了半个月。我爹带她去镇上诊所,大夫说是伤寒,开了几盒药,吃了没用。又去,说是疟疾,又开药,还是没用。我爹把铺子关了,带她去博帕尔大医院。排了一天队见着医生,开了一堆检查单。做检查排三天,等结果又五天。结果出来,医生说可能是白血病,去孟买吧。我爹问哪家医院,医生说塔塔纪念医院。问怎么去,说坐火车。问挂哪个科,说血液科。问挂得上号吗,医生没回答,低头叫下一个。
那年我在博帕尔念大学,接到电话请假赶回去。跟我爹一起带米拉去孟买。火车坐三十多个小时,硬座,米拉烧得迷迷糊糊靠我肩膀上,嘴里说胡话。到孟买,医院门口排队排到马路上。我爹问保安,保安说先预约。问怎么预约,说去那边窗口拿表。窗口前排更长的队。排四个小时拿到表,填了交上去,说等通知。等了三天没通知。又去问,说交了就得等,前面好多人。问等多久,说不知道,也许几星期,也许几个月。我爹蹲医院门口抱着头不说话。米拉躺我腿上,烧得嘴唇都裂了。我看着她,觉得自己书白念了。
后来回德瓦斯。米拉在镇上诊所住了半个月,我娘守着,我爹回去开铺子挣钱。我回学校,一边上课一边往家打电话。一个月后米拉走了。那天晚上接到电话,我娘哭得说不成话,我爹抢过电话说了一句,米拉没了。我在宿舍坐一整夜,没哭。第二天照常上课,下课一个人走到操场后面,蹲墙角哭了半个钟头。米拉十四岁,我十八岁。从那天起我心里扎了根刺,那根刺叫无能为力。
后来我拿到去中国留学的奖学金。我爹问去哪个国家,我说中国。他沉默一会儿说去吧。到南京第一个星期水土不服,拉肚子拉得腿软。学校老师带我去校医院,医生开了药让多喝水。我问多少钱,医生说挂号五块,药十几块。我以为听错了,又问一遍。医生说不贵,就十几块。我掏钱包,最大面额一百,递过去,医生找了我一把零钱。我攥着那把零钱站医院门口愣了很久。想起米拉,想起博帕尔排的三天队,想起孟买蹲的三夜。十几块钱。在印度我爹花了十几万卢比,折腾快两个月,连病因都没弄清楚。
在南京待了三年,习惯了这边生活。去银行开户,拿护照学生证,排十分钟队,柜员笑着把卡递给我。办手机卡,营业厅小姑娘拿护照登记一下,十分钟不到办好了。去图书馆借书,刷学生卡,一次借十本。坐高铁从南京到上海一个多小时,车上干净得发亮。这些事在印度随便拎一件都够跑断腿。我在印度办银行卡跑了四趟,填十几张表,复印身份证地址证明,找担保人,最后塞两百卢比小费,一个月后拿到卡。办手机卡排两小时,说系统慢明天再来,第二天说证件不合格去街道办开证明,街道办说开不了去找区政府,区政府说归街道办管。跑三天,最后找中介花两百卢比当天办好。
我跟中国同学说这些,他们瞪大眼像听天方夜谭。说你们印度不是软件大国吗。我说软件大国是班加罗尔,我是德瓦斯的,那儿连公共厕所都少。他们笑了我也笑了。可笑完心里发苦。他们不知道在印度普通老百姓办成一件事有多难。得认识人,得有钱,得有耐心,得有运气。缺一样就卡那儿动弹不得。
后来毕业在苏州找了工作,认识小雅。小雅苏州本地人,园区外企做人事。谈两年恋爱,她带我回家见父母。她爸妈普通工人,退休了住老新村。第一次上门我紧张得不行,买水果点心,进门换鞋坐沙发上手脚不知往哪放。她爸倒茶问我印度老家还有什么人。我说爹娘都在,两个姐姐嫁了,弟弟在孟买打工。她妈问吃得惯吗,我说吃得惯。她爸又问买房了吗,我说还没,攒首付。她妈说苏州房价不便宜。我说慢慢来。那顿饭吃得融洽,走的时候她妈塞红包,我推半天,小雅让收我就收了。出门打开一千块。攥着红包想起在印度第一次去前女友家,她爸第一句话问你什么种姓。我说拉杰普特,他哦了一声再没跟我说话。
