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返乡

家族群里那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后厨地上择韭菜。手机搁在灶台边,屏幕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我拿沾着泥的手背划开一看,是大伯发的。

“年纪大了,想回老家看看,这些年在外头,心里一直惦记着。”

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那种系统自带的、黄澄澄的笑脸,看着有点愣。

群里一共四十七个人,我爸这边兄弟三个,堂兄弟表姐妹加起来一堆,平时谁家孩子考学、谁家老人住院、谁家买了新车,消息叮叮当当能响一整天。可大伯这条消息发出来,从下午两点到晚上九点,一个接话的都没有。

我媳妇林晓从前面美甲店回来,甩掉高跟鞋,看我盯着手机发呆,凑过来瞄了一眼。“你大伯?”她认得那个头像,一片荷塘,还是前年我帮他换的。“怎么没人理?”

“不知道。”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也不回一个?”

“回什么?他都走十八年了,爷爷走的时候他都没回来,现在说想回来,我接什么话?”

林晓没再吭声,去厨房下了两碗挂面,卧了俩鸡蛋。我们俩坐在小方桌前吃面,电视开着,放的什么相亲节目,男嘉宾说自己年入五十万,女嘉宾灭灯灭得噼里啪啦。林晓突然说:“你爸也不说话?”

“我爸那人你还不知道,闷葫芦。”

“那你二叔呢?”

“二叔跟大伯有仇,你忘了?当年分家,大伯把好的那块地占了,二叔到现在提起来还骂。”

林晓吸溜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那你们家这亲戚,处得挺没劲的。”

我没接话。面汤有点咸,我起身去倒水,路过她身后,看见她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妈发来的语音,转成文字一行一行的:“晓晓,你弟下个月要交房租了,你看能不能先挪两千……”她很快把手机翻过去,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吃面。

我们结婚五年,在县城步行街后头租了个两间门面,她开美甲,我开小吃店,卖馄饨面条盖浇饭。生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够吃够喝,攒不下钱。她妈一直看不上我,觉得她闺女嫁亏了,当初追林晓的那个男的,现在在省城开公司,去年还换了辆宝马。这话她妈没当我面说,但林晓有一次说漏了嘴,我俩吵了一架,后来就不提了。

大伯的事,我本来没往心里去。可那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晓在旁边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我知道她也没睡,但她不吭声。我们俩现在就这样,有话就说,没话就各自玩手机,不像刚结婚那会儿,能聊到后半夜。我想起大伯,其实我对他印象不深,他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初中,只记得他个子高,爱笑,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外省的糖。后来爷爷生病,给他打电话,他说忙,回不来。再后来爷爷走了,他回来了一趟,待了两天就走了,从那以后就没怎么联系。

我爸三兄弟,大伯是老大,按理说该他撑门户。可他跑了,二叔又不靠谱,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我爸夹在中间,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工地上干到六十岁,腰都弯了。我有时候想,要是大伯当年不走,我爸是不是能轻松点?可这话没法说,说了就是翻旧账。

第二天早上我去开店,路过菜市场,碰见二婶在买鱼。她看见我,老远就喊:“小远!你看见群里消息没?你大伯要回来!”

我嗯了一声。

“你说他还有脸回来?当年你爷爷住院,我跟你二叔跑前跑后,他倒好,电话都不接一个。现在老了,想回来了?回来住哪?谁伺候他?”

“不知道。”我说。

“你爸什么态度?”

“没问。”

二婶撇撇嘴,拎着鱼走了。我站在菜市场门口,太阳刚出来,照得地上湿漉漉的。我想起有一年过年,大伯没回来,我爸喝多了,坐在门槛上跟我说:“你大伯心野,从小就这样,留不住。”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叫心野。现在想想,大概就是不想被这个地方拴住吧。

可我不想被拴住,不也还是在这县城待了三十多年?

那天中午,我爸来店里吃饭。他退休后没事干,偶尔来帮我收拾桌子。我给他下了碗馄饨,他吃得慢,一个一个数着吃。我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爸,大伯的事,你怎么看?”

我爸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他想回来就回来呗。”

“那住哪?”

“老房子还在,收拾收拾能住。”

“他一个人?”

“嗯,你大娘前年走了,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没人跟我说。家族群里也没人提过。

我爸吃完馄饨,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说:“你大伯当年走,也不全怪他。你爷爷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分家的时候,你爷爷把好的都留给你二叔,你大伯一气之下才走的。”

“那爷爷生病他总该回来吧?”

我爸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回来过,在医院门口站了一晚上,没进去。第二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弟,我对不起咱爸’,然后就挂了。后来你爷爷走了,他回来磕了个头,又走了。”

我从来没听过这事。我爸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我看到他手在抖,馄饨汤洒了一点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家,林晓正在算账。她店里这个月生意不好,做了十几个指甲,收了不到两千块。她拿着计算器按来按去,眉头皱着。我坐在旁边,想说大伯的事,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倒是她先开口:“你爸今天来店里了?”

“嗯。”

“他说什么了?”

“说了点大伯的事。”

“哦。”她把计算器一放,“这个月房租还差八百。”

“我这边有,明天给你转。”

“不用,我先垫上。”她站起来去洗澡,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大伯要是真回来,你们家那老房子得修,起码得两三万。”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她关上门,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我想起刚结婚那年,林晓跟我说:“咱俩好好干,攒够首付就买房。”那时候我们住在店后面的隔间里,冬天冷夏天热,她手上长冻疮,还笑着说没事。后来攒了几年,攒了八万块,她弟要结婚,她妈来借,她没跟我商量就给了五万。我们吵了一架,那是结婚以来吵得最凶的一次。她说:“那是我弟,我能不帮吗?”我说:“那我们呢?我们什么时候能买房?”她哭了,说:“我以后不借了。”后来她确实没再借,但她妈还是时不时来要钱,三百五百的,她瞒着我给,我装作不知道。

这些事,像沙子一样,一粒一粒堆在心里。平时不觉得,风一吹,就迷眼睛。

大伯的事,让我想起这些沙子。

过了几天,大伯又发了一条消息,说买了下个月的火车票,具体日子定了再说。群里还是没人接话。我二叔倒是发了个朋友圈,拍的是他家新买的按摩椅,配文:“对自己好点,别指望别人。”明眼人都知道在说谁。

林晓刷到这条,笑了:“你二叔真有意思。”

“他就那样。”

“你说你大伯看见了没?”

“不知道。”

“要是看见了,还回来吗?”

