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花
姐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已经走不动了。
她的肚子比寻常孕妇大得多,圆滚滚的,像怀里揣了一口锅。医生说可能是双胞胎,但B超照了三次,每次都只看到一个胎囊。医生也说不清为什么肚子这么大,只说“有的人显怀”。
那天傍晚,姐说想出去走走。她在家闷了一天,闷得慌。我扶着她,沿着河堤慢慢走。夏天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蝉叫得震天响。河堤上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经过,铃铛叮铃铃地响。
走到河堤拐角的地方,我看见一个老和尚坐在柳树下。
说是和尚,其实也不准确。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僧袍,但头发没剃,花白的短发茬子贴着脑门,像刚还俗不久。他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碗,里面有几张零钞。他没有念经,也没有敲木鱼,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看着河面。
姐走累了,扶着栏杆歇脚。她的肚子正好对着那个老和尚的方向。
老和尚忽然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他盯着姐的肚子看了很久,久到我心里发毛。我正想拉着姐走,他开口了。
“你这胎,是并蒂花。”
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肚子上。“什么?”
老和尚没有解释,只是又说了一遍:“并蒂花。一根茎上开两朵,同生同长,同开同谢。一朵谢了,另一朵也活不成。”
我听着心里不舒服,拉着姐就走。“神经病,别理他。”
姐被我拽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和尚已经转回去看河面了,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回家的路上,姐一句话都没说。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小月,并蒂花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朵花长两个头呗。别多想,那些人就是胡诌骗钱的。”
姐“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我看见她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轻轻的,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姐是顺产,生了一对双胞胎,一对女儿。
生的时候我在产房外面等着,听见护士喊“两个!是双胞胎!”的时候,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是说只有一个胎囊吗?怎么出来两个?
护士抱出来的时候,我凑过去看。两个小家伙裹在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像两个小老头。她们长得一模一样,连哭的声音都一模一样。我分不清哪个是大的哪个是小的,护士指了指她们脚腕上的标签,一个写着“陈知秋”,一个写着“陈知夏”。
姐给她们起的名。秋和夏,一个清冷,一个热烈,像是故意要她们不一样。
但她们就是不一样。
秋秋和夏夏从会走路的那天起,就不一样。秋秋安静,夏夏爱闹。秋秋喜欢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翻图画书,夏夏满屋子跑,一会儿撞翻水杯,一会儿把窗帘扯下来。秋秋吃饭慢,一粒一粒地嚼;夏夏吃得满脸都是,勺子丢得比谁都快。
可她们又是连在一起的。
秋秋哭的时候,夏夏也跟着哭。夏夏发烧的时候,秋秋半夜惊醒,怎么也哄不睡。她们之间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这边动一动,那边就颤一颤。
姐说这就是双胞胎的心电感应,正常的。但我总会想起那个老和尚的话——并蒂花,一根茎上开两朵。
秋秋五岁那年,被诊断出先天性心脏病。
医生说是一种很罕见的类型,平时看不出什么,但随时可能发作。姐和姐夫带着秋秋跑遍了省城的医院,最后去了北京。专家看了片子,摇了摇头,说手术风险太大,建议保守治疗。
从那以后,家里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秋秋身上。姐不敢让她跑,不敢让她跳,不敢让她哭。秋秋也乖,她知道自己不能像夏夏那样疯,就安安静静地待着,看夏夏玩。
夏夏不懂。为什么秋秋可以不用上学,可以吃那么多药,可以让妈妈整夜整夜地陪着?为什么所有的亲戚来看望,带的礼物都是两份,但所有人都只问秋秋好不好?
夏夏开始生气。
她故意在秋秋面前跑跳,故意大声笑,故意把秋秋的药藏起来。有一次她把秋秋最喜欢的布娃娃剪了,秋秋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姐打了夏夏,那是她第一次打孩子。夏夏没有哭,她瞪着姐,说了一句话:“你只喜欢秋秋,你根本不喜欢我。”
姐愣住了。
那天晚上,姐在厨房里洗碗,我站在门口,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她哭得很轻,水龙头开着,把声音都盖住了。
秋秋和夏夏十二岁那年,秋秋的心脏出了大问题。
那天她们在学校,秋秋忽然晕倒在教室里。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不然撑不过这个月。姐给姐夫打电话,姐夫在出差,赶不回来。姐签了手术同意书,手抖得连字都写不成。
手术做了八个小时。
夏夏坐在手术室外面,一动不动。她那时候已经懂事了,不再是那个故意惹秋秋生气的小姑娘。她把秋秋的布娃娃带来了——那个被她剪坏又缝好的布娃娃,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夏夏自己缝的。
“妈,”夏夏忽然开口,“秋秋会死吗?”
姐搂住她。“不会的,秋秋不会死的。”
“骗人。”夏夏的声音很平,“那个老和尚说过,并蒂花,一朵谢了,另一朵也活不成。”
姐的身体僵住了。
“夏夏,你听谁说的?”
“我听见的。那年你们在河堤上遇到的那个老和尚,他说的。你当时问小月姨那是什么意思,小月姨说就是一朵花长两个头。”
姐把夏夏搂得更紧了。“别瞎说。那是迷信。”
夏夏没有反驳。她只是把布娃娃抱在怀里,轻轻地摸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
手术成功了。秋秋的心脏修复了,医生说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但姐高兴不起来。因为夏夏病了。
夏夏的病来得莫名其妙。先是发烧,然后是全身无力,接着是关节疼痛。医生查了很久,最后确诊了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姐拿着诊断书,站在医院的走廊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小月,你说……是不是我上辈子欠了什么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秋秋出院的那天,我去医院接她。她坐在轮椅上,瘦得脱了形,但精神还好。她看见我,笑了笑,说:“小月姨,夏夏呢?”
