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七九年那个夏天,我十二岁,她十一岁。蝉在村口的槐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稻田里的水被晒得温热。我们光着脚丫在河沟里摸鱼,浑水没过膝盖。上岸时,她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突然滑落,露出里面打补丁的短裤。她满脸通红,攥着裙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憋了半天说出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你得负责。”那年我不懂什么叫负责,只知道点头。后来才明白,那一句“负责”,扛起来便是一生。
1979年的皖南,双抢刚过,稻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和偶尔蹦跶的青蛙。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却像泥鳅一样,专往水里钻。
我叫陈小河,住在陈家坳生产队。那个夏天,我十二岁,瘦得像根竹竿,整天光着膀子满村跑,脚底板磨出一层厚茧,踩在碎石路上也不觉得疼。我爹是队里的会计,成天拨弄算盘珠子,嗓门大,脾气也大,唯一怕的人就是我娘。我娘是妇女队长,插秧能手,说话做事干脆利落,全村人都服她。
林小满住在我家隔壁。她爹是下放到我们村的知青,姓林,上海人,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跟我们这些庄稼汉格格不入。她娘是本地人,在村小教书。林小满随她娘,眼睛大,皮肤白,说话轻声细语,但性子倔起来十头牛拉不回来。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田埂上追蜻蜓,晒谷场上捉迷藏。村里人都说,小河和小满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她娘听了只是笑笑,我娘听了就骂:“胡说八道什么,人家小满是城里来的姑娘。”
但我心里清楚,林小满跟村里其他丫头不一样。她口袋里总揣着一本书,有时是《小英雄雨来》,有时是《宝葫芦的秘密》,坐在田埂上看得入迷,我凑过去瞅一眼,满页的字像蚂蚁在爬,我就头疼。她看我这样,就抿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说:“陈小河,你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种地呗。”我满不在乎。
“你就这点出息?”她学着她爹的语气,皱起小眉头。
那段日子,天很蓝,云很白,日子过得很慢。生产队的钟声一响,大人们下地干活,我们这些孩子就成了没人管的野猴子。我爹临走前总要在门口喊一嗓子:“小河,别带小满去危险的地方!”我娘就接一句:“让他去,男孩子野一点好。”
我嘴上答应着,转头就拉着林小满往河边跑。
二、摸鱼记
那天下午,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蝉在槐树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里烦躁。我和林小满蹲在我家院子里的槐树荫下,一人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凉透了的绿豆汤。
“小河,你说河沟里的鱼多不多?”林小满眨着眼睛问我。
“多得很!我昨天看见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嗖一下从脚边蹿过去。”我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墩,“走,摸鱼去!”
“我娘说河沟水脏,不让去。”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亮晶晶的。
“你娘今天去公社开会了,你爹在队部写材料。”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村后的田埂往河沟走。田埂两边是刚插下去不久的晚稻秧苗,绿油油的一片。水渠里的水哗哗流着,偶尔有小鱼逆流而上,银白色的肚皮一闪一闪。林小满走在我前面,她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裙角沾了些泥点子。
这条河沟其实是一段废弃的老河道,水不深,最深处也就到膝盖上面。沟底是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还能踩到河蚌硬邦邦的壳。两边的河坡上长满了野草和芦苇,风一吹就沙沙响。
“到了。”我率先下了水,水花溅起来,凉丝丝的,舒服得我打了个激灵。
林小满蹲在岸上,用手试了试水温,皱了皱眉:“有点凉。”
“太阳晒了一上午了,温的,快下来!”我催她。
她把裙摆往腰上一别,小心翼翼地下了水。水没到膝盖,她“哎呀”叫了一声,然后咯咯笑起来:“好凉快啊!”
