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山坳里那本礼簿
岩脚寨的狗,是被人声吵醒的。
农历八月末,山上雾还没散,村口老槐树底下停了三辆面包车、两辆私家电轿。车门一推,先下来个拄拐棍的老头,黑布鞋,白孝布缠在左胳膊上;后头跟着抱娃娃的媳妇、穿运动服的后生、拎塑料袋的老嬢嬢,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呼啦啦一片,把寨子口那块晒谷坪站满了。
有人掰着指头数:三十八、四十二、四十六……最后定在四十八。
四十八个娘家人,来送一个八十八岁的老太。
老太姓杨,嫁到岩脚寨姓赵,晚辈叫她赵家杨老太,年轻时候叫杨幺妹。十八岁抬进赵家门槛,煮了七十年饭,喂了七十年猪,送走老伴,拉扯大两儿三女,临了头天晚上还喝了半碗包谷稀饭,夜里睡着,没折腾儿女,就走了。
按理说,喜丧。
可丧事办到第二天中午,赵家老大赵德厚翻礼簿,翻到“娘家”那一页,手指头停住了。
四十八个名字,密密麻麻。
名字后头有数字的——四个。
杨昌荣,二百。杨通文,一百。杨秀芝,一百。杨小龙,五十。
加起来,四百五。
剩下四十四行,干干净净,像等人补,没人补。
赵德厚把礼簿合上,蹲在灵堂边上,点了根烟,没抽,就看着烟头一明一暗。他弟赵德义在灶房端扣肉出来,看见他那样,问:“哥,咋了?”
德厚把礼簿递过去。
德义看完,嗓子眼像卡了块生红薯:“四十八……就这四个?”
“就这四个。”
“别的没带现金?”
“带现金的四个都写了。没带的,手机转账也行啊。通文家小子天天刷抖音,会扫收款码。”
德义不说话了。
风把灵堂白布吹得啪啪响,杨老太的遗像摆在八仙桌正中,照片是七十五岁拍的,头发梳得光,嘴角微微笑,像还等着娘家人喊她“幺妹”。
可这回,没人喊她幺妹了。
有人喊“赵家老太”,有人喊“姑奶奶”,有个三四岁娃扯着妈袖子问“这老祖宗我叫啥”,他妈说“叫太姑婆”,娃念成“太锅婆”,旁边几个后生就笑。
笑声响在灵堂外,和唢呐声搅一块儿,说不出的滋味。
杨老太这一辈子,和娘家的关系,像山垭口那棵半枯的桐树——根还在,叶子稀了。
她娘家在杨家坳,隔岩脚寨三十里,翻两座坡、过一道河,早年间走山路要半天,后来通了毛公路,坐摩托四十分钟。
她爹死得早,娘改嫁到邻村,她上头两个哥:大哥杨昌富,二哥杨昌贵。五几年饿肚子那年,大哥没了;六八年二哥肺病吐血,也走了。娘家顶梁柱一根根倒,杨幺妹十六岁那年,由叔伯做主,许给岩脚寨赵家老三赵富才。
出门那天,她穿件蓝布衫,辫子扎红头绳,兜里塞了两个煮熟的洋芋,是娘塞的。
娘送她到垭口,说:“幺妹,嫁过去要懂事,娘家穷,靠不住你。你自个儿硬气点。”
她点头,眼泪往肚里咽。
这一去,就是七十年。
头几年,她还年年回。回门、送节、哥们娶亲、侄子满月,她背个竹背篓,装几个鸡蛋、一捆自家种的蒜苗、一双纳好的千层底,翻山回去。杨家坳那帮侄子侄女见她来,围上来喊“姑姑”“小姑”,她从兜里摸水果糖,一人一颗。
可人越走越远,情越走越薄。
七五年她娘走,她回去守了三天孝,哭得晕过去一回。那回她发现,大哥留下的儿子杨昌荣,已经不怎么跟她亲了——不是不亲,是各过各的命。昌荣要种田、要供娃读书、要还信用社贷款,姑姑是姑姑,可姑姑是“嫁出去的人”。
老话讲: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
