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那天,我刚迈进娘家门,那股味道就蹿进鼻子里。
不是厨房的油烟,也不是厕所的潮气——是甜的,混着腥,像什么东西在阴沟里沤烂了。
我妈端菜从厨房出来,那股味道跟着她一道飘过来,直往我胃里钻。
她穿了件新洗的碎花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可那股味就是从她身上漫出来的,怎么都遮不住。
“妈,你身上啥味啊?”
她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袖子:“没味啊。”
我看着她愣神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01
晚饭我一口都没吃下去。
我妈坐我旁边,筷子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
红烧肉、糖醋鱼、清炒菠菜,都是我爱吃的。
可我鼻子被那股味道堵得死死的,嘴里的饭菜什么味都尝不出来。
我弟弟俊豪坐对面,他倒是吃得香,呼噜呼噜扒饭,嘴里还嘟囔着今天送快递累死了。
我爸闷头喝酒,一句话不说。他向来话少,可那天晚上他连正眼都没怎么抬。
奶奶坐在桌子那头,八十多岁的人了,眼神还挺亮。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突然冒出一句:“你妈这阵子也不知道咋回事,半夜老捣鼓,吵得人睡不着觉。”
我妈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没接话。
我心里犯嘀咕,又不好当着大家的面问。
吃过饭我主动去厨房洗碗,我妈跟进来,站我边上擦灶台。
我偷偷打量她——脸还是那张脸,就是瘦了不少,眼窝有点陷下去。
身上那种味道更浓了,像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妈,你最近身体没啥事吧?”
“能有啥事?”她头也不抬,“能吃能睡的,好着呢。”
“那你这味道……”
“我说了没味!”她突然把抹布甩进水槽里,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烦躁,“你们一个两个都嫌我身上有味,我洗了三遍澡了,到底要怎么样?”
我吓得不敢吱声了。
她从来不是这种脾气。我妈这一辈子,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从没跟谁红过脸。连我爸喝醉了酒骂她,她都不吭声,顶多转过身去抹把眼泪。
她不是会发火的人。
可那天晚上她冲我吼了。吼完又好像后悔了,嘴动了动,却没说什么,转身出了厨房。我听见她卧室的门“砰”一声关上了。
水龙头还在哗哗淌水。我把水关了,站在黑漆漆的厨房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我回屋睡觉的时候路过她门口,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药味。我凑近闻了闻,又什么都闻不出来了,只觉得鼻子发酸。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蟋蟀叫了一整夜,像在我脑子里吱吱叫。
02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妈说要带她去县医院检查一下。
“查啥查?”她正在灶台前熬粥,整个人被热气包裹着,那股怪味混着米香味飘过来,“我身体好得很,花那冤枉钱干啥?”
“不花多少,就查个血验个尿,没事也图个安心。”
她没再吭声,算是默许了。
吃过早饭我拉着她去了县医院。
挂了内科,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面相挺和气。
问了问情况,又让我妈躺下按了按肚子,开了几张单子——血常规、尿常规,还有B超。
我妈一辈子没怎么进过医院,抽血的时候脸都白了,扭过头不敢看。我握住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
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拿着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抬起头说:“指标全正常,身体没毛病。”
“那她身上的味道……”
医生皱皱眉:“老人家,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护肤品?”
我妈摇头。
“中药呢?有没有在吃什么中药?”
我妈犹豫了一下,摇头说没有。
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些常规的,我妈的回答就是不停摇头。最后医生也没办法,开了点维生素,让我们回去,说可能是更年期的正常反应。
我出了诊室就不信这个邪。
我妈更年期都过去多少年了,再说更年期也不是这种味道。
我又拉着她去了市里的医院。
换了家更大的,挂了专家号。
这回是个老医生,头发都白了,问得更仔细。
我妈还是那套说辞——什么药都没吃,什么毛病都没有,就是不知道为啥身上有味道。
老医生让她脱了外套闻了闻,眉头皱得老紧。
“这个味道……”
他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又开了几张检查单,这次连CT都做了。结果还是没查出来。
老医生看着报告单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这样吧,我建议你去省城大医院再查查,我们有造影设备,能看得更细一些。”
我妈一听要到省城去,脸色当时就变了:“不去不去,哪有那么严重!花那个钱干啥,我买两身新衣裳穿穿就好了。”
我没理她,自己掏出手机上了预约。
可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破天荒发了脾气。
她把检查单一把摔在桌上,冲我吼道:“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得绝症?我好好的一个人,硬给你拉去东查西查,我还要不要活了?”