“别笑了,鱼都被你吓跑了。”我弯下腰,双手在水里慢慢摸索。摸鱼这活儿,讲究的是手疾眼快,手要贴着沟底慢慢推过去,碰到鱼的时候猛地一合掌。我爹教我的法子,十次能逮着三四条。
林小满学我的样子,弯着腰,两只手在水里摸来摸去。她的头发扎成两根麻花辫,垂在肩膀两侧,弯腰的时候发梢沾了水,亮晶晶的。她摸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摸着,倒是摸上来一个河蚌,高兴得举起来给我看:“小河,你看!”
“河蚌有什么用,我要鱼!”我头也不抬。
“你懂什么,我娘说河蚌炖汤可鲜了。”她把河蚌放进搪瓷缸子里,又弯下腰继续摸。
太阳渐渐偏西了,树影子拉得老长。我摸到了三条鲫鱼,不大,但活蹦乱跳的,在搪瓷缸子里扑腾。林小满也摸到了两条,还捡了七八个河蚌。我们俩站在水里,膝盖往下全是泥,衣服也湿了大半。
“该回去了。”我抬头看了看天色,“我娘快下工了。”
“再摸一条,就一条。”林小满说。
就在这时,她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整个人往水里坐下去。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但她已经半坐在水里了,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大半条裙子。
“没事吧?”我拉她起来。
“没事没事。”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突然“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裙子。
那条碎花裙子泡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她别在腰上的裙摆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整个裙子从腰间往下滑。她赶紧用手去拽,但裙子已经被水浸透了,滑溜溜的,拽了一下没拽住,反而整个从肩膀上褪了下来,一下子滑到了脚踝。
她穿着一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布短裤,上身是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小褂,褂子下摆扎在短裤里。整个裙子像一圈云彩一样堆在水面上,碎花在浑水里一荡一荡的。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再到脖子。她弯腰把裙子从水里捞起来,湿淋淋地抱在胸前,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也红了。
“陈小河!”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哭腔,“你……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我赶紧转过头,心跳得咚咚响,脸上也热得发烫,“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看见了!”她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股子倔劲儿。
“我真的没……”我话还没说完,她突然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她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哆嗦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陈小河,你……你得负责!”
“负责?负什么责?”我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反正你得负责!”她抱着湿裙子,跺了一下脚,溅起一片水花,“你答不答应?”
我看着她红彤彤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这个“负责”好像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就点了点头:“我……我答应。”
“答应什么?”她追问。
“答应……负责。”我支支吾吾地说。
她看了我三秒钟,然后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她又哭又笑地转过身,抱着裙子往岸上走,一边走一边说:“陈小河,你真是个笨蛋。”
我站在水里,看着她湿漉漉的背影,搪瓷缸子里的鱼还在扑腾。太阳已经挂到西山头上了,把整条河沟染成金灿灿的颜色。
那一刻,我十二岁,她十一岁。我们都不知道,那句“你得负责”,会在往后的岁月里,像一颗种子一样,埋进两个人的命里,生根发芽。
三、各自长大
那天晚上回家,我被我娘骂了一顿,因为我把搪瓷缸子忘在河沟边了。我爹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问我:“又去摸鱼了?”
“嗯。”我低着头。
“摸了几条?”
“三条。”
“还行。”我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小满跟你一起去的?”
“嗯。”
“以后别带她去水边,她娘知道了不高兴。”我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继续喝酒。
我娘在旁边补了一句:“人家是城里姑娘,金贵,你别整天带着她疯跑。”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林小满那句“你得负责”。负责什么呢?我想来想去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她红着脸的样子,还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去找她。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书,看见我来了,脸又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你来干嘛?”她问。
“玩啊。”我说,“今天去不去摸鱼?”
“不去。”她低下头看书,“我娘说了,女孩子要矜持。”
“矜持是什么?”
