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我刚从医院回到家，手背上还贴着胶布，针眼青紫了一大片。半个月的住院，病房里人来人往，邻床的老头每天有女儿送饭，对面床的老太太三个儿子轮班守夜。我的床头柜上只有一个保温杯，是护工帮忙打的水。

出院手续是自己办的。缴费、取药、叫车，一个人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子爬上六楼。打开家门，玄关的鞋柜上落了一层灰。我扶着墙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看着客厅里那张全家福——儿子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那是他妈妈走后的第二年拍的，那年他六岁。

我翻出手机，点开银行APP。每个月三号，退休金到账，雷打不动转八千到他卡上。这个月迟了三天，因为住院，忘了。转账记录往上翻，密密麻麻的“已转出”，从五年前他结婚开始，一天都没断过。首付是我卖老房子凑的，装修是我出的，月供是我还的。他们说年轻人压力大，我理解。我退休金一万二，自己留四千，够花。

可住院这半个月，他来过一次。待了十分钟，说公司忙，走的时候把我的医保卡带走了，说顺便去药店帮我刷点药。后来护士催缴费，我打电话问他，他说忘了。我自己下的楼，自己交的费。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橙红，又从橙红变成深紫。我关掉银行APP，打开微信，找到他的头像。他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九宫格，在一家日料店，生鱼片、清酒、他媳妇举着杯子笑。配文是：“生活要有仪式感。”下面第一条评论是他岳父：“好！潇洒！”

我退出微信，给护工转了这两天的工钱，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冰箱空的，橱柜里只有半包挂面。我没煮，不饿。

第二天早上，手机响了。我看了眼屏幕——“儿子”。接起来，那头很吵，像是在外面吃饭。

“爸，你出院了怎么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念一句背熟的台词。

“昨天出的。”

“哦，那恢复得还行吧？”他没等我回答，话锋一转，“爸，我跟你商量个事。我岳父那辆车开了七八年了，最近老出毛病，他想换一辆。看中了一款，落地价一百六十八万。我这边凑了凑，还差不少。你先给我转过来，回头我慢慢还你。”

一百六十八万。

我坐在沙发上，手背上那块青紫还没消，针眼像一颗紫色的痣。我看了眼茶几上那半包挂面，又看了眼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那个骑在我脖子上的小男孩，如今在电话那头，等着我给他岳父换车。

“爸？你听见没？爸？”

“听见了。”

“那行，你转吧，我一会儿把卡号发你。对了，你那个退休金卡里还有多少？要是不够你先从我那张卡里挪——就是每个月你打钱那张。”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个老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他老伴，两个人慢悠悠地往菜市场走。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

“儿子。”我说，声音很平。

“嗯？”

“从这个月起，月供我不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什么？”

“月供。我不打了。你自己还。”

“爸你说什么呢？”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一个月八千多我自己怎么还？我工资才多少？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我住院半个月，你来过一次，待了十分钟。”

“我不是忙吗！再说了，你不是有护工吗？我又不会照顾人——”

“你岳父换车，你凑了多少？”

那头又安静了。我听见他媳妇在旁边小声问“怎么了”。

“爸，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岳父换车，一百六十八万，你来找我。我住院半个月，你来十分钟。你妈走的时候你六岁，我今年六十五了，手背上这个针眼还没好。”

“那能一样吗？岳父他——”

“是不一样。”我打断他，“你岳父有女儿，我只有你。”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很久，他媳妇的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爸，您别生气，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

我没听完就挂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我走到厨房，把那半包挂面拿出来，烧了壶水，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汤寡水，连根葱都没有。但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面，我把手机翻出来，找到银行APP，把那张每个月三号自动转账的协议取消了。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您确定要取消每月自动转账吗？”我点了“确定”。又弹一个：“取消后将不再自动执行转账操作。”我又点了“确定”。

手机安静了。窗外那个推轮椅的老头已经走远了，只剩一缕阳光斜斜地照在阳台上。我搬了把椅子坐过去，把手背上的胶布慢慢撕下来，针眼暴露在光里，一颗小小的紫点，已经开始结痂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我没看。响了七声，停了。然后又响。我起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盖过了所有声音。

晚上我换了个手机号，把旧卡从卡槽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那张全家福还摆在老地方，我拿起来看了看，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然后把它扣在了抽屉里。

抽屉合上的一瞬间，我听见旧手机“叮”的一声，是短信。我没去看。不用看也知道，不是要钱，就是骂人。或者两样都有。

我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月光，照在墙角那袋没拆封的护工用品上。我闭上眼睛，忽然觉得手背上那个针眼，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