跟小雅结婚二零一八年,婚礼苏州办的,我爹娘来了。我娘穿小雅买的纱丽在酒店坐立不安,说地方太亮地毯太软不敢走路。我爹穿新衬衫袖子长一截挽起来,坐那儿抽烟被服务员提醒不能抽,赶紧掐了不好意思地笑。婚宴上小雅爸爸端酒杯致辞欢迎拉杰什加入我们家。我爹听不懂中文但看大家鼓掌也跟着拍手。晚宴结束送我爹娘回酒店,我娘拉我手说拉杰什你在这过得好吗。我说好。她说真的好?我说真的好。她松手说那就好。那天晚上回新房,小雅睡了,我坐阳台上看苏州园区夜景,想起米拉。她要活着也三十了,也许上大学,也许工作,也许嫁人。可她没有。十四岁死在德瓦斯镇上诊所,因为排不上队,没床位,我爹没钱,我们什么都不是。
去年接爹娘来中国住。我娘不会坐地铁,小雅教她刷手机进站,教三遍学会了,站闸机前刷一下门开了,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像小孩。我爹不敢过马路,站斑马线前等着,看见车远远停下来让他,愣了一下赶紧走过去。后来他说这里车让人,在印度人让车。我笑了笑没说话。带他们去苏州医院做体检,网上预约,到了取号排队一项项做,前后不到两小时。我爹做完B超坐走廊椅子上沉默很久。我问怎么了。他说太快了。我说什么太快了。他说看病太快了。在印度他做B超排过两天队。我看着他没说话。他又说那做B超的女大夫说话轻声细语还笑,在印度大夫板着脸像欠他钱。我娘插嘴说抽血护士也笑,还问她疼不疼。我爹叹口气说拉杰什你留这里是正确的。
那天晚上我爹喝两杯酒话多起来。说德瓦斯变化不大,铺子还在生意越来越差。我弟在孟买打工一个月挣一万五卢比合人民币一千二,租床位三千卢比吃饭两千剩下寄回家。我姐嫁隔壁村生三个孩子,最大的上初中老师说成绩不好让退学。我说为什么。他说老师嫌他家穷。我爹又喝一口说拉杰什你说中国好,好在哪里。我想了想说在这里很多事情不用求人。我爹看着我。我说办什么事都有规矩,按规矩来就行。银行开户排队就行,看病预约就行,孩子上学按学区就行。不用塞钱不用找关系不用认识谁。我爹放下酒杯看着电视沉默很久,然后说那不就是天堂吗。
我笑了说也不是天堂,也有不好的地方。可我爹已经靠沙发上睡着了打鼾。我给他盖毯子关电视。我娘在客房睡了,小雅在卧室哄闺女。我站阳台上看楼下路灯和车来车往。想起很多年前德瓦斯我爹为给米拉看病把铺子关了把积蓄全掏了最后还是没留住她。想起孟买医院门口我爹蹲地上抱头的背影。想起博帕尔火车站我爹买票排一小时队回来票卖完了,站售票窗口前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些画面隔这么多年还清清楚楚。可现在我在中国,在小雅身边,在闺女笑声里,那些画面慢慢远了淡了。不是不想,是想也没用。米拉不会回来了,我爹娘老了。我能做的就是让他们还能走动的时候来中国住住,坐坐高铁逛逛公园去医院不用排队。就这么简单。可这事在印度我做不到,因为我自己在印度连感冒都不敢去医院,怕排不起队。
今年年初印度同事拉维找我喝酒。拉维孟买人,来中国三年,软件公司做测试。喝两杯他忽然说拉杰什我打算留中国了。我说你老婆不是在印度吗。他说接过来。我说你爸妈呢。他说也接过来。我说你疯了签证怎么办。他说在办,工作签证转永居,律师说问题不大。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然后他笑了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说我什么都没想。他说你也想过对不对。我没说话。他说拉杰什我不是不爱国,我就是累了。在孟买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路上四小时。挣的钱一半交房租剩下刚够吃饭。老婆生孩子公立医院排不上私立住不起,最后我姐托人才在小诊所生的。孩子黄疸高要照蓝光,诊所没设备让去大医院,大医院要预约,等三天孩子差点没了。他说着眼圈红了端酒杯一口干了。他说我不是不爱国,我就是想让我孩子活得像个人。
