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秀芬,今年五十六岁,在县医院药房干了三十年。去年到了退休年龄,我没退。我跟医院续了五年合同,干到六十一。好多人都问我:秀芬,你傻呀?退休金拿着,在家享清福不好吗?我说:享什么清福,我还能干,就干着。

他们不知道我为啥不退。其实简单——我不想带孩子。

我闺女叫陈晨,今年三十一,在省城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女婿叫刘洋,在银行工作。两个人结婚四年,去年生了个儿子,叫小年糕。生完孩子,闺女给我打电话,说:妈,你退休了过来帮我带带孩子吧。我说:我还没退呢。她说:你不是明年就退了吗?退了正好过来。我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就堵得慌。

我不是不喜欢孩子。小年糕是我的外孙,我疼他。可疼归疼,带归带。带一个孩子,不是三天五天的事,是三年五年的事。我见过太多老姐妹,退休以后去儿女家带孩子,一带就是好几年。带孩子累不说,还得看女婿脸色。有的带完了老大带老二,带完了老二自己身体也垮了,哪儿也没去过,什么也没玩过,一辈子就这么搭进去了。

我不想那样。

我跟老伴商量。老伴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我说:那闺女那边咋办?他说:让她自己想办法。她生的孩子,她自己带。我说:她得上班。他说:那她当初就别生。

这话糙,可我听着舒坦。老伴这人,一辈子话不多,可关键时候,他站我这边。

我给闺女打电话,说:晨晨,妈跟你商量个事。她说:你说。我说:我不去给你带孩子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她说:为啥?我说:妈干了一辈子,想歇歇。她说:你歇什么?你退了休不正好带孩子吗?我说:退休了我想干点自己想干的事。她说:你有什么想干的事?我说:我想跟你爸出去走走,想学画画,想种花。她说:那些事以后不能干?我说:以后是多久?等我带完孩子?等我走不动了?

她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刘洋给我打电话。他说话客气,可话里有话。他说:妈,晨晨这几天心情不好,您别往心里去。我说:我没往心里去。他说:其实您过来带孩子,也不用您一个人带,我跟晨晨下班了也能帮。我说:你们上班累,回来再带孩子,更累。他说:那您不帮我们,我们咋办?我说:请个保姆,或者送托育。他说:保姆多贵啊,一个月五六千。我说:那你们想想办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您是不是对我们有啥意见?我说:没有。我就是想歇歇。他说:那您歇够了再来也行。我说:刘洋,我歇够了也不想去。他愣了一下,说:妈,您这话说的……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挂了电话,我心里也不舒服。我知道他们难。双职工,没人带孩子,确实难。可我不欠他们的。我把陈晨养大,供她上大学,给她付了首付,已经尽了义务。我不欠她带孩子这一份。

后来闺女又打了几次电话,哭了两次,说我不疼她,说别人家的妈都帮忙,就我不帮。我听着,心里跟刀割似的。可我没松口。

她婆婆那边呢?刘洋是独生子,他爸妈在县城,退休了。可婆婆身体不好,有糖尿病、高血压,带不了。刘洋跟他妈说了,他妈说:我带不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刘洋没办法,又来找我。我说:你妈带不了,就请人带。他说:请人一个月五六千,我们压力大。我说:那你们当初生孩子的时候,没算过这笔账?

这话说得有点重。刘洋不吭声了。

后来他们请了个保姆,一个月五千五,白班,早上八点来晚上六点走。闺女说:妈,你知道五千五一个月是啥概念吗?我一个月工资才八千。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还不来帮我们?我说:我去了,你省了五千五。可我的退休金呢?我提前退休,一个月少拿两千。我搭上时间和力气,还得看你们脸色。你觉得我划算吗?

她说:你跟我算账?

我说:我不是跟你算账。我是让你知道,带孩子不是免费的。

她不说话了。

我续了合同,继续上班。药房的工作不累,就是发发药,对对单子。同事都比我年轻,叫我孙姨。我觉得挺好。每天按时上下班,中午在食堂吃饭,晚上回家跟老伴看看电视。周末去公园走走,有时候跟老姐妹逛逛街。日子过得轻松。

可闺女那边,关系越来越远。

过年的时候,他们回来了一趟。待了两天就走了。刘洋全程跟我没说几句话,客客气气的,跟外人似的。小年糕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我伸手想抱,他往他妈怀里躲。闺女说:他认生。我说:嗯。

吃饭的时候,刘洋说:妈,您那个合同签了几年?我说:五年。他说:那五年以后呢?我说:五年以后再说。他说:那会儿小年糕都上小学了。我说:嗯。他说:那您还是没空。我说:我退休了,想歇歇。

他没再说什么。可我看见他看了闺女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清,反正不舒服。

后来我听闺女说,刘洋跟他朋友抱怨,说他丈母娘不帮忙,说别人家的丈母娘都抢着带外孙,就他丈母娘特殊,宁愿上班也不带。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堵了好几天。

我特殊吗?我不觉得。我就是想为自己活几年。我年轻时候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伺候完小的伺候老伴。好不容易熬到退休,我想喘口气,不行吗?