水泼到别家田里,浇的是别家苗。你回头来润娘家,娘家接了,也不一定记你一辈子。
杨老太不信这个。她总觉得,娘家是根,根不断,人就不飘。
于是几十年里,杨家坳但凡有点事,她都惦着。
七二年,昌荣腿摔了,没钱治,她托人捎三十块。那年月三十块,够买一头猪崽。
八一年,通文娶亲,她封五十,还托二儿子德义背了十斤腊肉过去。
九三年,通武盖偏厦,她从卖鸡蛋攒的钱里抽出三百,塞给去赶场的老伴,说“别说我抠,杨家娃起屋,当姑婆的不能空手”。
零五年,秀芝闹离婚,哭着回娘家,老太连夜让德厚骑摩托送过去,塞两百块,说“别嫌自己命不好,你还是杨家闺女,也是我杨幺妹的侄女”。
一八年,表侄建军在镇上开奶茶店,她没去,但让孙女用微信转了一百,备注:姑婆贺你开店。
这些事,她记在一个红皮小本上。
不是讨债。
是给自己壮胆。
她跟三女赵德芬说过:“芬呐,人老了,最怕娘家当你是外人。我记这些,不是要他们还。是等我闭眼那天,我能跟祖宗说——杨幺妹没忘本。”
德芬那时候嫌她啰嗦:“妈,现在谁还记这些,微信转账都有记录。”
老太说:“微信是机器,本子是心。”
德芬没听懂。
等到丧事办完,德芬把那红本翻出来,一页一页看,看到最后几行——
“二〇二一年,昌荣家杀年猪,叫我去,我没去,德义去,带两斤糖。”
“二〇二三年,通武孙子中专毕业,没说请。”
“二〇二四年,秀芝来岩脚寨赶场,碰见我,喊了声姑婆,站五分钟,说她儿在浙江打工,没多说。”
再往后,没往后了。
老太眼睛花了,手抖了,红本写到二〇二四年冬天,停了。
二〇二五年八月,她走了。
丧事是德厚主事。
他五十七,早年在凯里餐馆端盘子,后来自己开过粉馆,关了,回村种刺梨,顺带帮人杀猪宰羊、红白事当“总管”。这回自家妈走,他不能当总管,只能当孝子,事交给老表陈有福和村里老会计吴伯。
吴伯七十三,戴老花镜,礼簿是他记的。
头天傍晚,娘家先到了一波:昌荣带儿子通文、通武,秀芝带孙女,再加几个叫不出名的远房“表叔”“表婶”,十来个人。吴伯一笔一笔记:
杨昌荣,奠仪200。
杨通文,奠仪100。
杨秀芝,奠仪100。
吴伯问后头的人:“几位上礼不?”
一个穿皮夹克的远房表侄笑嘻嘻:“吴伯,自家人,讲哪样礼,人到了就是心意。”
吴伯“嗯”一声,没强求,名字照记,金额空着。
他见得多了。
可他没想到,第二天上午,杨家坳几乎“倾巢而出”。
三辆面包车是通武租的,说“姑婆走,咱们杨家得排场点,别让岩脚寨看不起”;两辆私家电轿是年轻后生开的,有在贵阳送外卖的,有在遵义做美甲的小媳妇,还有个在广东厂里打螺丝的表孙,请假回来,说“太姑婆我得送”。
四十八口,把岩脚寨晒谷坪站成赶场天。
德厚赶紧加桌。原先订了十桌,临时加到十五桌。扣肉、粉蒸排骨、辣子鸡、酥肉、海带汤、豆芽炒肉、素白菜、米饭管够,烟酒茶水管够。一桌成本三百出头,十五桌五千不到,加上纸火、道士、棺木、回礼,前后花了一万六七。
赵家不是大富大贵。德厚刺梨地一年挣万把块,德义在县城工地做小工,三个姐妹:大姐秀兰嫁邻县,二姐秀芝(和娘家秀芝重名,村里人分开叫“赵秀芝”“杨秀芝”)嫁本县,三妹德芬在镇上超市收银。
妈这一走,几兄妹平摊,每人四千多。
钱不是天大的事。
可礼簿那页,像根细针,扎进赵家几兄妹心口。
第二天中午开席。
娘家人坐五桌,占了院坝大半。小孩满地跑,有个三四岁娃把孝布系脖子上当红领巾,他妈拍照发朋友圈:“太姑婆喜丧,五代同堂来送。”
