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在“老地方”饭店订了个大包厢,能坐四桌的那种。服务员问我几个人,我说三十七个,她特意帮我摆了三排圆桌,还从隔壁借了几把椅子。我甚至提前去买了啤酒,把车后备箱里的两箱白酒也搬了上来,想着老同学们难得聚一次,必须喝痛快了。群里那条接龙消息是我发的:“本周六晚六点,老地方饭店,不见不散。大家都来,统计人数好订桌。”消息发出去,短短两天,接龙名单上齐刷刷地排了三十七个名字。有人还发了语音:“终于能见着老同学了!”有人翻出当年的毕业照,惹得大家一阵感慨。我看着屏幕,心里热乎乎的,挺激动的。我们这届高中毕业十五年,好多人都没见过面了。

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饭店,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又把桌子擦了又擦。服务员问我要不要先摆凉菜,我说等人都到了再上。我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一边看着手机,一边朝外张望。六点到了,没人来。我想可能路上堵车,大家都有事儿,晚个十分二十分钟正常。六点十分,来了第一个,是坐我后面的王建军。他进门就说:“嗨,就你一个啊?我还以为我是最晚的呢。”我笑着递给他一支烟说:“你先坐,他们都在路上。”六点半,来了第二个,陈丽华,还是老样子,扎着马尾,只是脸上的妆浓了许多。她说刚下班,把孩子送到婆婆家才赶过来。七点,来了第三第四个,是李东和孙艳,他俩是同桌,见面就互相打趣。七点半,我数了一下,一共到了七个人:我、王建军、陈丽华、李东、孙艳,还有后来的赵红梅和张小军。剩下那三十个,一个也没出现。

服务员过来问:“老板,人齐了吗?菜什么时候上?”我笑着说:“再等等,还有大部分人没到。”可是我心里明白,他们不会来了。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群,发现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解释,没有人道歉。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日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条接龙消息,没记错。有人上午还在群里说“晚上见”,现在却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拨了打给第一个接龙的王磊,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说:“哎,实在不好意思,临时来了个客户,走不开。你们玩,你们玩。”我想说点什么,他已经挂了。我又给刘艳打,她倒是接了,声音有点尴尬:“我老公今天加班,孩子没人带,真去不了,改天吧。”我又给王刚打,没接。给张鹏打,他说在外地出差,可明明上午他在群里还发了“老地方见”的表情包。

我的脸有点发烫,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我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四张桌子,一盘瓜子一盘糖摆得整整齐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他妈图什么呢?大老远跑回来,订饭店、买烟买酒,忙活了一个星期,就为了让他们放我鸽子?我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建军大概看出我的情绪,他站起来拿了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说:“老张,别郁闷了。来的人都在这,咱们照样喝。”陈丽华也说:“对啊,别管他们了,咱们七个正好一桌,还宽敞呢。”赵红梅叹了口气说:“其实吧,我早猜到来不了几个,群里每次都是这样,接龙热闹,真到点没人。她们发消息说‘一定去’的时候,我就当成客气话听。”我沉默了。张小军端着酒杯跟我说:“哥,你真不该花这些钱,他们不值得你这样。”我没接话,只是把酒倒满,一口闷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七个人把四桌的菜拼到一桌,让服务员撤了其他三张桌子。凉菜热菜上了一大堆,根本吃不完。我说就当是我请了,谁也甭和我抢。他们几个都不愿意,最后我们一起AA,每个人掏了两百块。我拦不住,只好随他们去。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聊着聊着,气氛慢慢变了。王建军说他在厂里干了十二年,去年被裁员,现在跑外卖,每天跑十五六个小时,累得回家倒头就睡。他说其实今晚他本来也想找个理由不来,但看到我在群里那么积极,说“老地方”,他想到高中时候我们一起翻墙去老地方那块河堤背单词,就心软了。陈丽华说她离婚三年了,一个人带女儿,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前夫半年没给抚养费。她说她接龙的时候是真想来的,可后来想,到这种场合还要笑着装幸福,太累了,但想着我张罗了,就咬牙来了。李东说他爸上个月查出来肺癌中期,化疗要好多钱,他在工地上一天到晚累成狗,晚上本来不想动,可他想,这种饭局以后还能有几回呢,他爸年轻的时候也经常和同学聚会,现在躺在病床上,一个来看他的同学都没有。张小军说他创业赔了一百多万,房子卖了,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今晚上本来想一个人喝闷酒,但看到我的消息,就来了。他说他不是舍不得这份同学情,他是想起来,当年他爸爸出车祸住院,我爸爸替他爸爸垫过三千块医药费,他想报这个恩。