我想了想,说:“应该会吧。票都买了。”

林晓没再问。她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她妈生病了,她赶回去,她妈拉着她的手说:“晓晓,你弟不容易,你多帮帮他。”她醒来说给我听,我说:“你妈就是偏心。”她说:“我知道。”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只是钱。可钱是最大的一块。

大伯回来的那天,是周三。我接到我爸电话,说大伯到了,让我去车站接一下。我开着那辆二手面包车,到火车站的时候,大伯已经站在出站口了,一个蛇皮袋,一个旧行李箱,人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直。

“小远。”他叫我。

“大伯。”

他把蛇皮袋往车上搬,我要帮忙,他不让,说:“不重,就几件衣服。”上了车,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说:“县城变了好多。”

“嗯,这几年盖了不少楼。”

“你爸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腰不好。”

“你妈呢?”

“我妈前年走了。”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我妈走的时候,大伯也没回来,连个电话都没有。这事我一直记着。

车开到老房子门口,我爸已经在那等着了。兄弟俩见面,没说话,我爸接过蛇皮袋,大伯跟在后面,进了屋。老房子十几年没人住,墙皮掉了,地上全是灰。我爸提前来打扫过,但还是一股霉味。大伯站在堂屋里,看着爷爷的遗像,站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我爸出来,说:“你去买点菜,晚上在这吃。”

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买了点肉,回来的时候,看见大伯坐在门槛上,跟我爸说话。他声音很低,我听不太清,只听见他说:“……那年我走到火车站,又回来了,在医院门口站了一宿,没敢进去。我怕咱爸骂我。”

我爸说:“咱爸没骂你,他走的时候,叫的是你名字。”

大伯没说话,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巷子口,拎着菜,突然觉得腿有点软。我想起我妈走的时候,我也没赶上,她在医院走的,我在店里忙,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我赶到医院,我爸坐在走廊里,看见我就说:“你妈走之前一直念叨你,说让你别太累。”我当时没哭,后来有一天在店里煮面,突然想起来,眼泪掉进锅里,那碗面我自己吃了,咸得发苦。

大伯回来了,住在老房子里。我爸每天过去给他做饭,兄弟俩话不多,但能坐在一起看电视,一看就是一下午。二叔那边一直没动静,二婶倒是来过一次,站在门口说了几句风凉话,什么“外头混不下去了吧”“回来分家产的吧”,大伯没吭声,我爸说:“二嫂,你少说两句。”二婶哼了一声走了。

林晓问我:“你大伯回来,你爸高兴吗?”

“不知道,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高兴也不说。”

“你二叔那边,以后肯定要闹。”

“闹就闹吧,关我什么事。”

林晓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你家的事,你总是不管。可我真的不想管,管了又能怎么样?我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

那段时间,我店里生意越来越差。步行街修路,围了半年,客流量少了一大半。林晓那边也差不多,有时候一天就做一两个客人。我们俩晚上回家,算账,算着算着就吵。她说:“要不你把店转了,去省城打工。”我说:“我这年纪,去省城能干什么?”她说:“那你就在这耗着?”我说:“你不也在耗着?”她说:“我至少没亏钱。”我说:“你那个店,要不是你妈三天两头来拿钱,能亏吗?”她就不说话了,眼圈红了,然后去洗澡,水声响很久。

我知道我说得过分,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像我爸,一辈子窝囊,心里有气,嘴上不说,憋到最后,伤的都是最亲的人。

大伯来了以后,我偶尔去看他。他每天早上在巷口吃早点,跟卖豆腐脑的老头聊天,下午去公园看人下棋。他好像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但我总觉得他有点小心翼翼的,像怕打扰谁。

有一天我去给他送米,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招手让我坐。他问我:“店里生意怎么样?”

“就那样。”

“你媳妇呢?”

“也那样。”

“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大伯笑了笑,说:“我跟你大娘,当年也闹。她嫌我不着家,我嫌她唠叨。后来她走了,我才觉得,唠叨也挺好。”

我没说话。

大伯又说:“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走得太远。年轻的时候觉得外头好,什么都新鲜。等老了才知道,根在这,走得再远,也得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没脸。”大伯看着院子里的枣树,那是爷爷种的,现在还在,年年结枣,没人吃。“你爷爷生病那年,我其实回来了,站在医院门口,看见你爸在走廊里哭,我就没敢进去。我想,我走了这么多年,回来能干什么?添乱吗?”

“那你现在回来,不也是添乱吗?”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也是添乱。可我想,添乱也得回来。再不回来,就没机会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林晓正在做饭。她炒了个青菜,一个西红柿炒蛋,还炖了排骨。我说:“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想吃就做了。”

我们坐下来吃饭,她给我夹了块排骨,说:“你大伯那边,要不要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你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他是你大伯。”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好像没那么凶了。其实她一直不凶,只是嘴上厉害。她给她妈钱,也是因为心软。她弟不争气,她妈又偏心,她夹在中间,也不好受。

“行,我明天跟他说。”

第二天,我去老房子叫大伯,他正在跟我爸下棋。我爸说:“不去了,你们吃吧。”大伯说:“去吧,弟,一起去。”我爸犹豫了一下,说:“那行。”

那顿饭吃得挺热闹。林晓做了六个菜,大伯吃了两碗饭,说:“好久没吃家里做的饭了。”我爸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说小时候他们三兄弟去河里摸鱼,大伯掉进水里,是他拽上来的。大伯说:“你那时候才八岁,力气倒不小。”我爸说:“那可不,我拽着你头发,你喊疼,我说喊也没用。”

兄弟俩笑了,笑着笑着,我爸眼圈红了,说:“哥,你以后别走了。”

大伯拍了拍他肩膀,说:“不走了。”

林晓在旁边听着,给我夹了块鱼,说:“你吃。”

我低头吃鱼,喉咙有点堵。

大伯回来一个月后,二叔找上门了。那天我正好在,二叔喝了酒,站在院子里喊:“大哥!你出来!咱们把话说清楚!”

大伯出来,说:“老二,你喝了?”

“我没喝多!”二叔指着他,“当年分家,你占了便宜就走,爹妈都是我养的,你现在回来,想分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你不要?你不要你回来干什么?”

“我回来养老。”

“养老?你外头没家吗?”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嫂子走了,孩子也不理我。我外头没家了。”

二叔愣了一下,然后蹲在地上,哭了。他哭得像个小孩,一边哭一边说:“哥,我不是不让你回来,我就是心里憋屈。爹走的时候,一直叫你名字,你知不知道?”

大伯走过去,蹲下来,说:“我知道,我对不起爹,对不起你。”

二叔抬起头,满脸眼泪,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爹。”

那天二叔在大伯那吃了顿饭,兄弟俩喝了酒,说了很多话。后来二叔走了,走的时候说:“哥,明天我来给你修房顶,漏雨。”

大伯说:“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二叔摇摇晃晃地走远,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我想起林晓她弟,她弟跟她借钱的时候,她也是又气又心疼。大概兄弟姊妹之间,就是这样,恨的时候恨得要死,可血脉连着,断不了。

可我和林晓呢?我们没有血脉连着,我们只有一张结婚证,和一个共同的小店。要是有一天,我们散了,是不是就真的散了?

