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我姑这辈子不容易。

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当女工,三班倒,手上茧子比男人的还硬。我姑父是跑运输的,常年在外头跑长途,那时候家里两个孩子,大的丢给我奶奶带,小的跟着我姑挤在厂区宿舍里。有年冬天我去她家,看见她蹲在走廊煤炉子前面熬粥,头发被风吹得跟枯草似的,一双手皴得全是口子。那时候她还不念佛,嘴里骂的是车间主任和那个老跟她抢活干的同事。

转变是从她四十五岁那年开始的。

具体什么事,家里大人说法不一。有的说是厂里体检她查出个什么囊肿,吓得几天没睡着,后来再去复查啥事没有。有的说是我表姐那会儿跟人跑了,跑出去半年没音信,她天天在家哭,有一天哭累了,翻到一本什么经书,就那么读进去了。

总之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念佛。

先是早上念,后来晚上也念,再后来家里电视也不怎么开了,就剩个念佛机在那儿循环唱。吃素是慢慢过渡的——先是初一十五不吃肉,后来是十斋日,再后来就全素了。我姑父一开始挺反对,说你折腾啥,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也跟着念上了。两个人把家里一间卧室腾出来,供了佛像,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拖鞋才能进。

那些年家里聚会,最尴尬的就是吃饭。我姑会带自己的饭盒来,里头是水煮青菜配点糙米饭,有时候连盐都不怎么放。我妈炖的红烧肉她看都不看,我奶奶往她碗里夹块鱼,她笑着拨回去,说妈,我不吃这个。我奶奶就叹气,说你这活着有啥意思。

她也不恼,就笑,说挺有意思的。

说实话,那会儿我们这些小辈私下里都觉得她有点走火入魔了。过年给她拜年,她拉着你讲因果讲轮回,你嗯嗯啊啊应付着,眼睛就往手机上瞟。她也不强求,说你们忙你们的。但你说她真没脾气吗?也不是。有一年我表弟结婚,婚宴上上了一道烤乳猪,她当场脸就沉了,我姑父在桌子底下拽她袖子,她才没起身走人。后来我表弟媳生孩子,她去看了一眼,放下个红包就走了,说是产房血腥气重,她念着佛不能在那儿久待。我表弟媳到现在提起这事还翻白眼。

这些事你要一件一件数,确实挺招人烦的。

但你要是换个角度呢?

我姑吃素这二十几年,身体确实没出过大毛病。六十几岁的人了,血压血糖血脂全都正常,走路比我还快。她那些老姐妹,有的中风瘫了,有的做心脏搭桥,就她一天到晚精神头足得很。我姑父更绝,以前跑长途落下的胃病,吃素以后慢慢养好了,脸色比年轻时候还红润。

而且他们俩日子过得是真省。不买衣服,不换家具,不旅游,钱基本不花。我姑说他们一个月生活费八百块就够了。那剩下的钱呢?一部分存着,一部分——据我所知——悄没声地给了几个念不起书的小孩。这事她从来不对外说,是有次我帮她去银行取钱,看见汇款单上写着某某县某某中学,我才知道的。我问她,她摆摆手说,别跟你表姐说。

我表姐为这事跟她闹过。

表姐的意思是,你手里有钱,不帮衬自己儿女,倒往外头撒。我表哥买房差五万首付,跟我姑开口,我姑说没有。转头表姐就在家族群里发牢骚,说信佛的人心最狠,连亲儿子都不管。这话传到我姑耳朵里,她关着门在佛堂待了一下午,出来眼睛是红的,但还是一句话没解释。

我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我姑父查出来肠子里有息肉,要动手术。他们不是没钱,是钱得留着防这个。但她不说,她觉得自己修行这么多年,开口跟儿女解释自己有多难,太丢人。

事情真正闹大,是去年冬天。

我姑父摔了一跤。

也不算太严重,股骨颈骨折,得做手术。问题来了——我姑父血型比较特殊,医院说备血有点紧张,建议家属也做个配型,万一需要可以顶上。我表哥表姐都去了,配完型在那等着。结果手术挺顺利,没用上家属的血。