我听着他们的话,心里的气一点点消了。原来每个人都在为生活拼命,都背着一身自己的难处。那些没来的人,或许并不是看轻我,也不是故意放鸽子,他们只是被生活摁住了喘不过气来。有些人要加班,有些人要管孩子,有些人可能是觉得来了尴尬——混得好的怕人说闲话,混得差的怕被人比下去,还有的人,可能就是懒了,觉得老同学聚会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在家刷手机。成年人的人情淡薄,不是突然变冷的,是日子一天天磨出来的。那些热络的微信群,平时谁都能发几句俏皮话,可真到了需要付出时间、精力的时候,大家就都沉默了。

那晚我们喝到十一点多。赵红梅占了张小军的光,喝了半斤白酒,脸红扑扑的,她说她其实特别想哭,因为在单位受了委屈不敢和同事说,回家又不敢和爸妈说,今晚在这儿,总算能说几句心里话。我们听她讲,没有打断她。张小军也喝多了,拍着桌子说:“老同学就是老同学,哪怕十年不联系,坐在一起还是能交心。”陈丽华哭了,她说她很久没有这么热闹地吃过一顿饭了,虽然只有七个人,但比三十七个坐在一起客客气气吃饭要强百倍。我举着最后一杯酒,说:“今天虽然只来了七个,但我一点也不后悔张罗这场聚会。这七个人,是我一辈子的朋友。”他们笑了,又哭了。

散场的时候,饭店老板过来结账,把酒水免了,他说他年轻时候也当过聚会的组织者,也被放过多回鸽子,今晚看到我们七个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聊天,聊得又哭又笑,他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聚会。我谢了他,扶着张小军出门,外面下着小雨,我们七个人站在屋檐下,谁都没先走。最后王建军说:“以后咱们别搞大聚会了,就叫咱们几个,每个月聚一次,谁有空谁来,不勉强。”我们都点头。

我回家之后,看着手机里那个三十七人的接龙消息,没有删。我把它截了个图,想了想,发了条朋友圈:“感谢今晚来的七个老同学。那些没来的,我也不怪你们。成年人的难处,大家都懂。咱们各自保重。”发完之后,有几个没来的人点了个赞,没有人留言。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心里却比想象中平静。

这件事过去快半年了。那个微信群还是老样子,有人发广告,有人拼拼多多,有人转发养生文章。偶尔有人提起再聚一次,接龙还是能接得长长的,但我不会再信了。我只看重那些到场的面孔,那些在雨夜跟我并肩站在屋檐下不肯走的人。

人这一生,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能坐在一起吃顿饭的却越来越少。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可时间这东西最经不起算。同学一场是缘分,成年之后,能顶着满身疲惫,真的坐到你对面的,才是情分。那七个同学,我到现在还和他们聚会,有时候在路边烧烤摊,有时候在某个人家里,一碟花生米,几瓶啤酒,聊到半夜。人数不多,但笑声很足。我不再在意接龙里有多少个名字,我只记得那个晚上,空荡荡的包厢里,我们七个人碰杯的声音,比任何一场热闹的聚会都响亮。那些没来的人,他们失去了什么呢?他们失去了一个坐在一起说说心里话的夜晚,失去了一次放下防备的片刻。而我们,得到了一个真正的“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