那天晚上回家,林晓在敷面膜,看见我,说:“你二叔走了?”

“走了。”

“没打架?”

“没有,哭了。”

“哭了?”

“嗯,抱着我大伯哭的。”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家的人,都挺别扭的。”

“你呢?你们家不别扭?”

“也别扭。”她撕下面膜,说,“我妈今天又打电话来了,说我弟要换车,想借三万。”

“你借了?”

“没有。”她看着我,“我说我们也要过日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真没借?”

“真没借。”

“那你妈不得骂你?”

“骂就骂吧。”她把面膜扔进垃圾桶,“我想通了,我弟的事,我管不了。我管好自己就行。”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变了。她以前不这样,她以前总是把娘家的事放在第一位。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变了,也许是大伯的事,也许是我们之间那些争吵,也许只是时间。

“林晓。”我叫她。

“嗯?”

“咱们好好过吧。”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

“这次是真的。”

“你哪次不是真的?”

我笑了,她也笑了。

后来大伯在老家住下了。他把老房子修了修,开了块菜地,种了点青菜。我爸每天去找他下棋,二叔偶尔也来,三兄弟坐在一起,虽然还会拌嘴,但不像以前那样了。大伯有时候给我打电话,说:“小远,你店里忙不忙?不忙过来吃饭,你爸也在。”我就过去,吃顿饭,听他们聊些陈年旧事。

林晓的店转出去了,她去了省城学了一个月的美容,回来在一家美容院上班,工资比以前高,也稳定。我那个小吃店还在开,但我不再那么焦虑了。生意不好就不好,够吃够喝就行。我们俩晚上回家,偶尔还会吵架,但吵完就好了。她妈再来要钱,她会给,但只给该给的。她弟换车的事,她没再提。

有一天,大伯跟我说:“小远,我想去你妈坟上看看。”

我开车带他去。我妈的坟在城郊的公墓,不大,一块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大伯站在坟前,鞠了三个躬,说:“弟妹,我对不住你,你走的时候我没回来。”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风很大,吹得纸钱到处飞。

大伯又说:“你妈是个好人,当年我走的时候,她给我塞了二百块钱,说‘大哥,在外头别委屈自己’。我一直记着。”

我不知道这事。我妈从来没说过。

大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这是你大娘的,她走的时候让我带回来,说给弟妹。结果没赶上。”

我接过镯子,沉甸甸的。我想起我妈,她一辈子没戴过什么首饰,唯一一条金项链还是我结婚的时候林晓给她买的,她戴了几天就收起来了,说干活不方便。

“大伯,这镯子,我给林晓吧。”

“行,你大娘要是知道,也高兴。”

那天回家的路上,大伯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突然说:“小远,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我爸说,是因为分家。”

“不全是。”大伯叹了口气,“我那时候,跟你大娘吵了一架,她说我没本事,我就想出去闯闯。后来闯了几年,没闯出什么名堂,又没脸回来。一年拖一年,就拖了十八年。”

“那你后悔吗?”

“后悔。”大伯说,“可后悔也没用。人这一辈子,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但能回来的时候,还是得回来。”

我把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大伯没催我,就坐着等。我抽完烟,说:“大伯,以后每年过年,你来我家过。”

大伯笑了,说:“好。”

那年过年,大伯、我爸、二叔、二婶,还有林晓和我,在我那个小店里吃了顿年夜饭。二婶做了红烧肉,我爸带了瓶好酒,大伯给了林晓一个红包,说:“侄媳妇,拿着,买件新衣服。”林晓不要,大伯硬塞给她。

林晓后来跟我说:“你大伯人挺好的。”

“嗯。”

“你爸也挺好的。”

“嗯。”

“你二叔虽然嘴臭,但心不坏。”

“嗯。”

“你……”她顿了一下,“你也还行。”

我笑了,说:“你这话,比骂我还难听。”

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回家,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林晓挽着我的胳膊,说:“小远,咱们以后也生个孩子吧。”

“你不是说不生吗?”

“现在想生了。”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手心是热的。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这样挽着我,说:“小远,咱们以后会好的。”那时候我不信,现在我还是不太信,但好像没那么怕了。

大伯后来又发了一条朋友圈,拍的是他在菜地里摘菜的照片,配文:“老家挺好。”下面第一个点赞的是二叔,第二个是我爸,第三个是我。

林晓刷到这条,说:“你大伯现在比你活跃。”

“他闲的。”

“你爸也闲,怎么不发?”

“他不会。”

“你教他啊。”

“行,明天教他。”

窗外是县城冬天的夜,不亮,但也不黑。远处有鞭炮声,不知道谁家提前放了。林晓靠在我肩膀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打了个哈欠,说:“困了。”

“睡吧。”

“嗯。”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了。我看着她,想起很多事——想起我们吵架的时候,她摔门出去,半夜又回来,手里拎着给我买的药,因为我那天发烧;想起她给她妈转钱,转完自己躲在厕所哭;想起她跟我说“咱们好好过”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又倔又怕的光。

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坏人。我们就是普通人,在这小县城里,过着普通的日子,有算计,有私心,有委屈,也有那么一点舍不得。

大伯回来了,回到了他十八年没回的老家。没人接话的群里,后来慢慢有人说话了。二婶在群里发了张全家福,是大年三十在我店里拍的,大伯坐在中间,我爸和二叔站两边,我和林晓蹲在前面。照片里,大伯笑着,我爸也笑着,二叔没笑,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林晓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我问她:“你设这个干嘛?”

她说:“好看。”

我说:“哪里好看,一个个都丑。”

她说:“你懂什么。”

她不说,我也不问了。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大伯后来跟我说,他打算把老房子翻修一下,以后就在这养老了。我说:“行,我帮你弄。”他说:“不用,你忙你的。”我说:“不忙。”他看了我一眼,说:“小远,你比以前懂事了。”

我说:“我都三十多了,再不懂事就晚了。”

他说:“不晚,什么时候都不晚。”

我想,大概是的。什么时候都不晚。

只要还能回来。

过完年,大伯真的开始修房子。他手里有点积蓄,不多,但够把房顶翻新、墙重新粉一遍。我给他找了个熟人施工队,工钱便宜,就是手脚慢。大伯也不急,每天搬个小凳坐在院子里监工,有时候递根烟,有时候倒杯茶。我爸没事也来,三兄弟坐在枣树下,看着工人爬上爬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有一回我给他们送饭,听见二叔说:“哥,你这房子修好了,将来给谁?”大伯说:“给谁?我自己住。”二叔说:“你儿子呢?”大伯沉默了一下,说:“他有他的日子。”二叔就没再问了。

大伯有个儿子,我堂哥,叫周航。比我大两岁,在南方一个城市上班,听说混得不错,但跟大伯关系不好。具体为什么不好,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大娘走的时候,周航回来办丧事,跟大伯在灵堂前吵了一架,后来就走了,再没回来过。大伯从来不提他,我们也就不问。

房子修到一半的时候,有一天下午,大伯突然来店里找我。他很少来,来了就站在门口,也不进来,说:“小远,你忙不忙?”