她从来不会这样大声说话。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间叹了口气:“紫萱,你妈不想查就算了吧。”
“可是那味道……”
“有啥大不了的!谁身上没点味!”我爸难得大声了一回,“你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就换来你天天嫌她臭?”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03
可我没死心。
我偷偷给我妈单位的老同事打了个电话,问她们我妈退休前身体有没有什么异常。
那个阿姨跟我妈关系不错,听说我在查我妈身上的味道,沉默了半天才说:“你妈……是不是又犯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我赶紧追问。
阿姨支支吾吾了半天:“我也说不太清楚,你自己问她吧。你要是查出来了,别跟她说是我说的。”
电话挂了。
我越想越不对劲。老毛病?什么老毛病?我妈一直以来身体都挺好的,感冒都不怎么得,哪来的老毛病?
我在娘家住了两天,每天都注意观察我妈的一举一动,发现她身上的味道变化很大。
有时候淡到几乎闻不出来,有时候浓得能呛死人。
淡的时候她精神头就好一些,浓的时候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蔫的,说话都有气无力。
有一天下午,她去镇上买菜,我在家帮她收拾房间。
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药瓶,没标签,瓶子里还剩下几片白色的药片。
凑近了闻,怪怪的,跟我妈身上的味道有点像。
我正研究呢,奶奶拄着拐棍从院子里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眯着眼睛瞅了半天:“那是什么?”
“不知道,从我妈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奶奶“哼”了一声,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你妈这阵子怪得很,半夜不睡觉,跑到阳台上熬药。我说她她还摆脸色给我看,这个家真是没我说话的份了。”
“熬药?”我愣住了,“熬什么药?”
“我哪知道她熬什么药!神神秘秘的,跟做贼似的。”奶奶用拐棍敲了敲地面,“你们家就是太惯着她了,惯得她没个分寸。”
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看着手里那瓶没标签的药发呆。
我把那药瓶装进口袋里,想带回省城找人化验一下。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当天晚上半夜,我被一阵动静惊醒了。
睁开眼,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帘洒进来,照亮了半个客厅。
我听见阳台上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在翻什么东西。
我蹑手蹑脚下了床,光着脚摸到阳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缝。
我妈背对着我,蹲在地上。
她面前摆了一个土黄色的瓦罐,正一只手往里倒什么东西,另一只手在搅和。
浓烈的中药味从瓦罐里升腾起来,又甜又腥,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搅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瓦罐端起来,转身往房间走。
我赶紧缩回头,心跳得像擂鼓。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眶下面有一道水痕,亮晶晶的。
她在哭。
我整个人僵在门后面,一动都不敢动,直到听见她卧室的门关上了,才慢慢蹲下来,后背抵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04
第二天一早,我妈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脸上的泪痕不见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做了一锅小米粥,又蒸了一屉包子。
她端着粥碗招呼我吃饭,还笑着问我想不想回省城的时候带些家里的腊肉回去。
我也笑,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吃完饭她说要去镇上赶集,买点布回来给俊豪做条裤子。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骑着自行车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白杨树的尽头,慢慢把门关上,上了锁。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奶奶在屋里听收音机,唱戏的声音吊得老高,“咿呀咿呀”地拖着长腔。我爸出去串门了,俊豪也上班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我妈的卧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门没锁。一拧就开了。
她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床单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可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那种怪怪的味道,藏都藏不住。
我走到衣柜面前,手在上面停了几秒钟。
她给衣柜上了一把小锁。锁头是新的,亮锃锃的,跟整个房间的陈旧格格不入。
我咬了咬牙,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用剪刀头卡住锁扣,使劲一撬。锁“咔哒”一声断了,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去了。
我拉开柜门。
一阵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差点把我熏吐了。
衣柜里挂着她几件旧衣裳,都是穿了好多年的,洗得发白。下面叠着几条旧裤子,压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我把衣服一件件翻出来,堆在床上。翻到最底层的时候,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塑料袋。
