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骑手门槛低、注册即可上岗,几乎没有行业壁垒。全国灵活就业人员已经突破2亿,光美团官方公布的年活跃骑手就超过700万。就业市场有压力,大量求职者涌进这行。
但另一边,外卖市场订单总量已经进入存量阶段,年化增长率大幅放缓,整体供需关系悄悄逆转。人在涨、单没涨,摊到每人头上自然就少了——以前熟练骑手一天能跑50到80单,甚至有人跑到100单,现在很多城市一天只接到30到40单。
单均配送费也从早期的6到10块掉到2到3块,近距离的拼单或顺路单每公里甚至不到1块,骑手之间争抢好单的内耗被放大。
王斌记得两个星期前上海下大雨那晚,有位上海阿姨点了份烧烤,订单在平台挂了快两个小时没人接,他路过顺手接了。阿姨说她等了快三个小时,没人送、商家还不给退,送到的时候塞了他20块小费,说下这么大雨真不容易。
他也送过全季那种高端酒店——门口直接是机器人配送,外卖员根本进不去,放门口由机器人送上楼。
出事的时候更惨,他闯红灯被抓过两次,一次罚50,一次罚100,全是自己掏。还有一次下小雨,接了个799块钱的蛋糕,一路小心翼翼,到顾客那儿蛋糕稍微塌了点,顾客拒收。
他送回商家,商家重做了一个,跟他商量打了五折,他赔了将近300块——而这单送餐费才30多块。平台和商家之间没解决机制,损失全部骑手自己扛。那个塌了的蛋糕最后被他带回去请同事吃了。
过去平台主要靠违规扣钱管骑手,现在改用服务分和积分制度来筛选。算法实时记录接单率、准时率、出勤率、用户满意度,据此算出分数。
学术机构数据显示,分数处于前15%到20%的高分骑手,会被系统优先派单价高、距离短、顺路度高的好单;分低的只能接别人剩下的,甚至长时间等不到派单。平台也普遍上线了全自动智能派单,自由抢单被取消,骑手无法再自主挑单,议价和筛选空间几乎归零。
《人物》那篇《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刷屏之后,600万外卖骑手这个群体才被认真讨论。为了不超时,他们无视交通规则,穿行在繁忙城市里。
今年才过去四分之三,上海交警查处快递外卖骑手交通违法行为就有4.3万起,是去年全市违章数的五分之一——这还是被低估的,大多数违章根本没留下记录。最早的38分钟送达,就是拍脑袋定的数字,后来越压越紧。
过去闯红灯是为了提前一分钟,现在全程逆行只是为了不被罚款。
35岁的梅先生,湖北人,到广州11年,所有大平台都干过。违章这事他看得透:"是新手跨到老油条的必经之路。"
46岁的梁村厚是广州本地人,家里原来做外贸生活无忧,2015年工厂为降成本大量解聘本地人,他被挤出来。他做过几年外卖,觉得太紧张,用他自己的话——这份工作"像上紧了发条的跳跳鸡"。他直接用"内卷"来形容骑手之间的竞争。
王斌在采访对象里算顶尖的,他住闵行,愿意接全市派单,一次单程跑几十公里,最高月薪拿过两万多,平均一点二万,能存八九千。
但代价是——每天从早8点干到晚10点,一个月干满30天,月工时约400小时,相当于普通上班族的2.3倍。真实时薪算下来大概30块,和月薪5000的普通工人差不多。
这些收入里还得扣掉硬成本。手机流量自己承担,电动车租赁一个月200到400,换电服务200到300,再加日常维修和配件损耗,都是每月雷打不动的固定支出。单均在跌、固定成本不动,净时薪自然继续被挤压,所谓"月入过万"的光环背后要先倒扣这几百块。
那为什么还留?第一是别的地方也苦。王斌挑饿了么的理由很简单——第二天就能提现,每月不限次数。他反问采访的人:"现在干工厂,不是一样被拖欠工资吗?"大多数骑手虽然干过不止一个行业,但基本都没享受过五险一金,有人甚至不知道社保是啥。
《中国企业社保白皮书2018》显示,社保基数合规的企业只有27%。送外卖至少让他们能自己掌控时间,累了可以歇几天。而现在新平台入场,这块逻辑也在变。外卖市场从过去两家竞争变成了包含京东、抖音在内的多方竞争。
京东入局推出了给骑手缴全额社保和公积金的政策,福利升级的同时,也把骑手更深地绑在了单一平台上——以前哪家单多去哪家可以随时切换,现在有了社保合规保障,骑手得保证单平台的高出勤率,很难再多平台来回灵活接单,灵活就业的"灵活"二字被实质削弱。
还有一个很荒诞的反差:骑手的单价分成在降,平台拉新的提成却在涨。前几年拉一个新骑手只有二三十块,现在是180到200块,有的站点开到300。平台很清楚,这行只需要熟练工,不需要技术工人。
王斌这种"顶级送餐员"和普通骑手的差距,只在于更能吃苦、更熟悉交警监控的死角——投入再多,平台也不会给他更高的效率上限。他的存在更像一个样本,用来向其他骑手证明"奖励是真的"。
安全这事平台更是甩手,每人每天3块钱的意外险,根本盖不住风险。王斌自己改装的电动车能续航两三百公里、时速80——这意味着电池火灾风险和事故概率都在拉高,但因为他甚至不算平台的直接资源,公司完全无视。
相比之下出租车、网约车至少让用户和司机站在同一立场支持安全驾驶,送餐平台却是把用户和骑手摆在对立面,让差评替平台管人。
8月那次财报电话会上,王兴说中国城市人口8.6亿,每天要吃25亿顿饭,两家头部公司合起来渗透率只有2%,增长潜力很大——意思是,几百万骑手还远远不够,还得吸更多人进来。
另一边,阿里刚公布配送机器人成果,号称反应速度是人脑的七倍,充一次电能跑100公里,一天送500件。
无人配送也不再只是概念。美团、京东等在全国很多城市部署了无人配送车和无人机。公开数据显示,美团无人配送车累计完成的真实订单量已达数百万单,这些设备能在封闭园区、高校以及深夜、暴雨暴雪等场景下连续运行。
过去深夜和恶劣天气是骑手拿补贴和高单价订单的主要时段,现在被机器切走一部分。
市场监管总局等七部门还印发了防疲劳意见,骑手每天接单原则上不超过8到10小时,连续满4小时强制停派20分钟——过去靠14到16小时硬扛月入过万的路径,从制度上也被堵了。
所以真正吓人的不是骑手当下苦,而是这个行业像一个堰塞湖——把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人吸进来,关掉上升通道,切断社交,却没告诉他们,这个结构很快就要崩。
平台到那天可以转型做新业务,但被算法驯化的简单劳动力无处可去,一旦涌出会像洪水一样淹没下游。
出口在哪?增加单价不行——美团外卖去年佣金收入496亿,付给骑手的成本就有410亿,80%多已经给出去了,再加20%只会把更多人吸进这个陷阱。
更合理的路是政府对这种大量吸收简单劳动力的行业征一笔"限进税",把钱集中起来给工人办带薪培训班,让他们在被自动化淘汰之前有机会转去别的职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