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机场T2航站楼,下午两点四十分,飞往巴黎的AF111航班开始登机。广播里中英法三语轮番播报,人群拖着行李箱往登机口涌。就在这时候,一个尖锐的哭声从候机区传出来,像一把小锯子,生生把嘈杂的人声锯开了一道口子。
“我不要!我不要走!中国最好!”
一个金发小男孩,八九岁的样子,死死抱住候机区的金属立柱,两条腿盘在柱子上,整个人像只考拉。他妈妈蹲在旁边,用法语急急地劝,伸手去拉他,他就尖叫,声音大到整个候机楼的人都扭过头来看。他爸爸站在一旁,拎着两个行李箱,脸涨得通红,用法语说了句什么,小男孩回了一句,然后继续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拿手机拍,有人笑,有人摇头。一个中国老太太走过去,用上海话说了句“小囡勿要哭”,从包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小男孩愣了一下,泪眼模糊地看着那颗糖,又看看老太太。老太太把糖塞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头,说了句什么,小男孩没听懂,但哭声小了一点。
他叫路易。八岁。在上海待了三个月。
他爸爸是法国某汽车公司派驻上海的技术专家,半年前带着全家过来。路易在上海法国学校读三年级,刚来的时候一句中文不会,天天哭着要回巴黎。他妈妈在学校旁边租了公寓,每天接送,周末带他去公园、去博物馆、去吃小笼包。路易从抗拒到勉强接受,从勉强接受到习惯,从习惯到喜欢,用了不到三个月。
他学会了用筷子。学会了说“你好”“谢谢”“这个多少钱”。学会了跟小区门口卖煎饼果子的阿姨打招呼,阿姨每次都多给他加一个鸡蛋。学会了跟隔壁楼的小男孩踢球,虽然语言不通,但抢球的时候谁也不让谁。他最喜欢去外滩,看那些亮闪闪的高楼,他说比巴黎的铁塔还好看。
他妈妈说他刚来的时候,晚上不敢出门,现在每天晚上都要下楼去小区花园跑两圈。他爸爸说他刚开始只吃面包和意面,现在每天早上要吃小笼包,蘸醋,一口一个。他老师说他在学校交了两个中国朋友,虽然交流靠手比划,但三个人天天黏在一起,放学了还不想走。
登机广播又响了一遍。他爸爸走过去,蹲下来,用一块手帕擦路易的脸。路易别过脸去,死死抱着那根柱子,手指头抠在柱子的接缝里,怎么都不松。他爸爸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路易摇头,拼命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了。
“我不要回巴黎!巴黎没有煎饼果子!没有小笼包!没有外滩!没有我的朋友!”他哭得嗓子都哑了,一句话断成好几截,用法语夹着中文,乱成一团。他妈妈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看着自己的丈夫,不知道怎么办。
周围人越聚越多。一个穿制服的机场工作人员走过来,用流利的法语问需不需要帮忙。他妈妈摇了摇头,蹲下来,把路易搂进怀里。路易挣扎了两下,然后不动了,把脸埋在妈妈肩膀上,抽抽噎噎地说:“妈妈,我们能不能不走?我喜欢这里,我真的喜欢这里。”
他妈妈拍着他的背,轻声说了句什么。路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问:“那以后还能来吗?”
他妈妈说能。
路易又问:“能来很久吗?”
他妈妈说能。
路易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了那根柱子。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柱子上留下两个湿漉漉的小手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手印,忽然又转过头去看身后。候机区的大玻璃窗外,是浦东的天际线,远远的,那些高高低低的楼,在午后阳光里亮得刺眼。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攥皱了,粘在糖块上。他小心地剥开,把糖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
他妈妈牵起他的手,往登机口走。他爸爸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一家人慢慢汇入登机的人流中。路易走几步就回一下头,走几步就回一下头。走到登机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转过身,对着候机大厅的方向,用中文喊了一句,声音又脆又亮:
“谢谢中国!”
然后他挥了挥手。围观的几个人笑了,有人也朝他挥了挥手。那个送糖的老太太站在人群后面,笑呵呵地看着,又伸手从包里掏出两颗糖,塞进自己嘴里一颗,剩下一颗攥在手心里。
路易转身走进登机通道。他妈妈牵着他,他爸爸跟在后面。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从他妈妈手里抽出手,跑回通道口,趴在玻璃门上往外看。玻璃门是自动的,感应到他靠近,“哗”地一下又打开了。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对着外面又喊了一声:
“我会回来的!”
然后他跑回去,重新牵起妈妈的手,这回没有回头。
AF111航班准时起飞。机舱里,路易靠在窗边,看着地面上那些高楼越来越小,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片闪闪发光的碎片。他看了很久,直到云层遮住了一切。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今天早上他偷偷从日历上撕下来的。上面印着一只熊猫,旁边写着“上海”两个字。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
他妈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然后他闭上眼睛。飞机引擎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巨大的催眠曲。他睡着了,梦里他在小区楼下踢球,那个中国小男孩把球传给他,他用中文喊了一声“这里”,球到了脚下。他抬脚射门,球进了。两个人都笑了。
他睡得很沉。嘴角上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他妈妈低头看了看他,发现他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上印着一只小白兔,耳朵长长的,竖着。
她没有叫醒他。她只是轻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窗外,云层像一片白色的海,一直铺到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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