“不告诉你。”她抿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跟我去过河沟。我们依然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田埂上走,但那条河沟,成了我们之间一个不能触碰的秘密。
秋天的时候,林小满她爹落实政策,要回上海了。临走那天,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一本书,咬着嘴唇不说话。我爹我娘都出来送,她爹她娘也在旁边站着,大人们在说话,我和她就站在一边。
“这个给你。”她把书递给我,是一本《小英雄雨来》,封面上画着一个光着膀子站在河边的少年。
“我又不认识几个字。”我说。
“你可以查字典。”她瞪了我一眼,“不会的字,你就……你就问别人。”
“哦。”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陈小河,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
“你说要负责的。”她的声音很小,只有我能听见。
“算数。”我点头。
“那你别忘了。”她说完这句话,转身上了她爹的自行车后座。她爹蹬了几下,自行车摇摇晃晃地走远了。她坐在后座上,回过头来看我,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站在村口,手里攥着那本书,看着她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年冬天,我娘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突然跟我说了一句:“小满那丫头,也不知道在上海过得惯不惯。”
我没说话,把那本《小英雄雨来》翻了一遍又一遍。我爹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给我买了一本《新华字典》。
四、铁轨伸向远方
日子像河沟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我上了初中,又上了高中,个子蹿高了一大截,胳膊上鼓起了腱子肉。我娘说:“小河长大了,该说媳妇了。”我爹就瞪她一眼:“急什么,让他念书。”
那本《小英雄雨来》被我翻得卷了边,字典也翻烂了两本。我认的字越来越多,给林小满写过几封信,但都不知道寄到哪里,在笔记本上写完又撕下来,折成纸船放进河沟里,看着它被水泡烂。
1985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临走那天,我娘杀了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鸡给我炖汤。我爹喝多了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河,你出息了。到了城里,好好念书,别想家。”
我点头。但我心里想的是,省城离上海不远,也许能打听到她的消息。
大学的生活跟村里完全不一样。宿舍是楼房,食堂的饭菜有荤有素,图书馆的书多得看不完。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周末的时候,同学们要么去逛街,要么去跳舞,我一个人待在图书馆,看书,查字典。
大二那年冬天,我在图书馆翻杂志,看到一篇关于皖南知青的回忆文章,作者姓林。我心里一跳,仔细看署名——林建国。那是林小满她爹的名字。
我顺着杂志上的联系方式写信过去,半个月后收到回信。林建国在信里说,他们一家回上海后,他恢复了工作,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小满考上了上海的一所中专,学的是财会。信的末尾,他写道:“小满让我告诉你,她很好,让你也好好念书。”
没有地址,没有电话。那个年代,通讯就是这么不方便。
我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收进了抽屉最底下。
大学四年,我拼命读书,成绩一直排在系里前几名。毕业的时候,系里想让我留校,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回县里教书。我爹在信里说:“回来吧,离家近,好照应。”
其实我心里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理由:我想回陈家坳,回到那条河沟边上看看。说不定哪一年夏天,林小满会回来。
五、河沟还在
1989年夏天,我二十二岁,成了县一中的语文老师。暑假的时候,我回了陈家坳。
村子变了不少。生产队早就没了,田分到了各家各户。我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蝉在上面叫得跟十年前一样响。我爹的算盘收进了柜子里,我娘也不下地了,在家里养鸡养猪,日子过得比从前松快多了。
我沿着那条田埂往河沟走。田埂上长满了野草,水渠还在,但水比以前小多了。河沟两边长满了芦苇,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就沙沙响,跟从前一模一样。
我脱了鞋,下了水。水还是温热的,浑浑的,踩下去软绵绵的。我在水里慢慢走着,手贴着沟底摸过去,居然还真的摸到了一条鲫鱼,巴掌大,在我手心里扑腾。
我站在水里,抬头看天。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太阳还是那么晃眼。
“陈小河?”
一个声音从岸上传来。
我猛地转过头。芦苇丛里走出一个人来,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剪短了,齐耳,别着一枚发卡。她的脸比以前白了些,也瘦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人心里发慌。
“林小满?”我手里的鱼“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溅了我一身。
她站在岸上,看着我,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陈小河,你还是老样子,摸鱼摸得满身是泥。”
“你……你怎么回来了?”我结结巴巴地问。
“我爹调回省城了,我娘想回来看看。”她蹲在岸边,双手托着下巴,“我就跟着来了。”
“你……你还走吗?”
