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的那天,成都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我接到养老院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亮了三次我才看见。回拨过去,护工的声音很平,说老太太走了,凌晨三点十七分,睡着走的,没遭罪。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我马上过来。挂了电话才发现,手里那支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攥断了,笔尖扎进掌心,渗出一颗血珠子。

赶到养老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被挪到了负一楼的太平间。护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所有的遗物:两套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个搪瓷杯,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是暗红色的,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是她住进来的第二天。

“三月十二。儿子送我来的。他说这里有人照顾,比家里强。我说好。”

字歪歪扭扭的,她手抖了好几年,写出来的笔画像蚯蚓爬。我继续往后翻,不是每天都写,隔几天写一段,有时候只有几个字。

“三月十五。隔壁床的老太婆打呼噜,一夜没睡。想回家。”

“三月二十。今天吃了回锅肉,肥的多,咬不动。儿子打电话问吃了啥,我说吃的回锅肉,他说那就好。”

“四月初三。下雨了。想起老屋的瓦,不知道漏没漏。想给儿子打电话,拨了没接通。算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五个字,笔迹比前面都重,圆珠笔把纸都戳破了:

“儿子,妈寒心。”

日期是五天前。她走的前五天。

我蹲在太平间门口,把那本笔记本合上,又翻开,合上,又翻开。走廊里灯管滋滋响着,忽明忽暗。我忽然想起送她来那天,三月十一号,我骗她说先住一个月试试,住不惯就接回去。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没说话。到了养老院门口,她自己拎着包袱下车,我说妈我帮你拿,她说不用,你忙你的。然后她就走进去了,没回头。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那天太阳很大,照得她灰白的头发亮晃晃的。我当时想,下个月就来接她。后来忙,忘了。再后来想起来了,又觉得她在里面有人照顾,总比一个人在家强。老屋就她一个人,万一摔了,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每一条都像模像样。直到看见那五个字。

那天晚上我回了老屋。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堂屋的桌上还摆着她走之前没吃完的半碗咸菜,长了白毛。灶台是冷的,锅盖歪在一边。卧室里被子没叠,枕头旁边放着她的老花镜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挂历。挂历停在三月。三月十一号那天被她用圆珠笔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走了。”

我在她床上坐了一夜。被子有她的味道,那种老人身上特有的、混着药味和雪花膏的气息。我躺下来,枕头上有一根她的白发,我捏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我在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翻到了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些旧东西:我小学的奖状,中学的成绩单,一张我结婚时的合影,还有一沓信。信是写给我父亲的,我父亲走得早,我十岁那年就没了的。她写了十几封,没有寄出去,收信人写的是“老李”,落款是“秀芬”。信里全是些家常话:儿子考试考了多少分,今天买了什么菜,隔壁王婶家添了孙子,诸如此类。最后一封的日期是今年三月十号,她住进养老院的前一天。

“老李,明天儿子要送我去养老院了。他说那里有人照顾,比家里强。我晓得他是为我好,但我不想去。我想守在老屋里,这屋里有你,有儿子小时候的影子。可是儿子说了,我不去他不放心。那我就去嘛。你在那边莫担心,我住不惯就回来。”

她没能回来。

出殡那天,亲戚们来了不少。二姑拉着我的手说节哀,说老太太走得安详,是福气。我点点头,没说话。我老婆在旁边抹眼泪,我儿子跪在灵前烧纸,火苗舔着黄纸,灰烬打着旋儿往上飘。我看着母亲的遗像,她还是那样笑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说“没事”。

火化之前,我把那本笔记本放进了她怀里。我想让她带走,又觉得她可能不想带走。最后我还是放进去了,连同那根我从枕头上捡起来的白发,一起搁在她手心里。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僵硬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土。她一辈子爱干净,走的时候却不干净。

我跪在那儿,额头贴着她的手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她手上。我喊了一声妈,声音卡在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我说妈,我错了。我说你听见没有,我错了。我说你起来骂我,你起来打我。我说你咋就走了呢。

她没应我。

火化炉的门关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发高烧,她背着我走了十里山路去镇上。那时候她四十多岁,头发还是黑的,背着我走得飞快,嘴里一直念叨着“没事没事,妈在呢”。后来我病好了,她累倒了,在床上躺了三天。

我那时候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敬她。后来我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生孩子了。我越来越忙,回去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她都说“我没事,你忙你的”。我信了。我信了十几年。

出殡回来,我站在老屋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锁孔锈了,拧了半天拧不开。隔壁王婶探出头来,说你妈以前每天下午都坐在门口那把竹椅上,看着路口,一坐就是一下午。我问她看啥,她说等儿子。我说你儿子不是刚走吗,她说走了也会再来的。

我蹲在门槛上,把那把锈钥匙攥在手心里。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院坝里的青石板上。那把竹椅还在门口放着,靠背磨得油光发亮,椅面上有一圈深深的凹痕,是她坐出来的。

我把竹椅搬进屋,放在堂屋正中间。然后我坐下来,学着她的样子,看着门外那条路。雨雾蒙蒙的,路尽头什么都看不清。我就那么坐着,从中午坐到天黑。

后来我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拨了过去。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没挂。我就听着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听。听到最后,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轻轻喊了一声:

“妈。”

雨声很大,把一切都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