但这事儿不知道怎么的,就在亲戚间传成了另一个版本:说我姑夫妻俩念佛吃素,身体不行了,血都不合格,把儿女急得够呛。

这话传到我表姐耳朵里,她积压多年的火一下就炸了。

她跑到我姑家里,当着佛像的面说,你们念了二十几年佛,念出什么来了?我爸摔了你们念好了吗?家里穷得叮当响你们念好了吗?人家信佛的又盖庙又做慈善,你们信佛信得儿女都不敢上门,你们信的是什么佛?

我姑父躺在里屋床上,听得一清二楚。

我姑就站在佛堂门口,手里那串念珠攥得死紧。她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你爸手术的钱,我们没跟你们要过一分。

表姐说,那是因为你们有钱!你们把钱都给了外人了!

我姑说,给了谁了?

表姐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娘俩就在那儿僵着。后来我表哥来了,把我表姐拉走了。那天晚上我姑没做饭,一个人在佛堂坐到半夜。

你以为我姑会改吗?

没有。

第二天她还是四点起来念经,还是吃她的水煮青菜。我姑父出院以后,两个人还是每天在佛堂里待两三个小时。表姐有两个月没打电话来,她也不打过去。逢年过节表姐带着孩子来坐一会儿,我姑就给孩子塞个红包,表姐推回去,说不要。我姑就放在桌上,也不多说。

但你要说她心里不难受,那是假的。

有一次我去看她,正好赶上她念完经出来。那天她没急着去做饭,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呆,忽然跟我说:你表姐小时候,我上夜班回来,她都睡着了。我就在她枕头边上放个糖,第二天她醒了看见糖就笑。那时候我就想,等以后不上班了,天天陪着她。

她说到这儿停了,过了会儿又接了一句:后来不上班了,就开始念经了。

她没往下说。我也没问。

这事你让我评价,我真评价不了。

你说我姑自私吗?她确实没怎么帮衬儿女,我表哥表姐这些年过得紧巴巴的,她手里有钱也不掏。但你说她全错吗?她那些钱,她确实没乱花,也没给自己添置什么。她这辈子从纺织厂出来,腰不好,腿不好,老了老了想找个精神寄托,好像也没什么大错。

你说我表姐过分吗?她那些话搁谁听了都扎心。但你换个角度想,她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妈在厂里三班倒顾不上她,好不容易妈退休了,又信了佛,还是顾不上她。她心里那个窟窿,从小到大就没填上过。她冲我姑喊的那些话,其实就是一个女儿在问:妈,你能不能看看我?

可这话她不会说。我姑也不会问。

她们娘俩就这么隔着佛堂的门,一个念经,一个生气,谁也不肯先低头。

前阵子我刷到一个视频,一个老太太在庙里哭,说信佛信得家散了。底下评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儿女不孝,有人说老人活该。我看了半天,觉得说的都是我姑,又都不完全是我姑。

我姑家现在还是那样。佛堂里干干净净,念佛机一天到晚唱着。我姑父身体慢慢恢复了,偶尔还能骑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豆腐。我表姐偶尔来个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我表哥周末带孩子来吃顿饭,我姑就炒两个素菜,给孩子蒸个鸡蛋羹。孩子吃得挺香,我姑就笑,说慢点吃。

你说这日子过得好不好?

说不好吧,老两口身体硬朗,心里有信仰,日子过得平静。说好吧,儿女跟客人似的,来了坐坐就走,谁跟谁都不交心。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得亏欠点什么。你把这个抓手里了,那个就得松手。我姑抓住了佛,松开了儿女。你说她后悔吗?我猜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从她家出来,她送我到门口。我说姑你回去吧,外面冷。她说好,你慢点开。我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攥着念珠,就那么看着我。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跟二十年前蹲在煤炉子前面熬粥的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