我扯出来看,塑料袋裹了好几层,外面缠着透明胶带,缠得紧紧的,像个粽子。我费了好大劲才扯开,手指都被勒出了红印子。
撕开最后一层塑料袋,我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一堆药瓶。
大大小小的,有塑料的有玻璃的,瓶身上的标签全被撕掉了,就剩下一些褐色的药渍,干在上面,粘在一起。
有些药瓶里面还残留着黑色的药渣子,一倒出来就散出一股呛人的气味。
我把药瓶一个个翻过来看瓶底。
大部分都是空白的。
翻到最后一个玻璃瓶的时候,我停住了。
瓶底贴着一张小小的胶布,上面写着三个字——陈秀兰。
我妈的名字。
我手心一紧,把这块玻璃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药瓶子。
可瓶底那张小胶布上的字,是我妈自己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怕搞混了才写上去的。
她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把药瓶放到一边,又翻最底下,摸到一张硬卡纸。拿出来一看,是一张泛黄的纸,边角都脆了,一碰就掉渣。
上面写着“XX县人民医院”。
我心跳漏了一拍,把纸展开。
纸面皱巴巴的,被什么液体洇过,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可我能看清最主要的那行字——
“诊断意见:子宫肌瘤,建议手术切除。”
日期是二十年前。
下面还有一行医生的批注,字迹潦草,看得出来是手写的:“患者拒绝手术,签字确认,承担一切后果。”
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腿“咯噔”一下软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背靠着衣柜,手里的纸捏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二十年前。
那一年我还小,才十来岁。
我只记得那段时间我妈好像生了一场病,在医院住了一阵子。
后来她回来了,说是做了个小手术,不碍事。
从那以后她身体一直挺好的,能吃能睡,没出过什么大问题。
可她明明做了手术,为什么诊断书上写着她“拒绝手术”?
她的话跟诊断书对不上。
我爸的话也对不上。
这个家,到底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我坐在地上,脑子里一团浆糊。
手边的药瓶散了一地,那股怪味从瓶口冒出来,钻进我的鼻子里,跟二十年前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当年,哪个是现在。
我捡起一个药瓶,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没有标签。可我认得这个味道。
这是那种中草药熬过以后残留的味道,甜腥混着苦涩,闻着就让人想吐。
我妈这些年到底在吃什么药?
我拿出手机,把所有药瓶都拍了照,又把那张诊断书翻来覆去拍了好几张。
然后把东西按原来的样子放回衣柜里,锁弄坏了,我只好拿根绳子把柜门缠住,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从她房间出来的时候,我腿还是软的,扶着墙才走到沙发边坐下。
收音机里还在唱戏,奶奶合着眼打盹,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院子里有只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我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手一直在抖。
05
我妈赶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几块布,脸上的笑模样还没收住。她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我怎么了。
我挤出一个笑:“没事,有点头疼。”
“那我去给你泡杯姜茶。”她放下布就要去厨房,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我用的绳子绑的柜门,“咔嗒”一声,药瓶在柜子里应该轻微晃动了一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她应该没发现。她把布放到凳子上,转身去了厨房。烧水的动静传过来,水壶滋滋响,盖过了我心跳的声音。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拿起遥控器换台。脑子里却翻江倒海一般,全是那些药瓶和诊断书。
当天下午我找借口拉着我爸到院子里剥玉米。
他搬了两张小板凳,我俩坐在老槐树底下。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碎的,像一地金豆子。
玉米是新鲜的,剥起来水灵灵的,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我剥了好几个,才开口:“爸,我妈二十年前到底做过什么手术?”
他的手停住了。剥了一半的玉米悬在半空中,玉米须子垂下来,搭在他的手指上。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起来了。那时候我还小,你们也没跟我说清楚,我一直以为她是做了个小手术。”我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可我今天收拾屋子,翻到一张诊断书,上面写着‘建议手术切除’,我妈签字拒绝了。”
我爸的手开始抖。他把玉米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想点上,手指捏着打火机按了好几下都没打着。
“爸。”
“别问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井底下传上来的。
“我怎么能不问?”我的声音忍不住大起来,“她现在身上有味道,什么样的味道你清楚!你跟我说她身体没问题,可我昨天半夜看到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在阳台上喝!她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吃什么药?她到底有什么病?为什么二十年前她不把子宫切掉?切掉不就一了百了了吗!”
