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门没关,凉气扑在小腿上,我手里捏着一盒冻虾,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三下。

我掏出来一看,家族群“周家一家亲”冒出六条消息。

婆婆发的:“老二一家六口要来城里避暑,住你们那儿。”

下面紧跟公公:“房间收拾干净,别怠慢了。”

小叔子周强回了句:“嫂子,麻烦你了啊。”

弟媳张翠发了三个笑脸。

我盯着屏幕,冻虾在手里开始滴水,凉意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先把冰箱门关上,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干,才回了条消息。

“什么时候到?”我问。

婆婆语音回过来,点开是一串笑:“下周三!你弟弟两个大人加四个孩子,挤挤就行。”

我数了数:周强、张翠,加上四个孩子。

六口人。

我家是三室两厅,主卧我和周明住,次卧女儿住,还有一间小书房,摆了一张单人床。

六个人,怎么住?

我没接着问,把手机扣在灶台上,继续择手里的豆角。

灶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响,油烟机轰轰转着,厨房热得像蒸笼。

周明回来的时候,我正往汤里撒盐,他换了鞋走进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

“妈在群里说了?”他问。

我头也没回:“说了。”

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停了几秒,才开口。

“要不……你先把冰箱塞满?”

铲子磕在铁锅沿上,铛的一声。

我没回头,但手停了。

“你再说一遍?”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声音有点虚。

“他们六口人嘛,孩子多,吃的也多,你提前备点……”

我慢慢转身,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嫁了十二年。

当年买这套房,首付六十万里,我出了四十二万,我妈把养老钱掏了十万。

周明家出了八万,还是分两次给的。

这些事,他应该没忘。

“周明,你家的意思是通知我,不是商量我。”我把铲子搁下,关了火。

“我妈说话就那样,你别多想。”

“我不多想。”我擦擦手,“我连房本一起带走。”

他愣在原地,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油烟机还在嗡嗡响,汤在锅里翻了个泡,又破了。

“你……说什么?”

我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

“我说,行,我连房本一起带走。”

他眉头拧起来:“你别闹了,至于吗?”

“至于。”我看着他,“这房子谁出的钱,你心里清楚。”

他没接话,坐到餐桌边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走进客厅,拉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

房本在最里面,压在一叠缴费单底下。

红色的本子拿在手里,封面上有点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周明跟过来,站在客厅门口。

“你真要闹到这个份上?”

“闹?”我扬了扬手里的房本,“是谁在闹?你爸妈在群里通知我,你回来替他们说话。从头到尾,有谁问过我一句?”

他靠在门框上,手插进裤兜里,头低着。

过了半晌,他才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没回答,拿着手机坐到沙发上。

家族群里又多了几条消息,婆婆在安排时间,让周明到时候去车站接人。

张翠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孩子的尖叫和笑声。

“嫂子,你家那个书房能给两个孩子打地铺不?”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一句:“来之前说清楚,住多久?”

婆婆秒回语音,语气挺高兴:“住到八月底!城里凉快,让孩子过个暑假。”

现在是七月初。

住到八月底,将近两个月。

周明从门口走过去,进了卧室,门没关。

我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压低着嗓子,听不太清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脸上挂了点讨好的笑。

“我跟我妈说了,住半个月,最多二十天。”

“她怎么说?”

“她说……说再说吧。”

“再说吧”三个字,我太熟悉了。

每次婆婆说“再说吧”,意思就是“我已经定了,你别磨叽”。

我站起来,回了卧室,把衣柜门打开。

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行李箱,结婚时买的,红色,拉链头掉了漆。

我把它拿下来,搁在床上打开。

周明跟进来,看见我拉行李箱,脸色变了。

“你干嘛?”

“你弟一家六口来,总得有地方住。”我把衣柜里的被褥往外抱,“我带妞妞回我妈那儿住,房子腾出来给他们。”

“你这是什么话……”

“我替你把冰箱塞满,把房间收拾好,把钥匙留下,然后我走。”

我把被子叠好,塞进行李箱。

“这样行不行?”

他一把按住行李箱盖子。

“别装了。”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圈有点红,嘴角往下撇着。

“我去跟我妈说,让他们别来了。”

“你真说得出口?”

他没吭声。

我知道他说不出口。周明在家里排行老大,从小就是让着弟弟的那个。周强念书不好,早早结了婚生了四个孩子,在镇上打零工。婆婆心疼小儿子,什么好的都紧着他。

去年过年回老家,我亲眼看见婆婆把周明带回去的两瓶酒塞进了周强的后备箱。

周明看见了,扭头装作没看见。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卡了一下,我又拉了一遍。

滋啦一声,合上了。

“行李箱先搁这儿。”我把它立在墙角,“你去群里回句话。”

“回什么?”