“不忙,大伯你进来坐。”

他进来,坐在靠墙那张桌子旁边。我给他下了碗馄饨,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周航给我打电话了。”

“哦?”

“他说下个月回来一趟。”

“那挺好啊。”

大伯点点头,但表情不像是高兴。他抠着桌边一块翘起来的贴皮,说:“他说回来看看我,顺便把老家房子的事说一说。”

“房子什么事?”

“他想让我把房子过户给他。”大伯抬眼看我,“说怕我年纪大了,被人骗。”

我没接话。大伯又说:“你说他什么意思?”

“大伯,这事我不好说。”

“你说,没事。”

我想了想,说:“哥可能是怕你在这边,将来房子落到别人手里。”

“别人?谁是别人?你爸?你二叔?还是你?”

“我就是说这个意思。哥在外头这么多年,跟这边亲戚不熟,有顾虑也正常。”

大伯叹了口气,说:“这房子是你爷爷留下的,按理说该我们三兄弟分。你二叔当年要了地,你爸要了钱,这老宅就归了我。我走了以后,本想给你爸,但你爸不要,说等我回来住。现在周航要,我给他也行,可我心里……”

他没往下说,但我大概明白。周航这些年不管他,大娘生病到走,都是大伯一个人伺候。现在人没了,想起来要房子了。这事搁谁心里都不舒服。

“大伯,你跟哥好好说,别吵。”

“我不想吵,我就想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他还认不认我这个爸。”

我端了杯热水给他,他接过去,手有点抖。我忽然发现,大伯老了,真的老了。以前他腰板直,现在坐在那,背有点驼,头发也稀疏了,头皮露出来,白花花一片。

周航回来那天,是周六。我开车去车站接他。他比小时候胖了,穿件黑色羽绒服,拎着个公文包,像出差顺便拐个弯。上了车,他问:“我爸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

“他一个人住?”

“嗯,我爸天天过去。”

周航没再说话。车开到老房子门口,大伯站在院子里,看见周航,笑了笑,说:“回来了。”

“嗯。”周航把包放下,看了看新修的房顶,“修得挺好。”

“进屋坐吧。”

我没进去,说店里还有事,就走了。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说周航在大伯那吃了饭,父子俩没吵架,但也没怎么说话。周航提了房子的事,大伯说考虑考虑。周航第二天就走了,走之前来我家坐了坐,给我儿子带了个玩具,是那种遥控汽车。我儿子那时候刚会走路,抱着汽车不撒手。

周航跟我说:“小远,我爸在这边,麻烦你多照应。”

“应该的。”

“房子的事,我不是要赶他走,我就是觉得,他年纪大了,有些事得提前安排好。”

“你跟大伯说清楚就行。”

“他不听我的。”周航苦笑了一下,“他这辈子,谁的话都不听。”

周航走了以后,大伯有几天闷闷不乐。我爸陪他下棋,他老走神,棋都下输了。二叔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周航回来的事,跑来问:“哥,周航是不是要房子?”

大伯说:“你管这个干什么?”

二叔说:“我不管,我就是觉得,这房子是爹留下的,不能给外人。”

“周航是外人?”

“他姓周,可他在这个家长过几天?他给爹上过几回坟?”

大伯把棋子一摔,说:“行了,别说了。”

二叔就不说了,但脸色很难看。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又紧起来,好像周航回来一趟,把原本修好的裂缝又撬开了。

林晓看出我烦,晚上主动拉我去散步。我们沿着河堤走,风挺大,她把围巾分我一半,两个人裹着一条围巾,走得很慢。她说:“你大伯的事,你愁也没用。”

“我知道。”

“周航要房子,也正常。换了我,我也要。”

“你也要?”

“我家那房子,将来肯定是我弟的,我连想都不想。”她笑了一下,“可要是我爸妈留了房子给我,我也会要。”

“你不恨你弟?”

“恨过。”她说,“后来不恨了。恨也没用,他是我弟,改不了。”

我想起她弟,那个见了我就叫姐夫、借了钱从来不提还的人。我其实也恨过,但后来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尤其是你没法不跟他打交道的人。

“林晓,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最重要?”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觉得,别让自己后悔就行。”

“你后悔嫁给我吗?”

她没马上回答,走了几步才说:“有时候后悔,有时候不后悔。”

“什么时候后悔?”

“你跟我吵架的时候。”

“什么时候不后悔?”

“你不跟我吵架的时候。”

我笑了,她也笑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有点痒。我想起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头发被风吹到我脸上,我替她拨开,她就笑。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好像什么都不怕。

周航的事,后来还是解决了。大伯给他打了电话,说了很久。具体说了什么,大伯没告诉我,我只知道后来周航又回来了一趟,父子俩去办了过户。大伯把房子给了周航,但跟周航说好了,他住到百年之后。周航同意了,还给了大伯一笔钱,说是养老的。大伯不要,周航硬塞给他。

大伯把其中一半给了我爸,说:“弟,这是爹留下的,该有你一份。”我爸不要,说:“哥,你留着。”大伯说:“你拿着,给孙子存着。”我爸就收下了,转头给了我,说:“给小远的,将来上学用。”我没要,说:“爸,你自己留着。”我爸说:“我留着干什么,我有退休金。”

那笔钱最后还是存了,存在我儿子名下,不多,但够他上几年兴趣班。

周航走之前,来我店里吃了碗馄饨。他坐在大伯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边,吃完了一碗,又要了一碗。我说:“你挺能吃。”他说:“我爸说你馄饨包得好,小时候他就带我来吃过。”我说:“那时候这店还不是我的,是别人的。”他说:“我知道,但味道没变。”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小远,我爸要是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

“好。”

“我以前恨他,恨他不管我妈,不管我。后来我妈走了,我才知道,他也不容易。”

“你跟他说了吗?”

“说了。”他笑了一下,“昨天说的。他哭了,我没哭。”

我看着他上车,车开远了,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我回店里收拾碗筷,发现他碗底下压了两百块钱。我拿着钱追出去,车早没影了。

大伯后来跟我说,周航走的时候,叫他“爸”了。说这俩字的时候,大伯眼睛红了,但没掉泪。他说:“小远,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大娘和你哥。现在好了,你哥认我了,我死也能闭眼了。”

我说:“大伯,别说这个,你身体好着呢。”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说说。”

春天的时候,大伯在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他说是我大娘喜欢石榴,以前他们在外省,院子里就有一棵,每年结一树果子,红彤彤的。树苗是二叔从邻村挖来的,栽下去的时候,二叔说:“哥,这树你好好养,明年就能结果。”大伯说:“明年结了果,给你送一筐。”二叔说:“我不吃酸的。”大伯说:“那就给你送甜的。”

我爸站在旁边,说:“我呢?”