德厚看见了,没说啥,转身进灵堂又磕了个头。
他不是计较那几百块。
他是想起妈活着时说的话。
“娘家来个人,我就觉得根还在。”
妈最怕的,就是娘家没人来。
可真来了四十八个,她躺在那儿,看不见了。
席间,昌荣坐主位,七十四岁,头发白透,喝了两口苞谷酒,跟通文说:“你姑婆命硬,八十八,没遭罪,福气。”
通文点头:“是。”
旁边一个远房表侄媳妇夹块扣肉,小声跟老公说:“这扣肉肥而不腻,比镇上馆子好。”
她老公刷手机:“等会儿拍个短视频,配文‘太姑婆走,四十八口送行’,能涨几十个赞。”
这些话,德义听见了,端菜的手顿了一下,端去另一桌。
杨秀芝倒是真伤心。她坐灵堂边跪着,眼泪啪嗒啪嗒掉,烧纸时手抖,跟德芬说:“姑婆对我好,我离了婚那回,她塞钱给我,说‘人回去娘家,门不会关’。”
德芬递纸:“杨姐,知道你念她好。”
秀芝从兜里摸一百块,塞进礼箱:“我这百把块,不算啥,是我心意。”
德芬想推,秀芝瞪她:“你别嫌少,我扫地一个月两千三,药费占一半。”
德芬就没再推。
礼簿上,杨秀芝那行,早写了100。这回是补进礼箱,吴伯另记一笔“秀芝再添香火钱100”,后来德芬说“别算两笔了,老人家不讲究这个”,就并成100。
真正让赵家寒心的,不是穷亲戚没带钱。
是有些开电轿来的人,车钥匙别腰上,手机壳镶钻,席间聊“贵阳房价”“娃补习班一月一千八”,临走拍拍裤腿,没人往礼桌瞅一眼。
德厚他儿赵小川,二十六,在县城送外卖,帮着端碗。他后来跟我说:
“我爹翻礼簿那一下,我没敢吭声。我看见我爹眼圈红了,不是哭出来的红,是憋出来的红。就像你敬了一辈子的人,最后人家来你家吃顿饭,连碗钱都不想付。”
丧事第三天,出殡。
山雾退了,瓦蓝瓦蓝的天。道士唱《十月怀胎》《目连救母》,唢呐钻林子,惊飞一坡麻雀。
四十八个娘家人,跟在棺后上山。
真跪下磕土的,还是昌荣、通文、通武、秀芝,加几个上年纪的。其余人弯腰鞠个躬,有的拍裤腿泥,有个年轻后生看手机地图“车停哪段路窄”。
德厚摔瓦盆,“咣”一声,山响。
他忽然不那么恨了。
也不是原谅。
是看见昌荣那把老泪,假不了;看见秀芝哭到打嗝,假不了;也看见那个远房表孙,鞠躬时嘴唇动了动,像念了句“太姑婆走好”,声音太小,风一吹就没了。
棺落土,撒米,培新土,插引魂幡。
娘家人站坟前,三鞠躬,转身下山。
昌荣走过来,拉住德厚手,手皮松松垮垮,像枯树皮:
“德厚啊,你姑婆……杨幺妹,是好女子。她汇我的钱、寄我的腊肉、替我送的纸,我都吃过。可我教出来的崽,没你一半仁义。”
德厚喉咙发紧:“舅,别这么说。”
昌荣说:“人来,不一定心到;心到的,不一定有钱。你莫把四十八张嘴,都当成白眼狼。可你也莫把那四个名字,看成全杨家——杨家早不是当年杨家了。”
德厚没懂全。
等车开走,尾灯变小,他回堂屋,把妈那红皮本和吴伯的礼簿并排放桌上,一样一样对。
红本里,杨幺妹记出去的:
1972,昌荣治腿,30。
1981,通文娶亲,腊肉10斤+50。
1993,通武盖房,300。
2005,秀芝离婚,200。
2018,建军开店,100。
零零碎碎,几十年,加起来一千大几百,不算多,可山里人家,那是把嘴边肉剔下来,递回娘家。
礼簿里,杨家记进来的:
昌荣200,通文100,秀芝100,小龙50。
四百五。
德芬看着红本,哭出声:“妈这哪是记账,是记命。”
德厚说:“她记,不是要讨。是要让自己信——我娘家还在。”
德义在门口剁猪草似地剁烟头:“那他们记啥?记着以后别来了?”