“你说:嫂子身体不舒服,家里住不开,我给你们订个宾馆。”

他搓了搓手,站在那儿没动。

“这话我说不出口。”

“那你就别说。”我拿出手机,翻到家族群,“我来说。”

他一把抢过我的手机。

“你别在群里说,我妈面子上过不去。”

“那谁管我面子上过不过得去?”

他拿着我的手机,站在窗边,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楼下有人在按喇叭,一声长一声短的。

最后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没打字。

“我去打电话。”

他出了卧室,拎着手机去了阳台,把推拉门拉上了。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在阳台上走来走去,一只手比划着。

我听不到他说什么,但能看见他的肩膀越缩越紧。

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嘴唇有点干,眼睛里泛着红血丝。

“我妈说……周强他们车票已经买好了。”

“那就退票。”

“她说退不了,特价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周明,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我坐到床沿上,“你妈买票之前问过你吗?问过我吗?”

他没说话,坐到电脑椅上,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你每次都是这样。”我说,“他们做决定,你来通知我。我不愿意,你就说‘别闹了’。这日子到底是谁在过?”

他两只手搓着脸,闷声说了句:“我也难。”

“你难。”我点点头,“你难了十二年,我忍了十二年。这次我不想忍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妞妞从学校回来了,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一圈。

“妈,我回来啦!”她在门口喊。

我走出去,帮她把书包接过来。

“作业多不多?”

“还好。”她换了鞋,往客厅看了一眼,“爸呢?”

“在屋里。”

妞妞倒了杯水,凑到我身边。

“妈,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切洋葱了。”

“胡说,你明明哭过。”她凑近我,小声说,“是不是爸又惹你了?”

这孩子十二岁,什么都知道。

我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妈,奶奶家那边又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小叔一家要来住。”

“六个人?”

“嗯。”

“住哪儿?”

“住咱家。”

妞妞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

“那我睡哪儿?”

“你不用管,妈来想办法。”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卧室的方向。

“妈,要不咱俩出去住吧?”她压低声音,“我不想让他们来,去年他们来了一回,把我存钱罐都摔了。”

我心里一紧。

去年那回,周强带着老婆和两个孩子来过一次,住了五天。走的时候,妞妞的书桌上全是油手印,存钱罐碎在地上,硬币少了一半。

婆婆后来说:“小孩子嘛,不懂事。”

周明说:“算了吧。”

我算了。

但这次是六个人,住将近两个月。

吃完饭,周明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家族群里婆婆又发了一条:“老大媳妇,周强他们到了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多买点。”

我没回复。

紧跟着公公发了一句:“你那冰箱太小了,回头换个大的,钱让你妈先垫。”

我盯着“钱让你妈先垫”几个字看了半天。

垫了钱是要还的,还是不用还的?八成是不用还。因为周强家从来没还过婆婆一分钱。

我退出群聊,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里躺着三万八千多块钱,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加去年年终奖剩下的。

我截了个图,存到相册里。

然后我给闺蜜小丁发了条消息:“你那个律师表姐,能咨询一下房产的事吗?”

小丁回得很快:“出什么事了?”

“没出大事,先问问。”

“行,我帮你约。”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倒水。

周明站在水槽前,手上裹着橡胶手套,碗已经洗完了,他还在冲一个盘子。

水哗哗流了很久,他也没关。

“盘子冲干净了。”我说。

他关了水,把手套摘下来,挂在钩子上。

“我刚才给我妈又发了一条消息。”

“说什么了?”

“我说,让周强他们住宾馆,钱我出。”

我愣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背靠着灶台,手臂抱在胸前。

“她答应了?”我问。

“还没回。”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的水杯温热的。

“周明。”

“嗯?”

“这钱你要出,我不拦你。但宾馆一晚得几百,他们住两个月,你算过是多少吗?”

他低下头,抠着手指甲。

“我没想那么远。”

“你从来不想那么远。”我把水杯放到台面上,“周明,你说你难,我知道。但你总觉得我会兜底,对不对?”

他没反驳。

“你妈一开口,你就回来找我。你弟一有困难,你就拿我们家的东西去填。你妈觉得理所当然,你也觉得理所当然。”

“我没有……”

“你没有?”我看着他,“去年妞妞的存钱罐碎了,你说算了。前年你弟借走三万块买车,你说算了。大前年你妈住院,我请了半个月假伺候,你弟来了两回,带了两斤橘子,你说他有孩子走不开。”

他不说话了。

厨房的灯管有点闪,忽明忽暗的。

我站在明灭之间,忽然下了决心。

“这个礼拜六,叫上你爸妈和你弟,视频通话,当面说清楚。”

“说什么?”