我有个老姐妹,叫赵姐,跟我同岁。她退休以后就去给闺女带孩子了。带了一年半,瘦了二十斤,腰椎间盘突出,累的。女婿还不满意,嫌她做饭不好吃,嫌她带孩子太宠。有一回她跟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她说:秀芬,我后悔了。我不该来。我说:那你回去呗。她说:回不去了。我走了,孩子谁带?我说:那是他们的事。她说:可孩子是我外孙啊,我舍不得。

她舍不得孩子,舍不得闺女,舍不得那个“好姥姥”的名声。所以她忍着,熬着,累着。她闺女女婿觉得理所当然,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不想变成她。

今年春天,小年糕过周岁。闺女打电话来,说:妈,你过来吧。我说:我上班。她说:请一天假不行吗?我说:行,我请。我请了假,坐高铁去了省城。买了个金锁,两千多,给小年糕戴上。刘洋看见我,叫了声妈,然后就去招呼他朋友了。全程没跟我多说一句话。

吃饭的时候,我坐在闺女旁边。她忙着招呼客人,没怎么跟我说话。小年糕在婴儿椅上坐着,手里抓着蛋糕往嘴里塞。我想逗他,他不理我。他姥姥,他不认识。

那天晚上,我住在闺女家。客房收拾得挺干净,可我睡不着。我听见闺女跟刘洋在卧室里说话。声音不大,可我听清了几句。刘洋说:你妈明天就走?闺女说:嗯,她还得上班。刘洋说:她那个班,比外孙还重要。闺女说:你别说了。刘洋说:我就说。她要是来带孩子,咱俩能省多少钱?她倒好,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够请保姆的。闺女说:她愿意。刘洋说:愿意啥?就是自私。

自私。这两个字,扎在我心里。

我在闺女家住了一晚上就走了。走的时候,小年糕还在睡觉。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睡得香,小拳头攥着,嘴角还有口水。我摸了摸他的头,他动了动,没醒。我转身走了。

闺女送我到门口。她说:妈,你别怪刘洋。他就是压力大。我说:我不怪他。她说:那你怪我不?我说:我也不怪你。她说:那你为啥不来帮我?我说:晨晨,妈不是不帮你。妈是觉得,你该自己扛的事,你得自己扛。妈扛了一辈子了,想让妈歇歇。

她哭了。她说:妈,我累。我说:我知道你累。可你累,不能让我替你累。你累,是你当妈该受的。我当年也累,没人替我。

她擦了擦眼泪,说:那你以后老了,别怪我不管你。

这话说得狠。我心里一紧,可我没软。我说:我老了不用你管。我有退休金,有医保,有你爸。真到动不了那天,我去养老院。你逢年过节来看看就行,不来也行。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从那以后,她电话打得少了。以前一个星期打一次,现在一个月打不了一次。打过来也是说孩子的事,说完了就挂。刘洋再没给我打过电话。逢年过节,他们回来,刘洋跟我客气得像对外人。叫妈,吃饭,走人。不聊天,不开玩笑,不亲近。

有时候我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该去带孩子?是不是该像赵姐那样,忍着累着,换个“好姥姥”的名声?是不是该像所有“正常”的姥姥一样,把自己的晚年搭进去,换来闺女女婿的一句“辛苦了”?

可我想起赵姐哭的样子。想起她在电话里说“我后悔了”。想起她瘦了二十斤,腰椎间盘突出。想起她女婿嫌她做饭不好吃。想起她闺女觉得理所当然。

我不想后悔。

我现在还在药房上班。每天发药,对单子,跟同事聊天。下班回家,老伴做好了饭,两个人一起吃。周末去公园走走,或者在家画画。我画得不好,可我愿意画。我种了几盆花,开得挺好。我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一星期去一次。日子过得慢,可踏实。

闺女那边,我知道她怨我。刘洋那边,我知道他已经把我当路人了。可我不怨他们,也不怪自己。我就是做了个选择。这个选择,他们不理解,可我自己知道为啥。

我五十六了。我还能干几年。我想在能干的时候,给自己干。我不想在能干的时候,给别人干。包括我闺女。

这话说出来,有人骂我自私。可我觉得,人这辈子,总得自私一回。年轻时候为父母,中年为丈夫,为儿女。老了老了,为外孙。什么时候为自己?

我为自己这几年。就这几年。等我干不动了,我认。可我现在干得动,我想干自己的事。

闺女,你别怪妈。妈不是不疼你。妈是疼了你一辈子了,想疼疼自己。

等你老了,你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