没人接话。
村里人嘴,比山风利。
丧事完那几天,岩脚寨晒谷坪、小卖部、井台边,全是这事。
卖豆腐的吴婶说:“四十八吃席,四个上礼,这叫哪门子亲戚?来赶饭局还差不多。”
老四叔蹲石墩上叭旱烟:“也不能全怪。喜丧嘛,有些远房觉得‘姑奶奶嫁出去七十年,跟杨家早两码事’,来是给昌荣面子,不是给赵家送钱。”
“那赵家花的一万多呢?”吴婶瞪眼,“德厚刺梨地挣几个钱?”
老四叔说:“德厚要不摆那排场,不加那五桌,不也过去了?农村办事,最怕‘怕丢脸’三个字。娘家来得多,他脸上光;娘家不给钱,他心里凉。可光和凉,都是自个儿找的。”
这话,德厚后来听进去了半句。
还有人说更难听的:“杨家坳那帮,就是听说岩脚寨杀猪办席,组团来打秋风。”
可真去杨家坳问,也不是那么回事。
昌荣跟村小卖部老板摆过:“通武说租车去,我说别糟蹋钱,通武说‘姑婆九十大几了,不去以后没机会跪’。年轻人嘛,面子重,觉得四十八人去,杨家威风。可谁也没跟他们说‘别上礼’——是他们自个儿算的:上礼就要还,还不起,不如空手去,人到了,以后各不相欠。”
你听,多绕。
农村人情,本来就是笔糊涂账。
上礼,是记账。今天你给我妈100,下回你爹走我还120。可杨家好多后生,跟赵家没建过往来——他们没喝过杨幺妹煮的稀饭,没穿过她纳的鞋,只在家族群见过高清扫描的“姑婆照片”。
你让他掏100,他心里算:这100以后还得还,还不起丢人;不掏吧,吃这顿扣肉又香。那就——人去,礼不来。
不是全没良心,是良心也算完账才肯动。
赵家三姐妹里,大姐秀兰最轴。
她五十九,嫁邻县,丈夫开农用车,日子中等。妈病重那半年,她来得最勤,熬稀饭、擦身子、洗尿片,德厚都看在眼里。
她翻礼簿,拍桌子:“四个!就四个!妈当年背鸡蛋翻山送他们,他们来吃五桌,连个百块都舍不得?”
二姐赵秀芝(本村人叫“赵二姐”)劝:“大姐,喜丧,别把亲戚逼急。昌荣叔眼泪是真的,秀芝姐那百块也是省药钱给的。”
秀兰说:“我不是要钱。我要的是那句话——‘姑,我们记得你’。”
可四十八人里,记得杨幺妹名字的,没几个。
出殡那天,德厚听见有个年轻媳妇问她娃:“这老太我们叫啥来着?”
