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夏天,台湾一间并不起眼的屋子里,杨熙智把一张张旧照片摊在桌面上,照片上的人,从青年变成中年,又慢慢走到了白发苍苍。
他把这些照片按时间排好,装进信封,寄往北京。信里没有长篇诉说,只写了一句话:“想念你的人,遥祝桂英妹生日快乐,期待看到你近期的照片。”
这封信要寄给的冯桂英,是他四十多年前的妻子。
1946年,湖南湘乡山枣镇。杨熙智二十岁出头,冯桂英也正值青春。两家都是普通农户,不过冯桂英读过几年私塾,会认字,也能写自己的名字。在那个年代,这已经算难得。
两人并非初次见面。一个常在田里劳作,一个偶尔抱着书本走过田埂。后来经媒人撮合,二人相看时,彼此很快认了出来。
“怎么是你?”
一句话,婚事便有了着落。
成婚后的日子并不宽裕,却也有几分踏实。杨熙智心疼妻子,总想着多干一些活,让她少受些苦。可那时的乡村,安稳从来不是理所当然。战事接连不断,年轻人的命运,往往由一纸征兵通知改变。
1946年,国民党军队在各地扩充兵员。杨熙智听人说,当兵能领军饷,也许还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便动了心思。
冯桂英知道军营意味着危险,低声劝他:“熙智,前线不是闹着玩的。”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总得有人去,我会回来的。”
临行前,冯桂英把一张黑白照片交给他。照片上的她还很年轻,神情略带羞涩。杨熙智将照片贴身收好,随后跟随部队离开家乡。
这一走,便把两个人推入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1949年,国民党军队大批撤往台湾。杨熙智随部队渡过海峡,临行前曾写信给湖南的妻子,想说明自己并非有意失约,只是身不由己。遗憾的是,这封信没有送到冯桂英手中。
对山枣镇的人来说,一个男人多年没有音讯,结局往往只有一种猜测。冯桂英等过,也打听过。可是战争留下的空白,没人能够替她填上。
她要照料家人,还要承担生活重担。乡亲们见她一直独身,便劝她另找归宿。她起初不肯,反复说:“他说过会回来。”
可日子不会因为一句承诺停在原地。后来,在亲友撮合下,冯桂英嫁到北京,丈夫是一名干部,待她不薄。她逐渐有了新的家庭,也把那段旧日婚姻压进心底。
另一边,杨熙智在台湾始终没有再婚。有人替他介绍对象,他总是推辞。战友劝他:“这么多年没消息,你还等什么?”
他只回答:“我在湖南有妻子。”
这句话,他说了很多年。
两岸的阻隔,使一封信都难以抵达,更别说让分离的人重新见面。杨熙智偶尔拿出那张旧照片,照片已经发黄,边角也磨损了,可他一直保存着。照片里的人不会老,现实中的人却早已走过半生。
转机出现在1987年11月2日。台湾方面开放民众赴大陆探亲,许多离乡多年的老兵开始寻找亲人。杨熙智也踏上了返乡之路。
他回到湖南时,村庄已经变了模样。旧屋、道路和熟悉的面孔,大多难以辨认。他四处打听冯桂英,却只得知她已经嫁到北京,具体住址一时无法确认。
1989年,他再次寻找。经过乡亲辗转打听,终于得知冯桂英仍在北京,而她的丈夫已于1977年病逝。这个消息让杨熙智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责怪她改嫁。乡亲告诉他,当年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战死,冯桂英一个女人独自生活,实在难以支撑。听到这里,他只叹了一口气:“她过得好,就好。”
随后,那封寄自台湾的信送到了冯桂英手中。她拆开信封,先看到的是年轻时的旧照片,随后是一张张杨熙智不同年龄的照片。眉眼已经变了,神态却依旧熟悉。
她没有立即答应见面,反而回信说:“不要再联络我了,珍惜现在的家庭。”
杨熙智明白,她误以为自己在台湾已经成家。他决定当面解释。
1989年夏末,在北京一间普通居民楼里,两位老人终于见面。一个六十多岁,一个同样满头白发。几十年的时间,把他们从青年变成老人,却没有完全抹去记忆。
杨熙智先开口:“你比照片上瘦了。”
寒暄过后,他把想说的话一次说清:“这些年,我一直一个人。我想重新娶你,可以吗?”
冯桂英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她有自己的顾虑,也有对过去的歉意。可眼前这个人,毕竟是当年牵着她拜堂、又在战乱中失散的丈夫。
过了很久,她轻轻点头:“嗯。”
两人后来依照当时的规定办理了婚姻手续。没有年轻人的热闹仪式,也没有铺张的酒席,只是两个老人决定把余下的日子放在一起过。
这段婚姻中,有等待,也有误会;有主动选择,也有被时代推着走的无奈。杨熙智没有忘记旧约,冯桂英也并非轻易忘情。只是漫长岁月里,他们都曾被迫承担各自的生活。直到海峡两岸重新打开往来的通道,那段被中断的关系,才终于有机会当面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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