“不走了。”她说,“我在县里的银行找了份工作。”
我站在水里,水没到膝盖,太阳晒得我头皮发麻,但我一步也动不了。
“陈小河。”她喊我。
“嗯?”
“你过来。”
我从水里走出来,站在她面前。她站起来,比我矮了半个头,仰着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说的话还算数吗?”她问。
“什么话?”
“你说要负责的。”她抿着嘴,脸又红了,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算数。”我说,“一辈子都算数。”
她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小声说:“那……那你倒是来我家提亲啊。”
六、提亲
我娘听说我要去林小满家提亲,高兴得差点把锅铲扔了。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块压箱底的灯芯绒布料,又去镇上买了一斤白糖、两瓶罐头,装了一个竹篮子。
“去了好好说话,别冒冒失失的。”我娘一边往篮子里塞东西一边嘱咐,“人家是城里姑娘,现在又在银行工作,能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爹在旁边抽烟,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小河,记住,男人说话要算数。”
我点了点头。
林小满她爹在省城没回来,她娘在家里。她娘我从小就认识,是个温和的人,说话慢声细语的。我提着篮子进了她家院子,她娘正在院子里摘菜,看见我来了,笑了笑:“小河来了,坐。”
我坐下来,把篮子放在桌上,结结巴巴地说了来意。她娘听完,没急着说话,只是看着我。
“小河,”她娘说,“你和小满从小一起长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但我得问你一句话。”
“您问。”
“小满从小没吃过苦,你以后能不能让她过好日子?”
我想了想,说:“婶子,我不敢说大话。我是教书的,工资不高,但我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她饿着。我说到做到。”
她娘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行,我信你。”
那天晚上,林小满送我出门。月亮很大很圆,把田埂照得亮堂堂的。我们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说:“陈小河,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说让你负责吗?”
“为什么?”
“因为我裙子滑下来的时候,你转过头去了。”她说,“你明明看见了,但你转过头去了。我就想,这个人老实,靠得住。”
她说完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天上那弯月亮。
我也笑了,伸手摘了一片槐树叶子,放在嘴里吹了一声口哨。声音又尖又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七、烟火日子
1990年春天,我和林小满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在村里摆了几桌酒席,请了亲戚朋友。我爹那天喝了很多酒,拉着林小满她爹的手说:“老林啊,当年你们家小满跟我们家小河去摸鱼,裙子都掉了,我就知道这俩孩子有缘分。”我娘赶紧把他拽走了,一边拽一边骂:“老东西,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
林小满在旁边听见了,脸又红了,红到了耳朵根。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她瞪我。
“没笑什么。”我说,但嘴还是咧着。
婚后的日子平平淡淡。我在县一中教书,她在县银行上班。我们住在学校分的一间平房里,门口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
林小满不会做饭,第一次炒菜把锅烧穿了,满屋子烟,呛得我们俩跑到院子里咳嗽。她一脸愧疚地看着我,我笑着说:“没事,我来做。”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做饭。每天下班回来,系上围裙,洗菜切菜,她在旁边看书。有时候她看累了,就靠在厨房门口看我炒菜,看着看着就笑了。
“笑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小时候让你负责,你还真负责了。”
“那是。”我一边翻锅一边说,“陈小河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1992年,我们的女儿出生了。我爹给她取名叫陈槐,因为是在槐花开的季节生的。林小满说这名字太土了,但拗不过我爹,也就随他去了。
小槐槐长得像她妈,眼睛大,皮肤白,就是性子像她爸,野得很。三岁的时候,她就敢跟村里的大孩子爬树。林小满急得直跺脚,我就在下面接着,怕她掉下来。
“陈小河,你管管你闺女!”林小满喊我。
“管什么管,孩子嘛,摔打摔打结实。”我说。
“你跟你爹当年一个德性!”她气得直瞪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有时候晚上吃完饭,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小槐槐在我怀里睡着了。林小满靠在我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小河。”
“嗯?”