娃说:“太锅婆。”
媳妇笑,拍个视频发家族群:“送太锅婆,五桌硬菜。”
德厚站在坟埂上,风把孝布吹起来糊他脸上。他没掀,就那么站着,像被谁扇了一巴掌,还不许哭出声。
事过后第七天,杨家坳有人来了一趟。
来的是杨通文,昌荣家大儿子,四十七八,在镇上做门窗。他背个布兜,进门先上香,磕三个头,然后从兜里摸出四百块,放礼桌上。
德厚说:“通文,你昨天都上一百了。”
通文闷声说:“昨天我爸给二百,我给一百,秀芝姑给一百,小龙五十。回去我算过——我爹说,咱杨家欠姑婆的,不是钱能算清。可昨儿那四十几口,有一半是冲‘有席吃’来的,我脸烧。这四百,是我补的,算通文家、通武家、秀芝姑三家凑的,别记我一人。”
德厚没接:“通文,礼簿封了。丧事完,不补簿。这是老规矩。”
通文愣:“那我……”
“你心到了。我妈在,也不让你补。她记出去的那些,从没想过收回。”
通文眼圈红了,站一会儿,把四百又揣回兜,临走说:“德厚哥,以后昌荣叔那边有事,你别来。我们杨家,对不住姑婆。”
德厚送到村口,说:“别这么说。妈常说,娘家是根。根烂了,她自己刨土刨一辈子,也刨不活。可根边上的草,她也没真恨过。”
通文上了摩托,突突突走。
德厚回头,看见妈那红本还摊在桌上,最后一页有行歪歪扭扭的字,是他妈前两年写的:
“幺妹这辈子,嫁出去了,可杨家的水,我喝过一口,就记一辈子。”
他忽然懂了。
妈不是傻。
是她得有个“娘家还在”的念想,才敢在婆家熬那七十年。
这事传到网上,是德芬发的。
她没发“娘家白眼狼”,只发了一段:
“我奶奶杨幺妹,十八岁嫁进赵家,八十八岁安详走。娘家来四十八人,上礼四人。不是要讨说法,是想问问——咱们这代人,亲戚到底是血脉,还是微信群里那个头像?”
底下评论两极化。
有人骂娘家人蹭席,有人替远房说话:年轻人背贷、打工、回一趟家路费都贵,能来已是情分。
有个贵州本地人留言,说得平:
“我们这儿老规矩,亲娘舅、亲兄弟姐妹,白事上礼是应该;远房表亲,有的村讲究‘人去就是礼’,主家不收远房钱,收了反而生分。可四十八人坐五桌,一个都不落账,确实是凉了点。但凉的不是人心全坏,是‘走动’断了几十年,情分瘦成纸片,还非要摆出热闹样子。”
德厚刷到这条,点了根烟,跟德芬说:“别删,别吵。这世道,谁都不容易。可咱妈不容易,也得有人看见。”
丧事过“头七”那天,赵家几兄妹在妈坟前烧包。
德厚把红本和礼簿一起烧了。
德义拦:“哥,礼簿是凭证,留着以后……”
德厚摇头:“以后别‘以后’了。妈记了一辈子人情,临走没带去。咱们别再记了。”
火苗舔上去,红皮本卷边,礼簿上“杨昌荣200、杨通文100、杨秀芝100、杨小龙50”那几行先焦,后头四十四行空白,反倒烧得慢些,像故意赖着不走。
德芬哭:“妈,他们来了,您看见没?”
风没答。
山垭口桐树叶子落了几片,落在新坟头,像谁从老远老远的地方,寄来几封信,没贴邮票。
再过些天,岩脚寨又安静了。
德厚把妈遗像挂堂屋,每天开门第一事,上炷香。
他跟我说:
“我妈最怕娘家没人来。可真来四十八个,她也没福气看清哪张脸是真、哪张脸是凑数。我这回想通一事——亲戚不是靠‘来多少人’撑起来的,是靠‘你落难时谁肯少算你一笔账’试出来的。
四十八人里,昌荣叔的泪真,秀芝姐的百块真,通文补那四百真。剩下那些,也不是狼,是路人。路人和你同走一段山坡,到了岔口,各下各的田、各上各的楼。你非拉他进祖坟,他尴尬,你也累。
我妈记了一辈子娘家,我打算不记了。不是绝情。是别让我闺女再背个红本,半夜对着微信转账发呆。
人情这东西,有来有往才叫情,只来不往,叫消耗。
可话说回来——我妈被消耗了一辈子,临了还惦着‘娘家来没来’。这才是老人最软的地方。
咱们当崽的,别笑她傻。
咱们到她那岁数,说不定比她还执。”
第二年清明,赵家几兄妹去挂纸。
山里雾一样,坟头草嫩绿。德厚看见不远处有个瘦老头,拄拐,在另一座老坟前烧纸。
是昌荣。
昌荣看见他,没喊“德厚”,也没喊“姑婆家孝子”,就抬抬手,像山里老辈那样,半是打招呼半是告别。
德厚走过去,递根烟。
昌荣接了,没点,搁耳朵上。
两人站一会儿,昌荣说:“你姑婆那红本,我托人捎话问过。烧了也好。她记了一辈子,该歇了。”
德厚说:“舅,您腿还好不?”