大伯说:“你也有。”

三兄弟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新翻的泥土上,有点晃眼。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一年前,他们还互相不搭理,现在却能站在一个院子里,为几颗石榴讨价还价。

我想,人这一辈子,真是说不清。有些结,你以为一辈子解不开,可到了某个时候,它自己就松了。不是谁原谅了谁,也不是谁认了错,就是时间到了,大家都累了,不想再拧着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儿子已经睡了。林晓在敷面膜,躺在床上看手机。我躺在她旁边,说:“林晓,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小时候,我妈跟我说,我爸和我大伯年轻的时候,好得穿一条裤子。后来分家,闹掰了,十几年不说话。我妈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见他们兄弟和好。”

“现在和好了。”

“嗯。”

“你妈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嗯。”

林晓放下手机,侧过身看着我,说:“小远,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以后老了,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可能就跟你现在一样,躺在床上敷面膜。”

“你才敷面膜。”

“那你敷,我看。”

她踢了我一脚,然后笑了。她说:“小远,咱们别像你爸他们那样,闹了十几年才和好。有什么话,当时就说。”

“行。”

“你别光说行,你得做到。”

“我努力。”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大伯回来,你变了好多。”

“哪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心里没那么堵了。”

我想了想,可能是吧。以前我总觉得日子过得拧巴,干什么都不顺,看谁都不顺眼。现在还是那些日子,店还是那个店,钱还是那些钱,但好像没那么拧巴了。

大伯的馄饨店,我后来加了个新品种,叫“大伯馄饨”,其实就是荠菜鲜肉的,大伯爱吃。卖得还不错,有人专门来吃,说比普通馄饨鲜。大伯知道了,挺得意,说:“我教的配方,能不好吃吗?”

其实他根本没教,我就是按照他平时说的,多放了一点虾皮。

但我不说,让他得意去。

夏天的时候,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像小灯笼。大伯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树,数花苞,看有没有虫。我爸笑他:“你当年种地都没这么上心。”大伯说:“那不一样,这是我种的。”

有一天下午,我带着儿子去老房子。我儿子在院子里跑,追一只蝴蝶,大伯坐在枣树下,笑眯眯地看着。我儿子跑累了,跑到大伯跟前,仰着头问:“大爷爷,你以前去哪了?”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说:“大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你怎么回来了?”

“因为大爷爷想家了。”

“家在哪?”

大伯指了指脚下的地,又指了指我,指了指他自己,说:“这就是家。”

我儿子不太懂,又跑去追蝴蝶了。大伯看着我,说:“小远,你儿子比你小时候皮。”

“随他妈。”

“随他妈好,你小时候太闷了。”

我坐在他旁边,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远处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犯困。大伯突然说:“小远,我前几年在外头,每年过年都是一个人。三十晚上,我煮一袋速冻饺子,看春晚,看到一半就关了,睡觉。那时候我就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现在呢?”

“现在?”他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榴树,看了看堂屋里爷爷的遗像,看了看我,“现在我知道了,人活着,得有个地方让你觉得,你回来是对的。”

他站起来,去屋里倒水。我坐在枣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一年前他刚回来的时候,站在堂屋里看爷爷遗像的样子。那时候他像个外人,小心翼翼的,连坐都不敢坐正。现在他走路带风,喊我爸“弟”的时候嗓门很大,跟二叔下棋耍赖的时候脸皮很厚。

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而我呢?我想,我一直都在这里。可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像个外人,看着自己的日子,觉得不真实。但那天下午,坐在枣树下,听着蝉鸣,看着儿子追蝴蝶,闻着大伯院子里泥土的味道,我觉得踏实了。

后来我跟林晓说:“咱们把店重新装一下吧。”

“钱呢?”

“慢慢攒。”

“你不是说要把钱留着给儿子上学吗?”

“装店也是投资,生意好了,上学钱不就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我支持你。”

我说:“林晓,你有没有觉得,咱们现在比以前好了?”

“哪好了?”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没那么累了。”

她想了想,说:“可能是你大伯回来了。”

“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就是觉得,你们家的事顺了,你也就顺了。”

我想了想,可能是吧。家里的长辈拧巴了半辈子,忽然拧顺了,我作为小辈,也跟着松了口气。不是说他们和好了,我的日子就好过了,而是看到他们能回来,能坐在一起吃饭,我就觉得,我这辈子,要是也走错了什么路,应该也回得来。

那年秋天,石榴熟了。大伯摘了一筐,给我爸送了半筐,给二叔送了半筐。二叔嫌酸,但吃了两个。我爸说甜,一口气吃了三个。大伯自己留了几个,摆在堂屋的桌子上,跟爷爷的遗像放一起。

我问他:“给爷爷的?”

他说:“让他看看。”

我没再问。有些事,不用说透。

入冬的时候,大伯感冒了一场。不严重,但他年纪大了,我爸紧张,非要他住院。大伯不去,说:“小病,扛扛就过去了。”我爸急得给我打电话:“你快来劝劝你大伯!”

我去了,大伯躺在床上,脸有点红,但精神还行。我说:“大伯,去医院看看,没事就回来。”

他说:“花那钱干什么?”

我说:“我爸不放心。”

他看了我爸一眼,说:“你爸就是瞎操心。”

我爸说:“你当年在外头生病,谁管你?”

大伯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坐起来,说:“行,去就去。”

在医院住了一天,没什么事,就是普通感冒。出院的时候,大伯跟我爸说:“弟,这次听你的,下次你别管我。”

我爸说:“下次我还管。”

大伯笑了,说:“你管就管吧。”

回家的路上,大伯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说:“小远,我这次生病,你爸一天跑了三趟医院。他腰不好,走多了腿疼,我知道。”

“我爸就是那样。”

“嗯。”大伯顿了一下,“我走的那十八年,都是他在管爹妈。我欠他的。”

“那你以后对他好点。”

“我对他好,他还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

大伯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那年过年,还是在我店里吃的年夜饭。大伯、我爸、二叔、二婶、林晓、我儿子,还有我。周航没回来,但打了视频电话,大伯对着手机屏幕,跟周航说了十几分钟。挂了电话,大伯说:“周航说五一回来。”

二叔说:“回来让他请客。”

大伯说:“行,让他请。”

我爸说:“去哪吃?”

大伯说:“小远店里。”

我说:“大伯,我这店小,坐不下那么多人。”

大伯说:“那就挤挤,热闹。”

林晓在旁边笑,说:“大伯,你倒是会安排。”

大伯说:“那可不,我是老大。”

二叔哼了一声,说:“老大就了不起?”

