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女子与丈夫吵架后失踪,14年后丈夫接到电话:你妻子找到了

陈建明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给人配钥匙。

手机搁在柜台上,嗡嗡响了两声。他瞟了一眼,是个座机号码,区号是隔壁市的。他没接。手里那根铜条还没磨完,砂轮机转着,火星子往两边溅。他眯着眼,手上稳着劲。磨完了,把钥匙往锁孔里一插,咔嗒一声,顺溜。他把钥匙拔出来,递给客人。

“五块。”

客人扫码付了钱,走了。他关了砂轮机,拿抹布擦了擦手,这才拿起手机。未接来电。他拨回去。

响了三声,接了。一个女的,声音不年轻了。

“喂,你好。”

“你好,刚给我打电话了?”

“你是陈建明?”

“是我。”

“我这边是绍兴市救助管理站。”

陈建明拿着手机,靠在柜台上。柜台玻璃底下压着一张照片,边角发黄了,照片上的人笑着,露出一排牙。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救助站?”

“你妻子方晓萍,在我们这里。”

他攥着手机。柜台上的抹布掉在地上,他没捡。

“你说谁?”

“方晓萍。你妻子。”

“你们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她说的。她说了你的名字和电话。”

陈建明没出声。砂轮机刚停,店里安静得很。门口有人路过,电动车过去,刹车响了一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的,像喘。

“她……她怎么了?”

“她没事。就是需要你来接一下。”

“她在你们那多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三年了。”

陈建明把店门关了。

没拉卷帘门,就虚掩着,挂了个牌子在门把手上:“有事打电话。”他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红灯闯了两个。到家翻出身份证,又去柜子里找。衣柜最上面那层,有个旧行李箱。他搬下来,打开。里面是方晓萍的衣服。几件短袖,两条牛仔裤,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羽绒服是2009年买的,她走的那年冬天穿的。他拿出来看了看,拉链坏了。他合上箱子,推回柜顶。

他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大巴去绍兴。

在救助站门口,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等着他。短发,圆脸,穿了件蓝色的工作服。她伸手。

“你是陈建明?我姓周,之前给你打电话的。”

他握了手。手心全是汗。

“她在哪?”

“在里面。你跟我来。”

他跟着周同志穿过走廊。救助站不大,走廊墙上贴着告示和宣传画。经过一间活动室,几个老人在看电视。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咿咿呀呀的。他往里面瞟了一眼,没看见她。

周同志推开一扇门。

“方晓萍,你丈夫来了。”

房间里有两张床,靠窗那张坐着个人。穿灰色毛衣,头发花白,扎了个低马尾。她抬起头。

陈建明站在门口。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的脸瘦了,颧骨高出来,眼眶凹下去。眼角全是纹。头发白了一大半,白的黑的混在一起,像撒了霜。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眼睛,不大,双眼皮,看人的时候不躲。

她看着他,嘴巴动了动。

“建明。”

他应了一声。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声音出不来。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离她一步远。站着。

“你……”

他想说你怎么在这。想说你这些年去哪了。想说那天晚上我说话说重了。想说你为什么不回来。想说好多话。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方晓萍低下头。

“对不起。”

陈建明在她对面的床上坐下来。床板硬,他往下坐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周同志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两个人在房间里坐着。窗外有棵樟树,叶子绿着,风吹过去沙沙响。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拖把碰墙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你怎么来的这里?”他问。

“走过来的。”

“从哪走过来的?”

“不知道。”她说,“我一路走,一路停。后来走到这,走不动了。”

“走不动了?”

“我在街上坐着。坐了一天。救助站的人看见我,问我叫什么。我说不知道。问我哪的人,我说不知道。就把我接进来了。”

陈建明看着她。她的手指头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那双手瘦得只剩皮和骨头。指甲剪得很短,没涂东西。手腕上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细细的,像根线。

“你真不记得了?”

“刚开始记得。后来就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记得吵完架,我出门。记得下着雨。记得走了很远。后来就不记得了。再后来,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们问我,我说不出来。脑子里空的。”

陈建明低下头。

“你为什么不回来?”