“老样子。通文在镇上忙,通武在浙江,秀芝带孙女。杨家坳现在办白事,也没几个人真哭。年轻人回来,拍个照,吃顿饭,走人。”
“跟我们岩脚寨一样。”
“都一样。”昌荣笑一下,牙掉大半,“幺妹那辈人,把‘娘家’当命;我们这辈,当微信群;下辈,当‘太锅婆’。”
德厚喉咙一酸,没接。
昌荣把耳根烟取下来,递还他:“留着,你比我会抽。我跟幺妹,下头见,再跟她赔不是。”
说完,老头慢吞吞下山。
雾里背影缩成一点,像杨幺妹红本上最后那行字,越看越淡:
“娘家是根,可根也会老。老到一吹风,就剩个名。”
这故事没大反转。
没哪个娘家后生突然跪下痛哭“我有罪”,也没哪个赵家兄弟连夜去杨家坳砸门讨礼。
生活不是戏台子。
它就是这样:老人走,亲戚来,席面热,礼簿冷。你寒心,你琢磨,你骂两句,再给妈坟头添把土,回头该种刺梨种刺梨,该送外卖送外卖。
可有些东西,藏在四十八和四之间,得慢点看才看得清:
妈记出去的,不是钱,是“我还在乎你们”。
娘家没递回来的,也不是抠,是“我们早不会跟一个嫁出去七十年的姑婆,算亲近账了”。
赵家几兄妹的寒,也不是小气,是终于明白——上一代人拿命护的那层“亲戚面皮”,到这一代,已经兜不住人情了。
可别全灰。
昌荣那二百,秀芝那一百,通文后来那句“对不住姑婆”,都是真的。
人间情分,不一定写在礼簿上。
有时写在——你妈走了,有个老头拄拐,还愿意在山里雾中,跟你说一句:
“幺妹,是好女子。”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后面村里再办白事,德厚给人当总管,规矩改了一点:
远房来吊唁,人到了,上香、磕头、吃碗粉,就行。
不强制上礼。
礼簿分两页:一页“至亲奠仪”,一页“远客到来”。
远客那页,不写金额,只写名字。
有年轻人问:“不写钱,主家亏了咋办?”
德厚说:“主家亏不亏,看至亲。至亲情到,远客是添人气,不是还贷款。你非让远房背人情债来送死人,那送的不是老人,是面子。”
又有老辈说:“老规矩不能丢。”
德厚笑:“老规矩也得有人。没‘人’,规矩就是账本;有‘人’,账本才是情。”
他说话时,堂屋妈的遗像在窗光里微微亮。
像杨幺妹坐那儿,终于松了口气:
“崽,你比你妈通透了。”
“可妈,您那红本,我烧对没?”