大伯说:“就了不起。”

二婶说:“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我端上菜,林晓给大家倒酒倒饮料。我儿子坐在大伯腿上,伸手抓花生米,大伯一颗一颗喂他。电视开着,放着春晚,没人看,但声音很大,盖过了外面的鞭炮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想,这就是日子吧。不完美,不富裕,有磕碰,有旧账,但好歹,人都在。

大伯回来了,回到了这个他走了十八年的家。没人接话的群里,现在有人说话了。虽然还是那些鸡毛蒜皮,谁家孩子考试了,谁家买了新电动车,但好歹,有人说话了。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照片里,大伯抱着我儿子,我爸在倒酒,二叔在夹菜,林晓在笑。

配文就两个字:“过年。”

第一个点赞的是周航。

第二个是我爸。

五一的时候,周航真回来了。这次他带着老婆孩子,一家三口,开了辆白色SUV,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有给大伯买的按摩椅,有给我爸的酒,有二叔的茶叶,还有我儿子的遥控飞机。二婶站在门口,看着那大包小包,跟我小声嘀咕:“这是发财了?”我说:“不知道,看着还行。”

周航老婆是南方人,说话软软糯糯的,见人就笑。她管大伯叫“爸”,叫得自然,大伯应得也自然。周航儿子五岁,跟大伯不熟,但也不认生,在院子里追鸡,鸡飞狗跳的,大伯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别摔了!”

那天在店里吃饭,坐了满满两桌。周航请的客,他端起酒杯,先敬大伯,说:“爸,这些年辛苦你了。”大伯摆摆手,说:“不说这个。”周航又敬我爸,说:“二叔,我爸在这边,多亏你照顾。”我爸说:“应该的。”再敬二叔,说:“三叔,以前的事,我爸跟我说了,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二叔端着杯子,愣了一下,然后一口闷了,说:“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晓在厨房帮我端菜,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油烟熏的。”我知道不是,但没追问。有些感动,说出来就轻了。

周航走的时候,跟大伯说:“爸,夏天我接你去我那住一阵。”大伯说:“不去,我走了这院子谁管?”周航说:“你那几棵菜,让二叔管。”二叔在旁边说:“我不管,我自己家还忙不过来。”大伯笑了,说:“你看,没人管,我走不了。”周航也笑了,说:“那行,我夏天再回来。”

车开走的时候,大伯站在巷口,一直看着,直到车没影了才转身。我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很快,像是不经意。

夏天真来的时候,大伯没去周航那,周航倒是又回来了一趟,这次一个人,待了三天。父子俩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把石榴树修了枝,把堂屋的墙重新粉了。周航走的时候,大伯给他装了一袋子菜,自己种的,黄瓜、西红柿、辣椒,还有一把韭菜。周航说:“爸,我那边超市都有。”大伯说:“这是家里种的,不一样。”周航就没推辞了。

那段时间,大伯精神特别好,见人就笑,连卖豆腐脑的老头都问:“周老头,最近捡到钱了?”大伯说:“比捡钱还好。”老头问:“啥事?”大伯说:“我儿子回来了。”老头说:“你儿子不是在外头吗?”大伯说:“回来了,以后常回来。”

我站在旁边吃豆腐脑,听见这话,觉得碗里的豆腐脑格外嫩。

七月底的时候,我爸的腰病犯了,疼得下不了床。我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得住院理疗。大伯知道了,当天就来了医院,坐在我爸床边,说:“你安心住着,家里有我。”我爸说:“你有啥?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大伯说:“我有人。”他指了指我,“小远在呢。”我爸就笑了,说:“小远忙。”大伯说:“忙也不差这几天。”

那几天,大伯每天早上来医院,给我爸送饭,是他自己做的。我尝了一口,咸得要命。我爸也嫌咸,但都吃了。大伯说:“咸点好,出汗多,补盐。”我爸说:“你做的,咸死我也得吃。”大伯说:“那你别吃。”我爸说:“我偏吃。”

兄弟俩在病房里斗嘴,隔壁床的老头说:“你们俩是兄弟吧?”我爸说:“你怎么知道?”老头说:“兄弟才这么说话。”我爸和大伯都笑了。

我爸出院那天,大伯早早来医院,办手续,收拾东西,忙前忙后。我爸坐在床边,看着大伯跑来跑去,忽然跟我说:“小远,你大伯老了。”我说:“嗯。”我爸说:“他以前走路带风,现在走两步就喘。”我说:“你也老了。”我爸说:“是啊,都老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大伯刚回来那会儿,我其实有点恨他。他走了十八年,什么都不管,凭什么回来就有人伺候?可后来我想通了,他是我哥,我不伺候他,谁伺候他?再说了,他在外头那十八年,也没人伺候他。”

我没说话。我爸又说:“你以后跟林晓好好过,别闹。闹来闹去,伤的都是自己人。”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别光知道,你得做到。”

我说:“我努力。”

他说:“你跟你大伯一个德行,嘴上说得好,做起来费劲。”

我笑了,说:“那你还让我努力?”

他说:“那不努力更不行。”

我爸出院那天晚上,大伯在我店里喝了点酒,喝多了,趴在桌上哭。他哭得不出声,就是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爸坐在旁边,拍他的背,说:“哥,别哭了,都过去了。”大伯说:“弟,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爹,对不起你嫂子。”我爸说:“行了行了,说这些干什么,都过去了。”

大伯抬起头,满脸泪,说:“过不去。我晚上做梦,还梦见爹骂我。”我爸说:“那是你想爹了。”大伯说:“我想他,可他不在了。”我爸说:“他在天上看着呢,看你回来了,看你把房子修了,看你跟周航和好了,他高兴。”

大伯擦了擦眼泪,说:“真的?”

我爸说:“真的。”

那天晚上,大伯喝得烂醉,我和我爸把他架回去。他躺在床上,嘴里还嘟囔着:“爹,我回来了……”我爸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带上门,跟我说:“让你大伯睡吧。”

我们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大,照得枣树影子清清楚楚。我爸说:“小远,你妈走的时候,你大伯没回来,你心里怪他吗?”

我想了想,说:“以前怪,现在不怪了。”

“为什么?”

“他回来了。”

我爸点点头,说:“对,回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家,路过步行街,看见我们那个小店还亮着灯。林晓在店里等我,她最近晚上都来店里帮我收拾,说反正回家也是看手机。我停好车,推门进去,她正在擦桌子,看见我,说:“你爸没事吧?”

“没事,出院了。”

“你大伯呢?”

“喝多了,睡了。”

“你爸肯定高兴。”

“嗯。”

她放下抹布,说:“小远,咱们店对面那个铺子要转,我打听了,租金不贵。”

“你想干什么?”

“我想再开一个美容的,那边位置好,比步行街里头强。”

“你手里有钱?”

“攒了点,不够,但可以借。”

“跟谁借?”

