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柱死那天,周铁民把他家那扇木门踹了个洞。

“钱呢?”

孙强攥着铁锹把,指节发白。

“你问他。”周铁民下巴冲灵堂一抬,“人刚咽气,账本我翻出来了。”

那是2006年农历七月初九。陆大柱的棺材停在堂屋正中,脚头一盏菜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刮得东倒西歪。六个男人,十三岁那年跪在村口土地庙前磕过头,如今一个躺下了,剩下五个围着棺材。

“十九年前那三百块。”周铁民从裤兜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烟盒纸,“大柱记的。孙强,你娶媳妇用了一百二。李满囤,你爹住院用了八十。陈树生,你弟学费拿走六十。赵小军——”

“别念了。”赵小军蹲在门槛上,指甲抠着木门框上的干泥巴,“你还不是拿了四十。”

周铁民把那烟盒纸拍在棺材盖上。

“我拿了。所以我今天要还。”

陆大柱的女人抱着五岁的闺女缩在里屋。小闺女从门帘缝里往外看,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月饼。

“还多少?”孙强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大柱人都没了,你还——”

“连本带利,按银行算。”周铁民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旧票子,用橡皮筋扎着,“三百变九百。我出四百五,剩下你们四个摊。”

李满囤蹲下去,手抱住后脑勺:“我媳妇上月刚流产,哪来的钱。”

“那就拿东西抵。”周铁民指着他家牛棚方向,“你家那头黄牛,我牵走。”

“周铁民你疯了吧!”孙强铁锹横过来,“大柱刚走,你就来逼债?当年拜把子怎么说的?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周铁民打断他,声音像砂纸磨铁,“所以大柱看病借我那两千,你们谁替他还?”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菜油灯芯噼啪。

陈树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出。一百五,明天送过来。”

赵小军从门槛上弹起来:“你出?你弟当年那六十还没还呢!”

“我弟现在深圳开厂。”陈树生低头看棺材,“他说了,大柱哥当年那钱,十倍还。”

周铁民突然笑了。那种笑让孙强把铁锹放下了。

“你们还记得土地庙前头那口缸吗?”周铁民问。

没人接话。

“1987年,正月初七。我们六个一人往里扔了一毛钱,说以后谁混好了,缸里钱就归谁娶媳妇用。”周铁民把那沓钱举起来,“后来缸被大柱砸了。他说里面就六毛钱,留着丢人。”

赵小军愣住:“你怎么知道是六毛?”

“因为那天我回头了。”周铁民说,“我看见大柱把缸砸了,但他没扔。他把那六毛钱埋在他家灶台底下。”

孙强往前走了一步:“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柱那年借我的两千,是他卖血的钱。”周铁民把那沓钱塞进陆大柱女人手里,“他跟我说,铁民,你拿着,以后我闺女上学用。他说这话的时候,肝已经硬了。”

里屋传出小闺女的声音:“妈,月饼掉地上了。”

女人没动。她在哭,但没有声音。眼泪砸在月饼渣上,把渣子冲成一小团湿面。

“剩下那三百,我替他还。”周铁民把烟盒纸从棺材盖上揭下来,一点一点撕碎,“你们四个,每人给我七十五。给不起的打欠条。”

孙强吼起来:“你他娘绕这么大圈子就为这?”

“对。”周铁民转身往外走,“因为大柱跟我说,铁民,别让他们觉得欠我。让他们觉得欠你。你凶,你逼着他们还,他们还了心里就干净了。”

赵小军追出去:“什么意思?”

“意思是大柱到死都在替你们想。”周铁民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又窄又长,“你们以为他借钱看病?他借的钱全给你们垫了。赵小军,你去年赌输那八百,大柱替你还的。孙强,你儿子学费谁交的?李满囤,你爹住院押金哪来的?”

李满囤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大柱说,都是一起磕过头的。”周铁民声音哑下去,“他说他先走一步,剩下的你们好好过。”

陈树生走到院子里,蹲在周铁民脚边:“铁民哥,那六毛钱……”

“我挖出来了。”周铁民从鞋垫底下抽出三枚硬币,旧得发黑,“1987年的。大柱埋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等他走了才去挖。挖出来我就想,这人能处一辈子。”

他把硬币拍在陈树生手心。

“拿去。给大柱闺女买月饼。”

孙强在屋里喊:“那四百五你还要不要了?”

“要。”周铁民回过头,“明天晌午前,每人七十五送到大柱家。少一分,我牵牛。”

赵小军骂了一声,但嘴角是翘的。

第二天晌午,孙强第一个来。他把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拍在灶台上:“数数。”

周铁民没数,直接塞进陆大柱女人的围裙兜里:“给闺女存着。”

第二个来的是李满囤。他没带钱,牵了那头黄牛。周铁民把牛拴在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说:“牛我收下,钱你留着。”

李满囤急了:“那我不成欠你的了?”