我爸低着头,烟在他手里被捏得变了形,烟丝从指缝里掉出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周围的热闹都熄了。炊烟升起来,厨房里传来我妈剁菜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
他终于开口了:“你妈没做手术。”
“我知道,她签字拒绝了。”
“不是。”我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熬了几个通宵,“我说的是,她到现在都没做手术。”
我愣住了。
“当年查出来子宫肌瘤,医生建议切。你妈也同意了,手术都安排好了。可你奶奶不让。她说你妈要是切了子宫,就生不出儿子了,陈家就要断后了。”
“什么?”
“你奶奶逼着你妈签字拒绝。不去她就跪在你妈面前不起来,说要跪到她答应为止。你妈没办法,只能签了。后来找了个相熟的老中医,开了一副草药方子,说是能控制病情,不用切子宫。”
我的脑子嗡嗡响。
“这些年,她一直在吃那种药。也没断过,隔一阵子就得去看一次中医,回来就背着人熬。前些年还好好的,最近一年才开始不好。她说肚子疼,夜里睡不着。那草药的味道也越来越重,盖都盖不住——”
“那你怎么不带她去医院?”我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她都这样了,你还在家喝酒?你是她男人!你——”
“我没办法啊!”我爸也站了起来,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踩了一脚,“你奶奶多大年纪了?你妈不让我说,她说忍忍就过去了!我有什么办法!我也没办法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在我眼里沉默寡言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狗,满脸都是无能为力的挫败。
我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你爷俩在外头咋咋呼呼干啥呢?吃饭了!”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低下头,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声音哑哑的:“吃饭吧。”
我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我妈的背影。
她正弯着腰往桌上摆碗筷,动作还跟二十年前一样,利利索索的,每一根筷子都摆得端端正正。
她这辈子,给别人端了二十年的碗。
可她自己的碗,有谁会端起来?
06
那顿饭我吃的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扒拉着,一粒一粒数米。
我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吃啊,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我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晚上我妈收拾完厨房,洗漱好回房睡觉。我坐在客厅里,灯关了,黑黢黢的,只有院子里路灯的光透过窗户透进来,照亮了小半边地板。
我等着。
果然,十一点多,我听见她房间的门轻轻开了。脚步声很轻,像是踮着脚尖走的。然后阳台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走到阳台门口。
她背对着我,蹲在角落里。地上放着一个瓦罐,底下垫着几块砖。她正往瓦罐里加水,水花溅出来,落在砖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她身后还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我认不出那是什么。
“妈。”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看着她面前那个瓦罐。
里面的水已经变黑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升腾起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那味道又甜又腥,黏糊糊的,像胶水一样粘在鼻腔里。
“这是什么东西?”我指着地面的瓦罐,声音很轻。
我妈没说话,低着头,下巴快要贴到锁骨上去了。
“妈,你跟我说实话。这些到底是什么药?”
她还是一言不发,只是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伸手去拿地上的塑料袋,里面是一把黑乎乎的药渣,干巴巴的,摸起来刺手。凑近了闻,那股味道直往脑门上冲。
“你在哪里买的这个药?”
“不要管了。”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风一吹就散的那种,“妈没事。”
“没事你半夜在这里熬药?”我把塑料袋放到地上,“你自己闻闻这味道,你闻得下去吗?你每天晚上都喝这种东西,你知不知道它对身体有什么副作用?”
“管它有啥副作用,能让我活着就行。”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告诉你,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当年要不是那副药,我早就不在了。”
“可你现在——”
“我现在好好的!”她打断我,声音比刚才高了,带着一股执拗,“医生都说过我没问题,你还想怎么样?你是不是非得让我把肚子剖开给你看,你才甘心?”
