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万美国人每天点击智能手机屏幕,叫车、购买日用品或点晚餐,图的就是零工经济带来的那种方便快捷。

然而,在这看似顺畅的界面之下,一场暗战正在酝酿。

一方面,消费者被压得喘不过气,面对忽高忽低的动态定价,这种定价会随需求激增或供给下降而调整。另一方面,零工们面临被算法拿捏的薪酬、不稳定的排班,以及养车跑单的成本一路飙升。

多年来,零工经济的高管们一直靠动态定价这把大锤来管人。它将人类劳动视为一种无摩擦的商品。逻辑很简单:如果司机数量下降,就往里砸更多钱,运力自己就补上了。

但这里有个大问题。这一策略造成了严重的市场摩擦,消费者被高价搞得怨声载道,平台也为司机大量流失头疼不已。雪上加霜的是,最新研究表明,司机其实根本没从动态定价里捞到好处,要求改薪酬的呼声越来越高。

就拿马萨诸塞州来说,这种不满直接催生了2026年5月美国第一个零工工会。此前,该州与网约车平台在2024年达成和解,白纸黑字写明Lyft和Uber司机最低时薪34.48美元。

作为研究消费者心理和供应链的商学院教授,我们分析了2022年2月至4月期间由超过7万名司机为一家《财富》500强零售商完成的200万个配送任务,来搞清楚这个问题。我们发现,零工们不仅仅受金钱驱动。他们个个像精明的小老板,在按下“接单”键之前,会对每一单都做一番“心理核算”,判断是否值得花时间。

通过理解司机之间这些隐藏的摩擦,平台就不必再对消费者乱收费,也能设计出更合司机心意的活儿,让他们跑单跑得更舒心。

摩擦的三个维度

摩擦的三个维度

不愿透露姓氏的优步司机多明戈在2023年接受哥伦比亚广播公司采访时道出了这些系统性摩擦。

“感觉算法就是在针对你,”他说。他回忆起一个晚上,他完成了获得100美元奖金所需的96趟行程中的95趟,结果却在一个繁忙区域等了45分钟才接到最后一单。这让他相信平台是在故意吊着他让他一直在线。

这个例子说明,要理解高峰定价中传统现金激励为什么会失败,考虑司机的视角有多么重要。

随着通货膨胀挤压他们的利润空间,而网约车平台又要求分走很大一部分收入,司机接一单就是一瞬间的事,背后却是一场关乎能不能活下去的高风险盘算。

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我们发现,实际上司机考虑的不只是能赚多少钱。相反,他们会评估三个不同的因素。

第一个是我们所称的“效率悖论”。司机们对每英里收入比非常敏感,因此他们把自己的车当成一个小车队来经营,每跑一英里都是成本。按照这个逻辑,如果一条路线又长又不划算,平台就应该直接提高司机的报酬,把涨的这部分让乘客来出。

但事实证明,仅仅提高报酬并不能保证一条又长又偏的路线对司机来说是值得的。我们发现,当每趟行程的报酬从7美元提高到45美元时,司机接单的意愿也只高了50%,比如距离长、下客点少的“低效”任务。相比之下,他们接“高效”单的比例则涨了七成,这类任务覆盖短距离且订单密集。

为什么司机更看重高密度订单量,而不是单纯的里程溢价?因为他们能服务更多乘客、赚到更多收入,这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小生意赢了。要顺应司机的这种考量,平台应该把行程和配送集中到紧密的本地化集群中,而不是大力补贴漫长而孤立的路线,考虑到司机看重的是路线效率。

第二个因素是我们所说的“不确定性税”。除了里程数之外,网约车司机还会把行为和运营上的不确定性计入定价。这种摩擦在复杂的接客场景中最明显,比如混乱的机场航站楼或大型体育场,他们常常要一圈一圈地绕,才能找到乘客。

对司机来说,这种接客是一种变数很大的风险,既耗费时间又烧油,是另一种隐性税。

动态加价试图激励司机接受高摩擦的接客。但还有更好的办法:平台可以让乘客选择“低摩擦枢纽”,比如走一个街区到容易停靠的区域,来换取更低的费用。这能降低乘客和司机双方的不确定性成本。

最后,还有“日落门槛”。最后一个也是最刚性的因素,是天黑后还在路上跑,对个人生活和身体造成的代价。尽管有赚钱的压力,零工司机仍非常看重自己的安全和个人生活,胜过那多赚的一点钱。

我们的研究证实,无论基础报酬如何,配送任务在日落时的吸引力都会急剧下降。疲劳和安全顾虑会拖累运营,而众所周知,光靠钱很难解决这个问题。为化解司机的这种抵触,平台可以把非紧急的晚间订单——比如杂货——推迟到第二天早上。这样一来,就不必花大价钱激励已经疲惫的司机在日落后继续跑单。

因为算法平台会把司机摩擦的成本直接转嫁给用户,所以消费者讨厌动态加价。当你看到价格被大幅抬高时,算法不只是告诉你司机太少了。它是在告诉你,你的这单对现有司机来说就是高摩擦的活儿。

但消费者可以自行采取措施,重新安排订单,并尽量减少司机的“心里算账”惩罚。

一种方法是避免无人看管的配送所带来的不确定性。通过选择“放在我家门口”选项或提供清晰的门禁密码等措施,消费者可以减少强加给司机的不确定性成本。当算法看到这些摩擦减少时,司机溢价就没了必要,高峰加价自然也就降下来了。

另一种方法是重新思考时间和调度安排,其实平台那边也可以这么做。特别是,消费者应避开日落和晚餐这两个高峰期下单非易腐商品。

例如,将商品安排在灵活的早晨配送时段,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智能延后”。算法可以把不急的东西留到第二天早上送,那时有更多司机可用并准备接单,而且价格更低。晚上的“不便加价”也就没了。

最后,消费者在合并订单上也可以动动脑筋。例如,与其在一周内从不同本地商家分别下三笔单独订单,不如把几次购买合并成一次送。这直接符合司机对高密度、低里程集群的偏好,这样就能有效化解“效率悖论”。

双赢结果

双赢结果

最终,我们的研究表明,零工工作者和消费者都可以通过调整各自的做法来实现双赢结果。

消费者可以通过减少不确定性、策略性地合并和集中订单,以及挑好时间避开日落加价来省钱。而司机则可以获得对算法及其收入更多的控制权——优先考虑密度而非距离,遇到复杂的配送就等着更高的基础加价,把接单时间安排在白天,这时候安全风险和身体疲劳都最低。

同样重要的是,司机们正在政治层面主动出击。除了在马萨诸塞州成功组建工会之外,网约车司机2025年还在加利福尼亚州争取到了组建工会的权利,而伊利诺伊州也在考虑通过类似的法案。

作者与任何可能从本文中获益的公司或组织均无雇佣、咨询、持股或资金往来关系,除学术职务外,未披露其他相关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