“银行。”

我愣了一下。林晓以前从来不提借钱的事,她觉得借钱丢人。现在她主动说要去银行贷款,我有点意外。

“你想好了?”

“想好了。咱们不能总这样,小打小闹的。趁年轻,再干一把。”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以前的林晓,嘴上厉害,心里没底。现在的她,还是那张脸,但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行,我支持你。”

“你就不怕亏?”

“亏就亏了,咱们还能吃上饭。”

她笑了,说:“你倒是想得开。”

我说:“我大伯十八年没回来,回来还能从头开始,咱们怕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大伯把你教好了。”

我说:“是啊,他回来了,把我也带回来了。”

那之后没多久,我们把店重新装了,加了外卖窗口,生意比之前好了一些。林晓的美容店也开起来了,就在对面,房租是借的,但她有干劲,每天早出晚归,客人慢慢多了起来。我们俩还是忙,但忙得不一样了。以前是瞎忙,现在是奔着点什么忙。

有时候晚上关店,我们俩坐在店里算账,算着算着就笑了。她说:“小远,咱们好像比以前能挣钱了。”我说:“那是因为你以前老贴娘家。”她说:“你烦不烦?”我说:“烦。”她说:“烦也得忍着。”我说:“忍着呢。”

大伯的院子,成了我们家的大本营。逢年过节,或者就是普通的周末,我爸、二叔、二婶都来,有时候二叔带条鱼,二婶带点卤菜,我爸带瓶酒,我买点肉,林晓做两个拿手菜,大伯负责生火。院子里枣树下支张桌子,一桌人吃到天黑。

有一回吃到一半,二叔喝多了,拍着桌子说:“哥,你说你在外头那十八年,图什么?”大伯说:“图个明白。”二叔说:“明白啥了?”大伯说:“明白离了家,什么都不是。”二叔愣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杯子,说:“哥,敬你。”大伯说:“敬什么?”二叔说:“敬你回来了。”

大伯端起杯子,跟二叔碰了一下。我爸也端起杯子,说:“敬咱们仨,还能坐在一块喝酒。”三只杯子碰到一起,声音不大,但在夜色里很清楚。

我儿子在旁边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个塑料铲子,要挖石榴树下的土。林晓去拉他,他说:“我要种树!”大伯说:“让他挖,挖坑好,明年种棵新的。”我儿子就真挖了,挖了半天,挖出个蚯蚓,吓得扔掉铲子就跑。大伯哈哈大笑,说:“这胆子,随你爸。”

我儿子跑到我怀里,说:“爸爸,大爷爷笑我。”我说:“没事,大爷爷高兴。”他说:“高兴什么?”我说:“高兴你挖坑。”他说:“挖坑有什么高兴的?”我说:“你长大就知道了。”

他不懂,但也没再问,从我怀里挣出去,又跑去追鸡了。

秋天的时候,石榴树结了第一茬果子。不多,就五个,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大伯舍不得摘,说再等等,熟透点。结果有一天早上,他起来一看,少了俩。他气得在院子里转圈,说:“谁偷的?谁偷的?”二叔正好来送菜,听见这话,说:“谁偷你的,你那院子连个门都没有。”大伯说:“那就是你偷的。”二叔说:“我才不偷,你那石榴酸。”大伯说:“你尝过?”二叔说:“去年尝过。”大伯说:“去年没结果,你尝的什么?”二叔说:“尝的别人的。”

我爸在旁边笑,说:“别吵了,摘了吃吧,再不吃都没了。”大伯就摘了一个,掰开,尝了一口,酸得皱眉头。我爸说:“酸吧?”大伯说:“酸。”我爸说:“那还当宝贝。”大伯说:“你不懂。”

他把剩下的三个摘下来,一个给我爸,一个给二叔,一个自己留着。二叔说:“酸死了,我不吃。”大伯说:“不吃也得拿着。”二叔就拿了一个,揣兜里,走了。

我爸拿着石榴,没吃,揣兜里也走了。大伯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走远,手里攥着那个石榴,掰了一粒,放进嘴里,皱了下眉头,又掰了一粒。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觉得这个画面,比什么都好看。

那之后,大伯在院子里又种了一棵石榴树。他说:“一棵太孤单,再种一棵,做个伴。”二叔说:“你那院子就那么点大,种那么多树干什么?”大伯说:“你管我。”二叔说:“我不管,你种,我帮你浇水。”大伯说:“行。”

两棵树,一棵大,一棵小,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我儿子有时候跑去浇水,浇完就问:“大爷爷,什么时候结果?”大伯说:“等明年。”我儿子说:“明年还有多久?”大伯说:“你数着日子,数着数着就到了。”

我儿子就真的数,每天起床先问:“大爷爷,今天到明年了吗?”大伯说:“还没。”他说:“怎么这么慢?”大伯说:“慢点好,快了就没意思了。”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大伯说得对。慢点好。日子慢一点,才能看清楚,谁回来了,谁还在,谁变了,谁没变。

那年冬天,大伯的菜地收了一茬白菜,他腌了一缸酸菜,给周航寄了一坛,给二叔送了一坛,给我爸留了一坛。我爸说:“你腌这么多,吃得完吗?”大伯说:“吃不完就送人。”我爸说:“送给谁?”大伯说:“送给该送的人。”

他没说谁是该送的人,但我看见他把酸菜分成了几份,一份给卖豆腐脑的老头,一份给公园下棋的老刘,一份给隔壁院子的张婶。他说:“这些人,都是好人,我回来的时候,他们没少帮我。”

我想,大伯是真的回来了。他不仅回到了这个家,还回到了这个巷子,这个县城,这个他离开了十八年的地方。他有了自己的圈子,自己的日子,自己的根。

过年的时候,周航带着老婆孩子又回来了。这次住了五天,大伯高兴得合不拢嘴。年夜饭还是在我店里吃的,三桌,坐满了。周航的儿子和我儿子追着跑,林晓和周航老婆在厨房帮忙,二婶在客厅嗑瓜子,我爸和大伯在门口抽烟,二叔在跟周航聊天,问他外头的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想起一年前,大伯在群里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没人接话。那时候谁也想不到,一年后会是这个样子。

林晓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说:“看什么呢?”