“你欠大柱的。”周铁民把牛绳递回去,“好好养着。明年下犊子,算我的。”

赵小军是傍晚来的。他掏出七十五,又掏出一张欠条:“剩下那八百,我分十个月还。”

周铁民把欠条撕了:“还大柱闺女。她上学用。”

陈树生最后一个到。他带了深圳寄来的快递,拆开是一盒广式月饼。小闺女抱着月饼盒不撒手,陆大柱女人第一次开口说话:“铁民,那六毛钱……”

“花了。”周铁民说,“买了三颗糖。大柱一颗,我一颗,剩下一颗他扔房顶了。”

女人抬头看房顶。瓦缝里长着一蓬枯草,风吹过来,像谁在招手。

那年腊月,周铁民把黄牛卖了。卖牛的钱加上凑的七十五,一共三千块,存进信用社,存折写的是陆大柱闺女的名字。

存折他锁在自家抽屉里。钥匙扔进了村口那口老井。

2019年清明,陆大柱闺女考上省城大学。周铁民从井里把钥匙捞上来——井早干了,钥匙锈成一块铁疙瘩。

他去镇上换了把新锁,把存折取出来。连本带息,一万四千多。

那天晚上六个男人聚在村口土地庙前。土地庙早塌了,只剩半截墙。孙强带了酒,李满囤带了花生,陈树生从深圳回来,赵小军把欠了十三年的八百块放在砖头上。

周铁民把存折递给陆大柱闺女。

“你爹留的。”

闺女翻开存折,第一页写着:1987年,六毛。

最后一页写着:2019年,一万四千三百。

“不对。”闺女指着第一行,“这六毛是大柱叔的,后面这些……”

“后面这些是你五个叔的。”周铁民把酒瓶拧开,往地上倒了一圈,“你爹说,有福同享。”

赵小军接话:“有难同当。”

孙强把花生往中间推:“那这钱——”

“留着。”周铁民把存折合上,“你爹砸缸的时候说,这六毛谁都不许动。留着以后给闺女买嫁妆。”

闺女哭了。

陈树生把月饼盒打开——还是2006年那个牌子,只是包装换了。他掰开一块,每人分一牙。

月亮升起来,照在土地庙那半截墙上。墙上还隐约看得见六个小孩用粉笔画的歪扭名字:陆大柱、周铁民、孙强、李满囤、陈树生、赵小军。

周铁民把最后一口酒倒在地上。

“大柱,你闺女出息了。”

风把酒气吹散,吹过村口那口枯井,吹过歪脖子枣树,吹过2006年那盏菜油灯还亮着的堂屋。

那年踹门的声音,周铁民记了十三年。他记得陆大柱女人从里屋冲出来,手里攥着半块月饼,说铁民你踹吧,踹完这门,你大柱哥就安心走了。

他踹了。门没坏,人心坏了又补上。

2019年清明后第三天,周铁民把新锁挂在自家抽屉上。钥匙给了陆大柱闺女。

“你爹说,这钱谁都不许动。”他重复了一遍,“但没说不能给你。”

闺女把钥匙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叔,那六毛钱到底埋在哪?”

周铁民指了指脚下:“就这。土地庙底下。你爹当年埋完,在上面踩了三脚。我问他踩什么,他说,踩实了,以后好找。”

闺女蹲下去,用手指抠地上的土。抠了两下,碰到一个硬东西。

是三枚硬币。1987年的,锈得看不出字。

周铁民愣住。他明明挖走了。

“你爹后来又埋回去的。”陆大柱女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说,这钱得留给闺女。铁民挖走那三颗,是他故意让挖的。”

周铁民张了张嘴。

“他说铁民这人,不让他挖走点东西,他心里过不去。”女人把水递给周铁民,“他算准了你会挖,算准了你会还,算准了你会把这钱留给我闺女。”

周铁民蹲在地上,脸埋进手掌里。

闺女把那三枚硬币擦干净,放进存折夹层。

“叔,这钱我不花。”她说,“我留着。以后我有了孩子,告诉他,这是六个爷爷的。”

周铁民抬起头。月光底下,土地庙墙上的名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但那个“陆”字,还清清楚楚。

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三百块,十三年,按银行利息,应该是——”

“别算了。”孙强把手机夺过去,“算不清的。”

赵小军蹲下来,把花生米一颗一颗摆在那半截墙头上:“六个名字,六颗花生。大柱哥那颗最大。”

李满囤把黄牛卖了以后又养了一头。新牛犊子刚会走,他牵过来,拴在土地庙旁边那棵歪脖子枣树上。

“大柱当年说,这树是他栽的。”李满囤拍拍树干,“他说等他闺女出嫁,砍了做嫁妆箱子。”

周铁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就留着。”他说,“等你闺女出嫁。”

陆大柱闺女把存折揣进兜里。那三枚硬币在她手心攥出了汗。

“叔,那六毛钱,我取出来了。”她说,“买三颗糖。大柱叔一颗,你一颗,剩下一颗——”

她抬手,把糖扔上土地庙的残墙。

糖块卡在砖缝里,亮晶晶的,像一颗不会灭的菜油灯。

周铁民笑了。十三年了,他第一次笑出声音。

“大柱,你闺女比你大方。”他冲着天说,“她扔的是奶糖。你当年扔的是水果糖。”

风把糖纸吹起来,落在枯井沿上。

闺女问:“叔,那井里到底有没有水?”

“有。”周铁民说,“你爹的眼泪。他走那天,全滴井里了。”

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所以他没走远。”闺女说,“他在井里看着我们。”

周铁民把酒瓶最后一口倒进井里。

“大柱,你闺女说你在井里。你听见了没?”

井底传来回音。也可能是风。

但那声音像极了1987年正月初七,六个小孩跪在土地庙前磕头时,额头碰地的闷响。

砰。砰。砰。

六声。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这世上最深的坑,是兄弟替你挖好、又填上的那口井。

你有没有一个替你填坑的人?或者,你替谁填过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