我看着她,她看着瓦罐里翻滚的黑水,喉头发紧,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低下头拿勺子搅了搅药汤:“回去睡觉吧,别让你爸和奶奶听见。”
“我不走。”我蹲在她对面,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堵,鼻子酸得厉害,“你今天不跟我说清楚,我就坐在这里,陪着你熬。”
她没再赶我。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照在阳台上,照着我俩。
她就那么蹲在地上,一勺一勺地搅着瓦罐里的药汤。
勺子碰撞瓦罐,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圈一圈的,像在搅动什么沉在底下的东西。
过了很久很久,她开口了。
“那一年,我还年轻。你才十来岁,你弟弟才两岁。查出来那病,医生说要切子宫。我不是怕切,我是怕切了就生不了儿子了。”
“可你已经生了俊豪——”
“那时候他不稳定。”她摇了摇头,“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治了不一定能保住。”
我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下面的事——奶奶逼她,她签了字,开始吃这种药。
“后来你弟弟没事,你的病也控制住了。可这药不能停,停了就复发。我这二十年来,每个月都要去看中医,每个月都要熬这副药。”她停了一下,“去年开始,身体不太好了。药量加大了,味道也重了,怎么洗也洗不掉了。”
“为什么不跟我们说?”我的声音都变调了,“为什么不早说?”
她没回答,继续搅药汤。
瓦罐里的药已经熬好了,黑乎乎的,像一碗浓稠的墨汁。
她倒出来,吹了吹,仰头一口一口喝完,碗沿滑下来时,我看见她嘴角残留的褐色药渍。
苦涩的味道在阳台上升腾起来。
“妈这辈子,欠你们太多。”她把空碗放下,“我不想让你们担心,也不想让家里人闹矛盾。你奶奶年纪大了,你爸又窝囊,俊豪还没娶媳妇。这个家要是因为我吵起来,日子还怎么过?”
“那你呢?”我看着她,“你就不管你自己了?你就不想过几天好日子了?”
她愣了一下,嘴唇抖了抖,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低下头,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把瓦罐、勺子、塑料袋一件一件捡起来,用抹布把阳台上的水渍擦干净,然后站起身来。
“回屋睡吧。”她的背影在月光下,干瘦干瘦的,像一截枯掉的树干,“明天还要早起呢。”
07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收拾东西。
“妈,你跟我去省城。我帮你挂好了专家号,明天就去,我已经请好假了,今天下午的火车。”
她刚把粥端上来,碗还端在手里,话到嘴边停住了,半晌才道:“我不去。”
“你必须去。”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面前,“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一个人在这个家里忍了二十年,忍到身上都臭了还要怎么忍?”
“紫萱——”
“妈!”我喊了一声,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流到嘴里,咸的,涩的,“你让我看着你这样,我这一辈子还有个心安吗?我是你女儿,不是外人!”
她定定地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又一圈。围裙上沾满了油烟味,闻起来却是药味。
“你这又是何必呢……”
“就当我是在求你。”我握住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的手,“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为你做什么。不然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好过。”
她沉默了很久。粥凉了,蒸汽散了。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连忙把她扶进屋里,让她收拾一下要带的东西。
她顺从地打开衣柜,木门打开的瞬间,那股味道又升腾起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换身衣服。”
那捆药瓶和那张诊断书的位置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肯定是发现了我动过她的东西,但她什么都没说。这个女人的嘴,比南方的梅雨天还难打开。
下午两点,我收拾好了两个包,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洗漱用品。
我爸送我们到村口等车,他站在路边,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最后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我:“这是两千块,留着给你妈买点补品。”
我没接:“爸,她有我这个女儿在,花不着你的钱。”
他愣了一下,把信封塞回口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来了一辆面包车,我拉着我妈上了车。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爸还站在村口,看着车的方向,像一棵长歪了的树。
省城的医院很大,到处是穿白大褂的医生,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各种药味,刺鼻得很。
我妈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她穿了一身新买的花衬衫,头发也重新绑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可那股味道还是能闻到,尽管掩藏得很好。
她走得小心翼翼,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
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王,看着很和善。
她问了情况,又给我妈做了全身检查,摸了摸肚子,看了B超单,又翻了翻我妈二十年前的病历——那些是我连夜从老家寄过来的,虽然不全,但至少留了底。
王医生摘下手套,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情况?”