照片里老人嘴角微微笑,没答。
山风进来,白帘轻轻动一下。
岩脚寨又是平常一天。
猪在圈里哼,鸡在院角刨食,刺梨地绿莹莹铺到坡底。
四十八个人的喧闹,到底被日子咽下去了。
剩下四个名字,也不是英雄,只是没把良心藏死。
剩下赵家几兄妹,也不再恨娘家。
他们只记得:
妈这辈子,最怕娘家不来;
妈走以后,他们学会——
人来,感恩;
人不来,也不怨。
礼来,接住;
礼不来,自己把日子过暖。
这就叫普通人家的成长。
不轰烈,不撕心,
像山垭口那棵半枯桐树,
根还埋着,
春来了,
它再发几片新叶,
不指望谁记得,
也不怨谁忘了。
续·岩脚寨的秋天
礼簿烧了以后,日子并没有像德厚想的那样,一下子就轻快起来。
那四十八个名字变成灰,被山风卷着,散进岩脚寨的竹林、水田和刺梨地里。可有些东西,灰是盖不住的。比如村里人嘴里的闲话,比如赵家几兄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疙瘩,再比如杨家坳那边,偶尔传过来的几句风言风语。
头七过完,德厚把灵堂撤了。八仙桌擦干净,挪回原位,遗像用红布包了,暂时供在堂屋神龛上。他跟德义、德芬几个商量,妈的棺木是杉木的,花了四千二,道士三千,纸火八百,烟酒饭菜加租碗筷,前后算下来,总共花了一万七千六百块。三兄妹加两个姐姐,一人摊三千四百。德厚刺梨地去年收成不好,一斤才卖一块二,他手头紧,德义在工地也欠着工钱,最后是大姐秀兰多出了一千,说“我条件好点,你们先欠着,啥时候方便啥时候给”。
钱的事好说,亲兄妹,不伤筋动骨。
真正让人心里硌得慌的,是杨家坳那边传来的话。
说是昌荣回去跟村里人摆,说赵家办丧事,礼簿上就记了四个名字,剩下的全空着,让娘家人脸上挂不住。又有人添油加醋,说德厚翻礼簿的时候,当着好几个人的面,把那页纸拍在桌上,说“娘家人现在都这么实在了,吃席连碗钱都不掏”。这话传到德芬耳朵里,她气得脸通红,跟德厚说:“哥,谁造的谣?你啥时候拍桌子了?你蹲在灵堂边抽烟,我亲眼看见的!”
德厚没吭声,把烟掐了,说:“别追了。追出来,是昌荣说的,你咋办?是通武说的,你又咋办?打上门去要个说法?妈刚走,咱家还挂着白灯笼,犯不上。”
德芬说:“那他们背后嚼舌根,咱就受着?”
德厚说:“舌头长在人家嘴里,你还能缝上?咱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话是这么说,可德厚心里还是堵。他不是计较那几百块钱,他是想起妈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总念叨“娘家那边不知道杀猪了没”“昌荣叔的腿好点没”“秀芝那丫头离婚以后,一个人带娃不容易”。妈把娘家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可到头来,娘家把妈的事,当成了“别人的事”。这种错位,比没钱更让人心凉。
转机出现在九月里。
那天德厚去镇上赶场,卖刺梨。碰到杨家坳的小龙。小龙就是礼簿上那个给了五十块的远房表侄,二十出头,在镇上修车店当学徒。他看见德厚,有点不好意思,喊了声“德厚叔”。德厚点点头,问他车修得咋样。小龙说还行,就是工钱低,一个月一千八,包吃住。两人聊了几句,小龙忽然从兜里摸出五十块钱,塞给德厚,说:“叔,这是我那五十块钱。我回去想了,太姑婆走,我给五十,确实拿不出手。可我当时身上就那么多。这五十是我这个月省下来的,你收着,算我补的。”
德厚愣了一下,没接:“小龙,你这是干啥?礼簿都烧了,你补啥补。”
小龙说:“烧了是你们赵家的事。可我这心里过不去。那天我跟我爸来,我爸说‘人到了就行’,可我看见你翻礼簿,我看见你眼圈红了。我爹死得早,我妈改嫁,我跟着叔伯长大,我知道那种‘娘家没人管’的滋味。太姑婆对杨家好,我听我妈说过,她小时候没饭吃,太姑婆偷偷塞过苞谷粑。我给五十,不是打发叫花子,是我真没多。这五十,你拿着,别告诉别人,算我小龙对太姑婆的一点心意。”
