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南亚那片广袤的海面之下,藏着一个让人类学家至今都难以归类的族群。
他们没有户籍登记,没有身份证件,世代以船为家,以海为田。
国际学界把他们称作"海上游牧民族",而在印尼语里,他们的名字更直白,叫作"海之民"。
这就是巴瑶族,一个被广泛描述为全世界唯一没国籍的民族。
漂于三国海域的游牧子民
巴瑶族主要分布在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交界的海域一带,常年活动在苏禄海、苏拉威西海以及婆罗洲周边的浅海区。
根据估算,印度尼西亚群岛上约有34.5万名巴瑶族人,另有约46万人生活在马来西亚西部和东部沿海及周边海域。
仅在马来西亚东北部的沙巴州,就约有3万巴瑶族人,但他们几乎都没有印尼或马来西亚的国籍。
这种漂泊状态并非他们主动选择。
在19世纪之前,巴瑶族人生活的大部分海域并不存在"国界",直到后来殖民势力进入,这些海域才被清晰地划定了边界。
殖民者在陆地上和海图上画出一道道线条,却没有把海上漂泊的巴瑶人算进任何一个国家的名册里。
生活在各国海域边界的巴瑶人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也不受任何国家保护。
从语言学分析来看,他们过着这样的生活已经超过1000年,1521年一位麦哲伦航行记录者就已记下过他们的独特生活方式。
关于起源,人类学家至今也没有拿出定论,流传最广的几种说法分别指向马来西亚柔佛州的皇家护卫队、追寻失踪公主的随从,以及菲律宾苏禄群岛的早期部落。
巴瑶人使用的"巴夭萨玛"语属于南岛语系马来-波利尼西亚分支,这为菲律宾起源说提供了部分语言学依据。
也有人类学家怀疑,巴瑶族是被更强大的部落挤占了土地,或是在人口扩张之后被迫迁徙到海上。
无论哪种版本成立,他们终身生活在水里的事实,已经延续了千年之久。
他们栖身的地方,是用结实木料搭起的高脚屋,或者是一种叫"lepa"的狭长木船。
高脚屋立在几米深的水面之上,走上去会有轻微晃动,木料长期浸泡容易腐坏,隔几年就得重新搭建。
更穷一些的家庭,就把整条木船当成全家人的住所,船就是房,房就是船。
深潜千年刻入基因的印记
常年与海水打交道,这个族群的身体真的在悄悄发生改变。
2018年4月19日,国际学术期刊《细胞》刊发了一篇题为《海上游牧者潜水的生理与遗传适应》的论文,第一次从基因层面揭示了巴瑶人身体逐渐"进化"的证据。
论文第一作者是时任哥本哈根大学地质遗传学中心博士生的梅丽莎·伊拉尔多,她和同事在印度尼西亚的查雅巴蒂村住了几个月,采集巴瑶族和陆地邻居萨鲁安族的基因样本,并用便携式超声仪对脾脏进行扫描。
结果显示,巴瑶族的脾脏中位尺寸比萨鲁安族大50%左右。
脾脏在憋气潜水时承担着关键角色。
它的收缩会把富含氧气的红细胞挤入血液循环,从而使体内氧气含量提升最多9%,延长潜水时间。
更关键的是,非潜水的巴瑶人也拥有同样增大的脾脏,这就排除了"因为常潜水才练大"的塑性反应解释。
研究团队通过比较基因组学发现,自然选择作用在PDE10A基因的变异上,使巴瑶人的脾脏变大,为他们提供了更大的含氧红细胞储备。
除此之外,论文还找到了另一个强烈受选择的基因BDKRB2,它影响的是人类的潜水反射。
正因为这些遗传改变,巴瑶族潜水员可以下到70米左右的深度。
部分熟练者单次憋气时间可达13分钟,下潜深度约60米。
伊拉尔多的灵感来自海洋哺乳动物。
她注意到威德尔海豹这类深潜动物的脾脏比例异常大,于是推测如果自然选择能让海豹拥有更大的脾脏,或许也能在人类身上做同样的事。
这是人类学界第一次确认,一个族群能够通过基因层面的自然选择,适应深海憋气生活。
当然,并非所有的"进化"都是生理馈赠。
为了延长在水下的时间,巴瑶族的孩子从小就会被人为刺破耳膜,以降低潜水时内外压差带来的不适。
代价是明确的,许多人到了中老年时听力严重下降,甚至完全失聪。
长期憋气深潜带来的减压病也常年困扰着这个族群,皮肤、关节、骨骼都可能出现问题,严重的会危及生命。
一个在基因里收获了潜水天赋的民族,同时也要承担海洋强加给身体的全部账单。
无籍身份下的生存困局
进入21世纪之后,巴瑶族传统的游牧生活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压力。
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三国都认为不服从调配的巴瑶族人属于违法的非公民,并向邻国明确表态:长期占据其领海并不等同于拥有公民权,也不等同于任何正式的政府间协议。
近年来政治压力急剧上升,相关国家的警方和军队加强巡逻,以遏制外国人占据本国水域及"过度捕捞鱼类"的行为。
一些地区甚至开始拆除巴瑶族的水上高脚屋。
这让以海为家的巴瑶人陷入进退两难的处境。
一方面,近海渔业资源持续萎缩,仅靠捕捞已越来越难养活一家老小。
另一方面,没有国籍意味着没有身份证件,他们没法在陆地上长久居留,也无法合法就业和就医。
马来西亚政府在沙巴州尝试过以IMM13难民居留证的方式,给部分无国籍巴瑶人一个合法身份。
持有IMM13居留证的巴瑶人,可以合法居住在沙巴和纳闽,获准合法工作及上学。
没有IMM13的巴瑶人,只能持仙本那土著法庭办公室签发的海上巴瑶族证明书,当地人称之为"Lepa-lepa"。
然而政府当局并不承认这份文件,它在正规医院和陆路关卡几乎没有效力。
在同一所公立医院生产,持马来西亚身份证的产妇只需几十令吉,持IMM13的要收费4000令吉,而只有Lepa-lepa的产妇则会被直接拒收。
教育资源的缺口同样刺眼。
记者在巴哈拉岛码头采访时发现,13岁和17岁的少年都因为没有证件无法上学,也不能外出打工,其中一人只在岛上军营里完成过基本的读写算课程。
不少巴瑶人为了让孩子活下来,不得不放弃传统,迁居马尼拉等大城市,希望能换来一个正常谋生的机会。
但现实往往是,他们没能拿到国籍,反而流落到贫民窟,沦为街头乞讨者,缺乏教育让他们在城市里几乎找不到正规工作。
即便政府主动安排上岸安置,巴瑶人自身也要面对巨大的适应障碍。
长年生活在起伏的船板上,他们走上陆地反而会出现头晕、步态不稳的状况,这是一种与晕船方向相反的"晕陆地"现象。
从海水到土地的切换,对他们而言既是生活方式的更换,也是整套身体感知的重新校准。
截至目前,已经有相当比例的巴瑶族人开始在沿海村镇定居下来,继续游牧于深海的只剩少数。
那些依然住在高脚屋与木船上的家庭,正在用他们那套"进化"过的身体,守着一片不属于任何国家、也不被任何国家承认的水域。
这个曾被《每日邮报》、英国广播公司和美国《国家地理》多次关注的族群,其未来走向仍是一个未知数。
从千年前以海为生的开端,到2018年基因证据被确认,再到2026年依然悬而未决的身份难题,巴瑶族的故事从未停留在猎奇层面。
它是人类适应极端环境的活样本,也是现代国界制度与古老流动族群之间尚未解开的一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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