“她的子宫肌瘤恶化了。二十年前就该切除的病变组织,一直在她体内生长,现在情况有点棘手。而且长期服用的那些中草药含有重金属成分,已经对她的肝脏造成了一定损伤。”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扶着桌子才能站稳。
“但也不是不能治。”王医生推了推眼镜,“子宫切除手术现在可以做,肝损伤也可以通过药物控制。不过需要马上住院,不能再拖了。”
我让护士帮我妈准备住院的东西。
给俊豪打了个电话,他没接。
又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说了一句:“那就治吧,要多少钱我想办法。”
我说不用了,我有钱。
我妈躺在床上,身上的药味终于被消毒水的味道盖住了。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白惨惨的,像她此刻的脸。
“妈,王医生说了,你的病能治。先把手术做了,肝的问题慢慢调理。”
“嗯。”
“以后那种草药不要再吃了。”
“……嗯。”
“奶奶那边我会跟她说的。”
“别跟你奶奶吵。”她转过头来看我,“你奶奶也不容易。”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她天真的眼神,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女人,被那个家欺压了二十年,到这时候还在替那个家说话。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像握着一块被冻了很久的石头。
“妈,你放心,以后有我。”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傍晚的薄暮里,伸向灰白的天空。
08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
我从医院旁边的超市买了一大包东西——纸巾、洗漱用品、拖鞋、脸盆,还有我妈爱吃的香蕉。
王医生查完房,把我叫到办公室,轻声跟我说:“手术问题不大,但主要是心理问题。你妈的情绪很低落,这对术后恢复很不利。你要多陪陪她,多跟她聊聊天。”
我点点头。
我回到病房,我妈正靠在床头,护士在给她量血压。她看到我进来,嘴角扯了扯,勉强笑了一下。
“住院费贵不贵?”
“不贵,我有医保。”
“你那点工资留着给自己花。”她低下头,“把你拖下水……”
“妈,你说什么?”
她没回。窗外天在慢慢地暗下来,一只流浪猫从窗台边走过,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看着那个方向,眼神茫然。
我坐到床边,削苹果给她吃。水果刀削破皮,露出白嫩嫩的果肉,汁水溅到我手上,凉丝丝的。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恨不恨奶奶?”
她没有回答。电视里放着广告,一个大妈笑得合不拢嘴,“牙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
“恨过。”她突然说,“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弟弟。”
“可你因为她吃了二十年的药。”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她接过我递过去的苹果,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我当时要是态度坚决一点,谁也逼不了我。说到底,还是我自己怕。怕你弟弟保不住,怕你爸不原谅我,怕你奶奶对我失望。我这个人啊,一辈子就是太在意别人怎么看我了。”
“以后别再在意了。”我说,“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别的不用管。”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淡,像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还是亮的。
手术那天早上,我天没亮就醒了。
病房里其他三个床位的病人都还没睡醒,此起彼伏的鼾声响着。
我妈也睡着了,呼吸平稳,脸上还带着前一天晚上的药水味。
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动了动,没醒。
七点,护士来推进手术室。
我妈躺在车上,消瘦的身形在洁白的床单下显得格外单薄。我跟着车走到手术室门口,门关上了,红灯亮起来。
手术室外面有一条长椅,我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我没有在省城叫任何人——我爸说要来,我不让,俊豪说太忙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金属门,心想这辈子我做了很多选择,但选择拉着我妈来做手术,大概是我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两个多小时后,门开了。
王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过,”王医生顿了顿,“她肝脏的损伤程度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一些。会诊以后,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的药物调理,而且以后不能再吃那种中草药了。饮食上也要注意,油腻辛辣的东西都要忌口,烟酒当然也不能碰。”
“好,我都记住了。”
我走进病房,我妈还睡着,麻醉没完全过去。
她脸上没有表情,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我看着她的脸,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她年轻时候的样子,她弯腰种菜的样子,她站在灶台前给我盛饭的样子,她在月下熬药的样子,她躺在手术台上身影单薄的样子。
我坐到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粗糙得像砂纸,指纹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密的裂纹。我握紧了,不敢放开。
09
术后第三天,我妈能坐起来了。我喂她喝了点粥,她喝了两口就摇头。
我又给她剥了个橘子,她把橘子瓣分成小块,慢慢往嘴里送,嚼得很慢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天下午护士来换药,掀开纱布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她腰上的刀口,很长,缝了十几针。伤口周围还有点红肿,正在恢复。
她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向窗外:“这次是真的没了。”
“什么没了?”