“说这房子是我的,来不来,住不住,我说了算。”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个晚上,我睡得并不好。

妞妞挤到我床上,抱着我的胳膊睡着了。她呼吸很轻,手指头搭在我手心里。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周明在客厅里翻来覆去,沙发弹簧吱吱响。

他大概也没睡。

周六上午十点,视频通话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婆婆的脸,背景是老家堂屋,公公坐在后面喝茶。

周强没在家,说在镇上买饲料,张翠倒是来了,抱着最小的那个孩子。

“妈,今天叫你们一起,是有件事说清楚。”周明开口了,声音还算稳。

“啥事啊?是不是周强他们过去的事?”婆婆笑呵呵的,“我都安排好了,你别操心了。”

“妈,他们不能住我家。”

婆婆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啥?”

“家里住不下。”周明看了我一眼,“妞妞大了,要自己的房间。书房也小,搁不下六个人。”

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住不下就挤挤!你那房子那么大,怎么住不下?”

“妈,宾馆我给你订,钱我出。”

“订什么宾馆!有家不住住宾馆,你让人家怎么看你?”

公公在后面放下茶杯:“周明,你这话不中听。”

“爸,不是不中听的事。”周明的手在发抖,但声音没断,“房子是我老婆出钱买的,她说了算。”

婆婆的脸彻底沉下来。

“我就知道你娶了媳妇忘了娘。”她看着屏幕里的我,“小许,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往前坐了一点,看着镜头。

“妈,周强一家来避暑,我没意见。但住两个月,六口人,我伺候不起。”

婆婆嘴巴动了动,一时没接上。

张翠在那头开口了:“嫂子,我们也不是来享福的,就是城里凉快,想让孩子过个暑假。你就帮帮忙呗。”

“翠啊。”我喊她名字,“你家四个孩子,最小的才一岁多。你来我家,谁看孩子?”

“一起看嘛……”

“我白天要上班,周明也要上班。你让谁看?”

张翠不吭声了。

婆婆接过话头:“我过去帮你看!”

“妈,你来了住哪儿?”

婆婆愣了一下。

“书房那张单人床,你睡得不舒服。沙发也短。”我顿了顿,“你要是想来住,我单独给你收拾屋子,没问题。但六口人一起来,我接待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我听见公公在叹气,茶杯磕在桌面上。

“行,我知道了。”婆婆的声音冷下来,“不来了,不来了行吧?我这就跟周强说,让他退票。”

“妈——”

嘟的一声,视频断了。

周明握着手机,坐在那里没动。

窗外刮过一阵风,把阳台上的衣架吹得叮当响。

我没有胜利的感觉。

胸口堵着,像压了块石头。

周明起身去了阳台,点了一根烟。

他戒烟三年了。

我看着他站在栏杆边上,烟雾被风吹散,背影有点驼。

下午,周明出门去了趟超市,回来拎了两袋子菜。

他在厨房里择菜、洗菜、切肉,把冰箱一层层塞满了。

“你干嘛?”我站在门口问。

“去不去是他们的事。”他头也没抬,“冰箱先塞满,万一来了呢。”

这话和那天的语气完全不同。

那天他是试探,今天他像是在补救。

我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排骨,帮他一起洗。

两个人站在一起,水龙头哗哗响着,谁都没再提那通视频。

晚上,妞妞睡了。

我坐在床边叠衣服,周明推门进来,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样东西。

房本。

红色的封皮,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又放下了。

“收好。”他说。

我把房本拿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你妈那边,过几天你打个电话哄哄。”我说。

“我知道。”

“周强那边,你别再借钱给他了。”

“嗯。”

他坐到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小许。”

“嗯。”

“谢谢你。”

我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走。”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妞妞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把叠好的衣服码进衣柜,关上柜门。

后来几天,家族群安静了许多。

婆婆没再发消息,倒是公公发了一条养生文章,配了张风景图。

又过了两天,婆婆单独给我发了条语音。

“小许啊,那天是我说话急了。”

我听了两遍,回了一个“嗯”字。

又想了想,加了一句:“妈,秋天凉快了,你过来住几天,我带你去逛公园。”

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周强那边,票退了。婆婆说损失了两百多块手续费,是我主动转过去的。

周明拦了一下,我说:“两百块钱,买个清净,值。”

他没再说什么。

八月底的时候,天还是很热。

妞妞在客厅写作业,我在厨房炖排骨汤。

冰箱里满满当当的,那盒冻虾还在里面,一直没吃。

周明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兜葡萄。

“楼下新开的水果店,尝尝。”

我接过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

葡萄冰冰凉凉的,水珠滚在手背上。

他凑过来,偷了一颗塞进嘴里。

“甜不甜?”我问。

“甜。”他嚼着葡萄,含含糊糊地说,“比去年甜。”

窗外有孩子在追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阳台上的衣架还在叮当,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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