德厚看着这小伙子,眼睛里带着点倔,带着点不好意思,像他年轻时候。他没接钱,拍了拍小龙的肩膀,说:“钱你留着,买身换洗衣服。你太姑婆在,也不收你的钱。你记着她,比啥都强。”
小龙把钱硬塞进德厚兜里,转身跑了。
德厚站在镇上老街,太阳晒得人暖烘烘的。他掏出那五十块钱,两张二十、一张十块,皱巴巴的,带着体温。他忽然觉得,那四十八个人里,不是全没良心,是有些人,被生活压得,连良心都只能挤出来一点点。
他把钱叠好,放进贴胸的口袋。
回到家,他把这事跟德芬说了。德芬听了,沉默半天,说:“哥,要不咱把妈那红本,别全烧了?留一页,给小龙记上。”
德厚说:“烧都烧了,记啥。小龙那五十,我存着,等清明上坟,买刀纸,一把火烧给妈。让她知道,她记了一辈子的娘家,有个小辈,还记着她。”
德芬点头,眼泪掉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山里的雾散了又起,起了又散。赵家几兄妹,慢慢从丧母的悲痛里走出来。德厚把刺梨地重新翻了一遍,施了农家肥,说今年要换个品种,种那种无刺的,好卖。德义还是去县城工地,不过不干小工了,跟师傅学抹灰,一天能挣两百多。德芬在镇上超市,升了副理,管两个货架,工资涨了三百。大姐秀兰和二姐赵秀芝,隔三差五回来,帮德厚收拾屋子,洗洗晒晒。
杨家那边,昌荣的腿越发不行了,冬天疼得下不了床。通文在镇上做门窗,忙,很少回岩脚寨。通武在浙江,一年回来一趟,过年的时候,远远看见德厚,会喊一声“哥”,递根烟。秀芝还是那样,赶场的时候碰见,会站一会儿,聊几句家长里短,说她孙女上幼儿园了,学费贵。德厚听着,偶尔接一句,偶尔不接。不接的时候,秀芝也不恼,笑笑,走了。
那种热络的、像妈活着时候那种“娘家人”的亲近,是回不来了。可一种淡淡的、带着点客气又带着点惦记的情分,慢慢长出来。像刺梨地里的草,拔了又长,长了又拔,最后大家也就习惯了,留着吧,反正不碍事。
第二年开春,岩脚寨有户人家办喜事,娶媳妇。德厚去帮忙,管烟酒。他看见礼簿,还是分两页,一页至亲,一页远客。远客那页,名字后面,有的写五十,有的写一百,有的空着。他没多问,只是跟主家说:“远客来了,倒杯茶,说说话,就行。别让人家觉得,是来还债的。”
主家说:“德厚叔,你那套,现在都兴了。远房来,人到了,就是面子。”
德厚笑笑,没说话。
他抬头,看见堂屋墙上,妈的遗像擦得干干净净,嘴角微微笑,像看着这满院子的热闹,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忽然觉得,妈记了一辈子的娘家,其实不是杨家坳那几十口人。
是她自己心里,那点“我还有个娘家”的念想。
念想这东西,像刺梨,酸,可回味是甜的。
现在,妈走了,念想没了。可赵家几兄妹,还在。他们成了彼此的娘家,彼此的念想。
这就够了。
山垭口那棵桐树,今年春天,真的发了新叶。不多,就几片,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抖。德厚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妈说过,她嫁过来的时候,这棵树刚栽下,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树苗。七十年了,树半枯了,可根还活着。
他拍了拍树干,说:“妈,树还活着。咱家,也还活着。”
风从山垭口吹过来,带着刺梨花的香,带着泥土的腥,带着日子的烟火气。
德厚深吸一口气,转身下山。
他得回去,德义在等他,说今天去镇上,给妈买点纸火,提前烧了。清明还早,可德厚说,想妈了,就烧点。妈在底下,不缺钱,缺的是这把火,是这股烟,是这声“妈,我们来看你了”。
生活就是这样,有来有往,有聚有散,有寒心,有暖意。
像岩脚寨的雾,散了,天就晴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