“你说,要是那年夏天我没说那句话,咱们俩现在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你嫁了别人,我娶了别人,各过各的日子。”
“那多没意思。”她说。
“是挺没意思的。”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槐槐,“还是现在好。”
她没说话,只是往我肩膀上又靠了靠。
八、那一句负责
2009年,小槐槐考上了大学,去了上海。送她上火车那天,林小满哭了,我眼眶也红了,但忍着没掉泪。
“爸,妈,你们回去吧。”小槐槐在车窗里朝我们挥手,“我寒暑假就回来!”
火车开了,林小满还在抹眼泪。我搂着她的肩膀,说:“走吧,闺女长大了,该飞了。”
回去的路上,林小满忽然说:“小河,你还记得那本《小英雄雨来》吗?”
“记得。”
“你还留着吗?”
“留着呢,在书柜最上面。”
她停住脚步,看着我:“你说,小槐槐会不会也在外面遇到一个让她说‘你得负责’的人?”
我笑了:“那就看那小子的运气了。”
林小满也笑了,笑完了又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是啊,一晃三十年。那条河沟还在,水小了些,但夏天还是有鱼。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以前更粗了,枝丫伸得老远。我们也都老了,我从当年的瘦竹竿变成了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林小满眼角也有了细纹。
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每年夏天,我还是会去河沟里摸鱼。林小满不去了,她坐在岸上的柳树荫里看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喊一声:“陈小河,别摸太久了,太阳晒!”
我就应一声:“知道了!”
摸完鱼回家,我把鱼收拾干净,炖一锅鱼汤。林小满喝汤的时候,还是喜欢眯着眼睛,露出两颗小虎牙。
“好喝吗?”我问。
“还行。”她说,“比当年你摸的那几条强多了。”
“那是,现在手艺好了。”
她放下碗,看着我,忽然又说了一句:“陈小河。”
“嗯?”
“你得负责。”
“负责什么?”
“负责一辈子。”她说完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也笑了,点了点头:“行,负责一辈子。”
窗外的桂花树又开花了,满院子都是香味。小槐槐打电话来说,她在学校挺好的,就是食堂的饭没她爸做的好吃。
林小满挂了电话,看着我:“听见没,闺女夸你呢。”
“那是。”我得意地扬了扬头。
日子还在继续,像那条河沟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我们都在变老,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那个夏天的蝉鸣,比如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比如一个十二岁男孩郑重其事的点头,和一句记了一辈子的“你得负责”。
【尾声】
去年夏天,我和林小满回了趟陈家坳。老房子还在,院子里那棵槐树长得遮天蔽日。我爹前年走了,我娘跟着我们住在县城,老屋就空着。
我们沿着田埂走到河沟边。水比从前浅多了,但沟底还是软软的淤泥。我脱了鞋,下了水,弯着腰摸了一会儿,居然真摸到一条小鲫鱼。
林小满坐在岸边的柳树下,已经不再年轻的脸在树影里显得格外柔和。她看着我,就像当年那样,抿着嘴笑。
“陈小河。”她喊我。
“嗯?”
“你说,要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答应吗?”
我站在水里,看着手里的鱼,又看着她。
“会。”我说,“一百次也会。”
她笑了,笑得跟四十年前那个夏天一模一样。蝉在树上叫着,太阳明晃晃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稻香。
我上了岸,坐在她旁边。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我攥着她的手,手上的茧磨着她的手心。
“小河。”她的声音很轻。
“嗯。”
“这辈子,谢谢你负责。”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天很蓝,云很白,日子很长。我们都老了,但河沟还在,槐树还在,那句“你得负责”还在。它长在两个人的命里,像那棵老槐树的根,扎得又深又牢,风吹不动,雨打不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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