“不知道回哪。”

那天晚上吵什么来着,他记不清了。就记得方晓萍摔了个碗。就记得他说了一句“你要走就走”。她真走了。他以为她回娘家了。过了三天,他打电话去问。娘家说没来。过了十天,他去派出所报案。警察问,有没有吵架。他说吵了。警察说,吵架后离家的,太多了。先等等。他等了。等了一个月。一年。三年。后来他就不等了。他以为她死了。

“你妈走的时候,喊你名字。”他说。

方晓萍抬起头。

“什么时候?”

“前年。脑溢血。送医院的时候还能说话。一直喊你。”

她没哭。眼睛红了一圈,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你哥呢?”

“你哥前年退休了。搬到杭州去了。你侄女结婚了,生了个儿子。”

“你呢?”

“我还在修钥匙。”

“修了这么多年?”

“修了这么多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绞在一起的指头松开了,又绞上。

“你一个人过?”

“嗯。”

“没找?”

“没找。”

她没再问。

走廊里拖地的声音停了。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周同志敲了敲门,探进头来。

“陈建明同志,手续需要你签一下。”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方晓萍一眼。她还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樟树。

“你等我一下。”

“嗯。”

他跟着周同志去办公室。签了几张表,填了地址和电话。周同志说,她在这里三年了,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营养不良,偏瘦。精神状况之前不太好,说不清身份,没法联系家属。现在能说了,就联系你了。

“她为什么突然能说了?”

“上个月发烧,烧了三天。退了以后,就说了。说了你的名字和电话。”

陈建明拿着笔。笔尖停在纸上。他想问,她为什么不早点说。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她要是能说,早就说了。

他签完字,回到房间。方晓萍站起来了,站在窗边。她比他矮一个头。以前没觉得她矮,现在觉得她缩了。整个人小了一圈。

“走不走?”

“去哪?”

“回家。”

她看着他。站了几秒。

“回哪个家?”

“回我们家。金华那个。店还开着。房子还是那套。”

“你没搬?”

“没搬。”

她低下头。两只手在身前绞着。过了一会儿,她抬头。

“建明。”

“嗯。”

“那天晚上,是我不好。我不该摔碗。”

他看着她。窗外樟树叶子上有只鸟,叫了两声,扑棱飞走了。

“是我不好。”他说,“我说了一句混账话。”

她没问什么话。她大概也记不清了。

“走吧。”他说。

他提起她放在床头的塑料袋。里面是她的东西。一个水杯,一本救助站发的生活手册,一双拖鞋。就这些。

他们走出救助站大门。周同志在门口送他们。陈建明道了谢。方晓萍跟周同志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

门口停着他的电动车。他骑过来的,跑了一个半钟头。方晓萍看着电动车,犹豫了一下。

“坐得下吗?”

“坐得下。”

她坐上去。手扶在他腰上。他感觉到她的手,隔着衣服。轻的,凉的。他想起以前她坐在后座,手圈着他,脸贴在他背上。后来就不贴了。后来就不坐了。

他发动车。电动车上了路。绍兴的街道两边是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掉下来,打着旋。她坐在后面,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上了国道。车不多,电动车开得慢。路边的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烟柱升起来,斜斜地散在风里。他骑了半个钟头,她忽然开口。

“建明。”

“嗯。”

“我走不动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她坐在后座上,头靠在他背上。他感觉到她肩膀在动。很小幅度的,一抽一抽的。她在哭。没有声音。眼泪掉在他后背上,渗进衣服里,温热的。

他坐在车上。没动。风从田里吹过来,混着烧秸秆的烟味。远处有辆大巴过去,轰隆隆的。

“哭吧。”他说。

她哭了一会儿。不哭了。用袖子擦了擦脸。

“走不走?”他问。

“走。”

他继续骑。前面是一个镇子,镇口有个红绿灯。红灯。他停下来。方晓萍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手扣在一起。他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绿灯亮了。他拧油门,往前开。风大了一点。路边的梧桐树往后倒。阳光穿过树叶子,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