“子宫。”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知道,这四个字底下,压着二十年的隐忍和委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握着她的手。
两天后她出院了,住在我省城的家里。
房子是三年前买的,不大,两室一厅,干净规整。
她第一次来,站在门口,打量着客厅、厨房、阳台,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不大,也就七十多平。”
她进屋转了转,东摸摸西看看,手指划过茶几上的水痕,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看阳台上的绿萝。
“这房子好,敞亮。”
“以后你愿意,就搬过来住。”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弯了弯。
那段时间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在家专心陪她。
她去复查我带她去医院,她想吃什么我做给她吃,她想看电视我就把遥控器递给她,她想去楼下公园散步我就陪她去,走在公园的小路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她的身体慢慢恢复。
那股药味渐渐淡了,变成洗衣液的清香味。
头发也开始变黑了,不像以前那样干枯。
脸上的气色也好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蜡黄蜡黄的。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她边上剥花生。电视机里放着家长里短的苦情剧,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哭着求老公别抛弃她。
我妈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真傻,离了男人又不是活不下去。”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从我妈嘴巴里说出来,太意外了。她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她以前只会说“家丑不可外扬”、“忍忍就过去了”。
她变了。
我也变了。
有一天下午我下班回到家,发现我妈不在家。我慌了一下,赶紧给她打电话。她接了,说她在菜市场买菜,问我想吃什么。
我松了口气:“随便。”
“那怎么行,你上了一天班,要好好吃点东西。”
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蒜蓉生菜、西红柿蛋汤,还有我最爱吃的清炒豆芽。
她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颠勺的姿势,让我一下子想起小时候。
那天晚饭我吃得很饱。吃完饭她抢着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但我没看。
什么声音从厨房传来,温暖而绵长。
“哗啦哗啦”的水声,“叮叮当当”的碗筷碰撞声,还有她小声哼着的调子——那是一种很老的歌,我听不出来是什么,只觉得很安心。
10
一个月后,我带我妈回了一趟老家。
村子还是老样子,土路,矮墙,老槐树。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脚步比以前轻快多了,腰板也挺直了一些。
院子里,我爸正在晒玉米。看到我们回来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簸箕站起来。他看着我妈,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回来啦。”
“嗯,回来了。”我妈应了一声。
俊豪蹲在门口剥蒜,看到我们抬头喊了一声:“姐!妈!”
“瘦了。”奶奶拄着拐棍从屋里走出来,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我妈,最后目光停留在我妈气色好起来的脸上,“脸色好看多了,看来外面待着好。”
“还行。”我妈说,语气平淡,既没有亲近,也没有疏远。
我什么都没插嘴,把行李拎进屋。
吃过晚饭,我到我妈的房间收拾东西。她的衣柜还是那把锁,不过这次我一拧就开了。里面那堆药瓶还在,塑料袋裹得紧紧的,跟那天一模一样。
我沉默了一瞬,把这些东西都拿出来,装进一个大垃圾袋里。
我妈进来了,看到我在收拾,她愣了一瞬:“那些……”
“扔了。以后你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她蹲下来,跟我一起把那些药瓶一件一件递进袋子里。
最后一个药瓶,就是那个写着“陈秀兰”的玻璃瓶。
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递给我。
我接过来,把它扔进垃圾袋里。
“妈,我想跟你说件事。”我把垃圾袋扎紧。
“嗯?”
“那三万六,我已经补上了。给你存了定期,以后谁也别想动。”
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眼眶有些发红:“紫萱……”
“你不用谢我。”我看着她,“你是我妈。这一辈子你为我做的,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偏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月亮。可灯光下的反光,还是出卖了她眼眶里的水光。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睡在一张床上。
她的呼吸声很均匀,翻身的次数也少了,不像以前那样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盯着天花板,听到她睡沉了,才闭上眼睛。
一个月后,我又回了一趟家。
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一件一件的,都是洗得干干净净的。
风很大,吹起了她的头发。
我看见她的头上,鬓角的白发又冒出来几根,不过比以前少多了。
“妈,我回来了。”
她回过头来看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锅里有汤,自己去盛。”
我走进堂屋,奶奶又坐在那张藤椅上打盹,收音机里还是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墙角的桌上,放着那只垃圾袋。
我想了想,有些事已经不必再追究了。这个家,就像墙角的青苔,见不得阳光,却依然在潮湿的角落里,年复一年地长着。
可我们现在能看到了。
不是看到青苔,而是看到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哪怕只有一束,也够了。
我端着那碗汤,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我妈晾完最后一件衣服。
她转过身,在夕阳里朝我笑着,眉目舒展。
那股味道,彻底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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