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28岁自闭症女儿查出怀孕,母亲没打掉,先去了趟公证处

周桂兰是在晾衣竿上发现那根长头发的。

女儿的粉色卫衣在风里鼓成一面小小的帆,周桂兰踮脚去够衣架,忽然看见领口内侧缠着一根细长、微卷的头发。她的手指顿住了。不是自己的——自己早就是齐耳短发,花白参半。也不是女儿的——小雨的头发她摸了二十八年,柔软、细软,带着点天然的自来卷,像初生婴儿的胎毛。

这根头发,又直又黑,带着烫染过的化学光泽。

周桂兰把头发捏在手心,在阳台站了很久。楼下有小孩在追跑,笑声尖利地刺上来。她慢慢蹲下身,从洗衣机旁边的脏衣篮里翻出女儿昨天换下的内裤。浅灰色的棉布,在裆部有一小片干涸的、颜色可疑的痕迹。

她的手开始抖。

三天后,妇幼保健院的B超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宫内早孕,约7周。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看周桂兰,又看看坐在角落里对着窗户傻笑的小雨,欲言又止:“家属……考虑清楚。”

周桂兰没有说话。她看着女儿。小雨今年二十八岁,智商停留在四岁,但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笑起来像月牙。此刻她正伸出手指去够窗玻璃上的一只苍蝇,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汽车喇叭。

“妈妈——”小雨忽然转过头,“我要吃糖。”

周桂兰走过去,蹲下来,把女儿的手指从窗户上轻轻拿开。她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点泥。周桂兰掏出纸巾,仔细地给她擦干净。

“好,”她说,“回家给你吃。”

从医院出来,周桂兰没有回家。她拽着小雨坐上了去市里的公交车。小雨在车上很兴奋,头靠在妈妈肩膀上,嘴唇贴着周桂兰的耳朵,小声说:“妈妈,哥哥。”

周桂兰的脊背绷紧了。

“什么哥哥?”她压低声音问。

小雨却不肯再说了,只是笑着,把脸埋进妈妈颈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洞穴的小兽。

周桂兰带小雨去的是市公证处。

她在网上查过了,自闭症患者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甚至可能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监护人是她。她今年六十二岁,高血压,心脏装过支架。她不敢想自己死了以后,小雨怎么办。

公证员是个年轻姑娘,姓林,扎着马尾,说话很温和。她看着小雨在接待室的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按一个毛绒玩具的肚子,那玩具发出“叽叽叽”的声音,小雨就笑,再按,再笑。

“周阿姨,”小林把一杯温水推过来,“您想咨询什么?”

周桂兰没有喝水。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份手写的材料。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极其用力:

“我,周桂兰,身份证号……自愿将名下位于雨花区……房产一套,及存款约人民币肆拾万元,全部指定由女儿小雨继承。前提是,必须指定监护人。若我死亡,请由以下人员担任监护人……”

小林接过材料,一条一条看下去。她的目光在“监护人”一栏停住了。

“阿姨,这里填的是……”

“他叫陈树生。”周桂兰的声音很平,“是我外甥。在县城开修车铺的,今年三十五。我考察过了,他为人老实。”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小雨——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毛绒玩具扔到了地上,正用脚一下一下地踩着玩。她穿着粉色卫衣,肚子那里还是平坦的,谁也看不出里面正孕育着一个生命。

“阿姨,您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周桂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很久。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是谁干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小雨踩玩具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我报警了,”周桂兰的声音低下去,“但警察说……需要证据。我女儿说不清楚。她连‘是谁’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做过清洁工、洗碗工、搬运工,指节粗大,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印记。

“我想过了,”她说,“孩子生下来,我带着。我能活一天,就带一天。哪天我不在了,陈树生接手。公证一下,白纸黑字,谁也不能欺负她。”

小林握住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是阿姨,”她斟酌着用词,“如果……如果孩子生下来,有特殊情况呢?比如,也像小雨一样……”

“那就养着。”周桂兰打断她,语气毫不犹豫,“我养小雨养了二十八年,再多一个,也就是多双筷子。”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窗户上的一层薄霜,一碰就碎。

“其实,”她说,“我本来想打掉的。我一个老太婆,带着个傻女儿,再带个奶娃娃……我夜里想得头疼,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我想起小雨小时候……”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她三岁还不会说话,我抱着她去求医。有人跟我说,这种孩子,扔掉算了。我没扔。她五岁才会叫妈妈。她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她熬米糊,勺子掉在地上,我跑过去抱住她,她的嘴唇贴在我脸上,热热的,软软的。”

她擦了擦眼角。

“现在她二十八岁了。她会叫妈妈,会自己上厕所,会帮我叠衣服——虽然叠得歪歪扭扭的。她还会笑。你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小林低下头,假装看材料。她的眼眶也有点酸。

“所以,”周桂兰说,“不管是谁的孩子,都是我女儿的孩子。我女儿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要给他一个名分。我要让他生下来,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她说到这里,终于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公证吧。”她说,“我要把所有事情都写清楚。我的房子,我的存款,小雨的未来,这个孩子的未来。我要让他们都知道,我周桂兰活着一天,就护他们一天。我死了,我的遗嘱也要护着他们。”

小林点了点头,开始在电脑上敲字。

“对了,”周桂兰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件事。”

“您说。”

“孩子生下来,跟我姓。”她的目光坚定,“姓周。”

小林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至于那个男人,”周桂兰的声音冷下去,“他要是敢出现,我就敢拼命。我这条老命不值钱,但我女儿和外孙的命,金贵。”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小雨还在踩那个玩具,看到妈妈过来,仰起头,咧开嘴笑了。

“妈妈——”她伸出双手,“抱抱。”

周桂兰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小雨的头发蹭着她的脸颊,柔软而温热。她闭上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雨第一次叫她妈妈的那个下午。阳光也是这么好,米糊的香气弥漫在厨房里,勺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清脆而遥远。

她睁开眼,看着公证处窗外明晃晃的天。

“走吧,”她说,“回家给你煮米糊。”

小雨拍着手,像孩子一样欢呼。

周桂兰牵起她的手。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指尖有点凉。她握紧了,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小林。

“姑娘,”她说,“麻烦你了。”

小林站起来:“阿姨,您慢走。”

周桂兰点点头,推开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母女俩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小雨忽然停住,歪着头,看着路边一棵开花的树。

“妈妈,”她说,“花花。”

周桂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棵紫薇,粉白色的花开得正盛,在风里轻轻摇晃。

“嗯,”她说,“花花。”

小雨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周桂兰看着女儿的笑脸,忽然觉得,日子再难,好像也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