那天晚上拉维喝多了我送他回去。路上他靠我肩膀含含糊糊说,印度人感慨,天呐,在我们国家难如登天的事,在中国却如此简单。我扶着他走在苏州深夜街道上。路很宽灯很亮,远处环卫工人扫马路,扫把沙沙响。我想起我爹修车铺门口那块木板。想起米拉死那年十四岁,活着该是三个孩子的妈了。想起在南京第一次用手机点外卖,二十分钟送到宿舍楼下,拿着烫手的咖喱饭站门口哭了。那年我二十出头,在印度从没吃过外卖,因为德瓦斯没有一家餐厅送外卖。
扶拉维进小区,保安在岗亭看手机抬头看一眼没拦。电梯干净楼道亮灯。拉维掏钥匙开门踉跄进去倒沙发上睡着。我倒杯水放茶几上关灯带门出来。站楼下抬头看苏州夜空,深蓝色没星星,楼房灯一格一格像棋盘。想起德瓦斯夜空又低又黑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把盐。可我不回去了。这里有家有老婆有闺女。闺女五岁在幼儿园学中文英文,老师夸聪明。我爹娘来过一次回去跟邻居说拉杰什在中国过得很好好得没法说。邻居问怎么个好法,我爹想了想说在那儿不用求人。
就这一句话。不用求人。在印度你得求人。求人办事求人看病求人上学求人活着。求一辈子腰弯了膝盖软了头低惯了。可在中国我不用求人。我排队我预约我按规矩来事情就办了。就这么简单。可就这么简单的事在印度难如登天。
昨天闺女幼儿园画了幅画拿回来给我看。画上三个人,高的是爸爸矮的是妈妈中间小小的是她自己,手拉手站红房子前面。房子红色屋顶蓝色,天上黄太阳。她指着说爸爸这是我们的家。我说画得真好。她说爸爸你为什么不高兴。我说爸爸高兴。她歪头看我说爸爸你骗人。我蹲下来把她搂怀里说爸爸真的高兴。她扭了扭说爸爸胡子扎人。我笑了松开她跑去找妈妈了。我拿着画站客厅看很久。画上红房子在苏州阳光下亮堂堂的。我想这就是我留下来的原因。不是中国有多好,是我闺女在这里能好好长大。不用求人不用排队不用托关系。按规矩来好好活着。就这么简单。
今天早上给我爹打电话,他说铺子租出去了一个月三千卢比够吃饭。我说你们来中国住吧别在德瓦斯了。他说再看看。我说米拉活着也该有孩子了。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我爹说拉杰什你别说了。我说好。他说你好好过。我说嗯。挂了电话站阳台上,看见小雅带闺女楼下跳绳,闺女跳一下数一个数,数到十就乱了,两人笑成一团。阳光照她们身上暖暖的。我靠栏杆上点了根烟抽一口掐了。小雅不让抽我戒两年了,偶尔想抽点一根抽一口就掐。烟在指头间慢慢灭了剩一截灰白烟灰。我弹掉烟灰回屋。屋里飘米饭香,电饭煲亮灯咕嘟咕嘟冒热气。小雅在厨房炒菜,闺女趴地板上画画。我走过去坐闺女旁边问画什么呢。她说画爷爷奶奶。我说画得好寄给爷爷好不好。她说好。她画两个小人,一个戴眼镜一个穿纱丽,手拉手站红房子旁边,红房子上空黄太阳。画完举起来给我看说爸爸这是我们的家。我说对这是我们的家。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把画折好装信封写上德瓦斯地址。明天寄出去。我爹收到大概会坐铺子门口戴老花镜看很久。然后把画收抽屉里跟米拉照片放一起。然后给我打电话说收到了。不会说别的。我也一样。我们父子之间从来不说那些。可我知道他懂。就像他知道我为什么留在中国,就像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肯来。隔着几千公里隔着两个国家隔着三十年时光。可有些东西是通的。比如米拉。比如红房子。比如一个父亲希望孩子过得好。这些在哪儿都一样。印度也好中国也好。难也好简单也好。活着就好。好好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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