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把这468万存单锁在她家保险柜里的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她拍着胸脯跟我说:“小峰,你放心,二姨这条命没了,钱都不会没。”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我妈刚走,留下一笔拆迁款。我那时候整个人都是木的,每天失眠,靠安眠药才能睡两三个小时。二姨说,你一个单身汉,手里攥这么多钱,万一被哪个女的骗了怎么办?万一你心情不好拿去赌了呢?你妈在天上看着,我得替她守住你。

我当时觉得她说得对。我从小到大,二姨对我确实好。我妈忙,我小学那几年寒暑假基本都在二姨家过的。她家并不宽裕,但每次炖鸡都把鸡腿留给我,表姐在边上啃鸡爪,她假装没看见。

表姐那时候就不太高兴。但她只是撇撇嘴,没说什么。我记得有一回,我把她的作业本撕了折纸飞机,她气得追着我满屋子跑。二姨回来,二话不说把表姐揍了一顿。表姐哭着喊:“妈,我才是你亲生的!”二姨下手更重了:“你还知道是我亲生的?你弟没妈了,你不知道让着他?”

表姐比我大两岁。小时候那些事,我后来想起来,觉得对她挺不公平的。

但那时候我不觉得。我从小就习惯了二姨偏袒我。

存单是四百六十八万,整数。我妈一辈子省吃俭用,加上拆迁,就留下这么点东西。我把存单给二姨的时候说,这钱先放着,等我结婚的时候再用。二姨说,行,到时候二姨给你张罗。

今年三月,我谈了个女朋友。姑娘叫小周,在银行上班,性格很稳。她问我,你那个钱什么时候拿回来?我说在二姨那儿放着呢。她想了想说,你最好拿回来自己存,放亲戚那儿时间长了,容易出问题。

我笑她小人之心。

但后来小周又提了两次。她说,不是不相信你二姨,是万一呢?你二姨年纪大了,万一她生病住院需要钱,她手里握着你的钱,你说她是用还是不用?用了你怎么办?不用,她心里难受不难受?

我被她说的有点动摇。正好那阵子我想买房,首付差一点,就跟二姨说想把存单取出来。

电话里二姨沉默了很长时间。她说:“小峰,你是不是不信任二姨了?”

我说没有。她又问:“是不是你那个女朋友撺掇的?”

我说真不是,我就是想买房了。

二姨说:“行,那你来吧。”

那天我去二姨家,她给我倒茶,削苹果,又问了我好多小周的事。我一一答了。最后她从卧室保险柜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我打开看了一眼,存单还在,上面是我的名字。

我当天下午就去银行挂失了。

为什么要挂失?因为小周跟我说了一句:“你留个心眼,拿着身份证去银行查一下,万一有转账记录呢。”我不想查,但她坚持。查了之后发现没有转账。可我鬼使神差地还是办了挂失。柜员问我为什么,我说存单丢了。

办完挂失我心里有点堵。我在银行门口抽了两根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

当天晚上七点,表姐的电话来了。

第一个电话我没接。第二个也没接。第三个我接了,她劈头就问:“小峰,你把存单挂失了?”

我说:“嗯,我准备自己保管了。”

表姐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知不知道我妈今天下午哭了一下午?”

我说:“表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

“你放屁!”表姐直接打断我,“我妈替你保管了一年多,一分钱没动过你的!你倒好,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去挂失?你把我们家当什么了?”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我妈这两天还在跟我说,她想把她的退休金取出来,给你凑个整数,说你买房差钱。她自己的钱!她攒了一辈子的退休金!你倒好,反手就去银行挂失了,你这不是恶心人吗?”

我愣住了。二姨没跟我说过这事。

表姐接着说:“小峰,我妈是偏心你,我从小就知道。但你不能这么欺负人。你知不知道我妈今天知道你去挂失了,血压直接飙到一百八?你要是把她气出个好歹来,我跟你没完!”