“夏夏在家里休息。”
“她是不是病了?”
我顿了一下。“有一点,但不严重。”
秋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还留着输液针的淤青。她忽然说:“我知道,她是因为我才病的。”
“别乱说……”
“那个老和尚说的并蒂花,我听见了。”秋秋的声音很轻,“我从小就听见了。妈跟小月姨说话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她们以为我睡着了,但我没睡着。”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十二岁孩子的平静。
“小月姨,并蒂花是不是一朵死了另一朵也活不了?”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秋秋,那都是迷信。你和夏夏都会好好的。”
秋秋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黄了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后来的日子,秋秋和夏夏轮流生病。秋秋好了,夏夏就犯病;夏夏稳住了,秋秋又出问题。姐和姐夫带着她们跑遍了全国的大医院,中医西医都试过了,偏方土方也试过了,都没有用。医生说,她们的身体状况太特殊了,像是在互相拉扯,一个好了另一个就坏,像一根茎上的两朵花,养分只够一朵开。
姐瘦了二十斤。姐夫把公司卖了。家里的积蓄全砸进了医院。但秋秋和夏夏的病,一个都没有真正好起来。
去年冬天,我去看她们。
秋秋和夏夏已经十六岁了,都休学在家。秋秋坐在窗边画画,夏夏躺在床上听歌。她们的房间布置得一模一样,但秋秋的桌子上摆满了颜料和画笔,夏夏的墙上贴满了海报和照片。
我坐在她们中间,看着这两个一模一样又截然不同的女孩。秋秋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夏天画的是想象中的海滩。秋秋的画安静而细腻,每一片叶子都画得清清楚楚;夏夏的画狂放而热烈,蓝色的海浪卷着白色的泡沫。
“小月姨,”秋秋忽然开口,“你说,并蒂花能不能分开?”
“什么?”
“如果把它从中间切开,分成两株,是不是就能各自活了?”
夏夏在床上翻了个身,摘下耳机。“姐你别傻了,花是切不开的,切了就都死了。”
“可是如果不切,我们就只能这样一直耗着。”秋秋放下画笔,看着夏夏,“我已经好多了,是你一直不好。如果我能把我的养分给你……”
“我不要。”夏夏坐起来,声音很大,“我才不要你让给我。你让了我一辈子了,小时候你让着我,生病了也让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每次我犯病的时候,你都在偷偷减药。你想把药省下来给我。”
秋秋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老和尚说的话?你以为我不知道妈每天晚上哭?你以为我不知道爸把公司卖了?”夏夏的眼睛红了,“姐,并蒂花也好,两根草也好,我不管。你要是死了,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秋秋的眼泪掉下来了。
夏夏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秋秋身边,抱住她。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哭,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了那个老和尚的话。并蒂花,一根茎上开两朵,同生同长,同开同谢。
但她们不只是并蒂花。
她们是一个生命分成了两个人。她们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她们的呼吸在同一个节奏里。她们谁也离不开谁,不是因为命运,是因为爱。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们。
今年春天,秋秋和夏夏一起走了。是秋秋先走的,心脏骤停,走得很突然。夏夏在隔壁房间,忽然说胸口疼,然后就不行了。送到医院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没有了心跳。
姐没有哭。
她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抱着秋秋的布娃娃和夏夏的耳机,安安静静的,像一尊雕像。姐夫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在说什么。
我去看姐的时候,姐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们是一起走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从小就是一起。干什么都一起。这次也是。”
她顿了顿,把布娃娃贴在脸上。
“挺好的。没让哪个孤单。”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后来,姐在河堤上种了一排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普通的波斯菊。一丛一丛的,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开得早有的开得晚。风一吹,花就摇,像是在跳舞。
姐每天傍晚都去浇水,一丛一丛地浇,浇得很慢。有时候她会停下来,看着那些花发呆,看上很久。
有一天傍晚,我陪姐去浇水。
走到河堤拐角的地方,我看见一个老和尚坐在柳树下。还是那件灰扑扑的僧袍,还是那个搪瓷碗。他闭着眼,像是在打坐。
姐也看见了他。
她站住了,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师父,”她开口,“你说并蒂花同生同长同开同谢。可你没说,并蒂花谢了之后,根还在。”
老和尚睁开眼。
他看着姐,没有说话。
“根还在,”姐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明年还会开花。”
老和尚看了姐很久。然后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姐站起来,转身走了。
我跟在姐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老和尚还坐在那里,眼睛望着河面。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姐走到那排波斯菊前面,蹲下来,摘了一朵。她闻了闻,然后别在耳后。
“小月,”她说,“你记得秋秋和夏夏最喜欢什么花吗?”
“什么花?”
“蒲公英。”姐笑了笑,“她们说蒲公英能飞,想飞去哪儿就飞去哪儿。不像并蒂花,长在一根茎上,哪儿也去不了。”
她看着手里的那朵波斯菊,沉默了一会儿。
“下辈子,让她们做蒲公英吧。”
风吹过来,波斯菊在风里摇。姐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没有去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河面上的夕阳。
河水很宽,很平。夕阳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红色。像花。
像无数朵花,在风里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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