我挂了电话,心里乱成一团。我想给二姨打过去,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电话又响了。还是表姐。我挂掉。她又打。我又挂。她又打。

那天晚上,从七点多到十一点,表姐一共打了我九十九个电话。

前三十个我没接。中间三十个我接了,但一句话都插不上,她就在那边哭、骂、质问。后面三十九个我没接,因为我手机被打没电了。

后来我数了一下通话记录,真的是九十九个。我不知道她是数的还是碰巧,反正就是九十九个。

我那天晚上没睡。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天,二姨抱着我哭,说“小峰,以后二姨就是你妈”。我想起每年过年,二姨给我包的红包永远比表姐厚。我想起我高考那年,二姨天天给我送饭,表姐那年也高考,她只能自己吃食堂。

我想起表姐哭着喊“我才是你亲生的”那个下午。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年来,我理所应当地享受着二姨的偏爱,从来没有想过表姐是什么感受。她没说,不代表她不疼。

但我也委屈。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钱。四百六十八万,不是四百六十八块。我要回来自己保管,有错吗?小周说的那些话,虽然刺耳,但有没有道理?万一二姨真的生病了,她会不会动这笔钱?她要是动了,我该怎么办?去法院告她?那还是亲戚吗?

可反过来想,二姨替我管了一年多,一分没动。她要是真有什么想法,早就动了。我这么做,不就是把她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吗?

我第二天早上给二姨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声音哑哑的,明显哭过。

“二姨,”我说,“对不起。”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峰,二姨不怪你。那本来就是你的钱。”

她越这么说,我越难受。

我说:“表姐昨天晚上打了好多电话。”

二姨叹了口气:“你别怪你表姐。她这孩子,从小就倔。她不是冲着钱,她是觉得你伤了我。”

我说我知道。

二姨又说:“小峰,二姨跟你说句实话。你妈走之前,跟我交代过。她说你从小没爹,性子软,怕你被人骗。让我多看着你点。我应了她。这一年多,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去保险柜那儿摸一下,确认存单还在,我才睡得着。”

我鼻子一酸。

“你挂失就挂失吧,”二姨说,“你长大了,该自己管钱了。二姨老了,管不动了。”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后来我把挂失撤销了。存单还是放在二姨那儿。

但我跟二姨说了一句话:“二姨,这钱以后咱俩一起管。你要用,跟我说一声就行。我要用,也跟你说。行不行?”

二姨在电话里笑了。她说:“行。”

可表姐到现在都没理我。微信发了不回,过年也没来吃饭。二姨说她还在生气,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有时候想,这件事到底谁错了?

我错了吗?我想自己管自己的钱,好像也没什么错。

二姨错了吗?她替外甥保管钱,尽心尽力,好像也没什么错。

表姐错了吗?她替自己妈出头,心疼自己妈,好像更没错。

可我们三个人,就这么别扭着。

小周前几天问我:“你那存单还在你二姨那儿?”

我说嗯。

她说:“你心真大。”

我说:“不是心大。是我后来想明白了。钱这个东西,谁拿着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心里踏实。我拿着,我心里不踏实。二姨拿着,她心里不踏实。那我干脆让她继续不踏实算了。反正她操心我操心了三十年,也不差这几年。”

小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她不赞同。她是银行出身,她觉得钱的事就该清清楚楚。可有些账,算不清楚。

二姨今年六十八了。她还能替我管几年?

表姐那九十九个电话,我到现在一个都没删。有时候翻到通话记录,看到那一排红色的未接来电,密密麻麻的,从晚上七点零三分,一直打到十一点四十一分。

我想,那九十九个电话里,有多少是骂我的,有多少是哭的,有多少是心疼她妈的,又有多少是心疼我的?

我数不清。

但我知道,那九十九个电话之后,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什么东西,碎了。

碎得悄无声息。

碎得谁都没有错。

碎得你没法怪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