我说:“看人。”

她说:“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好看。”

她看了一眼,说:“是挺好看的。”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这次没配文字,就一张照片。照片里,大伯和我爸站在门口,一人一根烟,不知道在说什么。二叔和周航坐在沙发上,笑得很大声。二婶在嗑瓜子,林晓在端菜,两个小孩在地上打滚。

第一个点赞的还是周航。

第二个是我爸。

第三个是大伯。

我收起手机,进了厨房,帮林晓端菜。菜上齐了,人坐满了,大伯端起酒杯,说:“过年了,说两句。”

大家都看着他。他想了想,说:“我十八年没在家过年了,今年是最全的一年。谢谢你们。”

我爸说:“说什么谢,一家人。”

二叔说:“就是,说谢就外道了。”

大伯笑了,说:“那就不说谢。吃饭。”

大家就吃饭了。电视开着,放着春晚,没人看,但声音很大。外面有鞭炮声,一阵一阵的,像炒豆子。我儿子坐在大伯腿上,伸手抓花生米,大伯还是那样,一颗一颗喂他。

我看着他们,喝了一口酒。酒有点辣,但喝下去之后,是暖的。

第二年开春,大伯的血压有点高,周航特意回来带他去省城做了个全面检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年纪到了,得注意饮食。周航走的时候,给大伯买了个电子血压计,教他怎么用。大伯嫌麻烦,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周航说:“你知道什么,你连药都不按时吃。”大伯说:“药有副作用。”周航说:“不吃才有副作用。”父子俩拌了几句嘴,最后大伯还是收了,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每天早晚各量一次。

我爸说:“还是周航说话管用。”大伯说:“他管我,是因为我老了。”我爸说:“你知足吧,我儿子都不管我。”我在旁边听见了,说:“爸,我怎么不管你了?”我爸说:“你管我什么了?”我想了想,好像真没管什么。他就笑了,说:“逗你玩的。”

那段时间,大伯常来我店里坐。也不干什么,就坐在靠墙那张桌子旁边,看街上人来人往。有时候有客人认出他,说:“周老头,你馄饨好吃。”他就笑,说:“那是我侄子店,不是我开的。”客人说:“那也跟你有关。”他就说:“那倒是。”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大伯突然跟我说:“小远,我想把馄饨方子写下来。”我说:“什么方子?”他说:“你那个大伯馄饨,不能就这么叫,得有个正经名字。”我说:“那叫什么?”他说:“叫周记馄饨吧,咱家姓周。”我说:“行。”

他就真写了,找了个笔记本,一笔一划的,写了满满两页。什么肉要三分肥七分瘦,荠菜要焯水挤干,虾皮要先用油煸一下,连放盐的克数都写了。我看了,说:“大伯,你这都是经验,没法标准化。”他说:“你照着做就行,差不了。”

后来我把这个方子贴在厨房墙上,客人点大伯馄饨,我就照着做。奇怪的是,照着方子做出来的,确实比我以前做的好吃。林晓说:“你大伯有两下子。”我说:“他年轻时候在饭店干过。”她说:“难怪。”

大伯写完了馄饨方子,又开始写别的。写他年轻时候的事,写他和我大娘怎么认识的,写周航小时候什么样,写他在外省那十八年都干了些什么。写了几个月,写了半个笔记本。他拿给我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有一段写的是:“九五年,我到南方,身上只有两百块钱。第一晚睡在火车站,第二天找了个工地,搬砖。工头看我年纪大,不要,我说我不要钱,先干三天,干得好你留我,干不好我走。干了三天,工头说,你留下吧。”

还有一段写的是:“两千零三年,你大娘生病,我借了五万块钱,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后来病好了,钱还了三年。那三年,我一天打两份工,白天在厂里,晚上看仓库。你大娘不知道,以为我还在厂里加班。”

最后一段写的是:“两千零八年,你大娘走了。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想给家里打电话,拨了号又挂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大娘没了?说我想回来?说不出口。”

我看完了,没说话。大伯说:“写得不好,就是留个念想。”我说:“大伯,这个本子给我吧。”他说:“你要这个干什么?”我说:“留着,以后给我儿子看。”他说:“那有什么好看的。”我说:“让他知道,他大爷爷这辈子不容易。”

大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本子给了我。我收在店里,用塑料袋套着,放在柜子最里面。

夏天的时候,周航打电话来,说想让大伯去他那住一阵,散散心。大伯不想去,说:“你那边热,我受不了。”周航说:“有空调。”大伯说:“空调吹得难受。”周航说:“那你来住几天就回来。”大伯说:“再说吧。”

周航就给我打电话,说:“小远,你帮我劝劝我爸。他就是倔。”我说:“哥,大伯不想去就别逼他。他在这边挺好,有我爸,有二叔,有院子,有菜地。他去你那,谁也不认识,闷得慌。”周航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我多回来几趟。”

后来周航真的回来得勤了,几乎每个月都回来一趟。有时候待一天,有时候待两天。每次回来都带东西,吃的用的,什么都带。大伯说他:“你路费够买多少东西了。”周航说:“我乐意。”

有一回周航回来,跟大伯在院子里喝酒,喝到半夜。我第二天早上去的时候,看见父子俩一个睡在堂屋沙发上,一个睡在竹椅上,茶几上摆着两个空酒瓶。我给他们盖了毯子,大伯醒了,迷迷糊糊地说:“小远来了。”我说:“大伯,进屋睡吧,外面凉。”他说:“不冷,你哥给我盖了毯子。”我看了一眼周航,他身上什么也没盖,缩在沙发上。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盖上。周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那天中午,周航醒了,跟我说:“小远,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他说:“谢你照顾我爸。”我说:“那是我大伯。”他说:“我知道,但还是谢谢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其实挺像大伯的,眉眼像,说话的神态也像。只是他比大伯年轻的时候幸运,他回来了,还能跟他爸喝酒,还能在沙发上睡一觉,醒来有人给盖衣服。

那年秋天,大伯在院子里又种了棵柿子树。他说:“石榴有了,柿子也得有。”二叔说:“你种这么多树,将来谁吃?”大伯说:“谁吃都行。”二叔说:“那我也种一棵。”大伯说:“你种什么?”二叔说:“我种棵枣树,跟你那棵老的做个伴。”大伯说:“你那棵早就该种了。”

二叔真去挖了棵枣树苗,栽在大伯院子旁边,两棵枣树隔着一堵墙,枝叶却伸过来搭在一起。大伯说:“这树随你,不老实。”二叔说:“随我怎么了,随我活泛。”

我爸看着他们种树,说:“你们俩种树,我种什么?”大伯说:“你种花。”我爸说:“我不种花,我种菜。”大伯说:“那你种菜。”我爸就在院子角上开了块地,种了点青菜萝卜。三兄弟的院子,一棵石榴,一棵柿子,两棵枣树,一块菜地,满满当当的。

我儿子有时候去院子里玩,分不清哪棵树是谁种的,就问:“大爷爷,这棵树是谁的?”大伯说:“是你二爷爷的。”他说:“那棵呢?”大伯说:“是你爷爷的。”他说:“那棵石榴呢?”大伯说:“是我的,也是你的。”

我儿子不懂,但很高兴,说:“那都是我的。”大伯笑了,说:“对,都是你的。”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石榴树上,红果子配白雪,好看得很。大伯摘了几个石榴,放在窗台上,说留着看。我爸说:“你去年说酸,今年又留着。”大伯说:“今年不酸了。”我爸尝了一个,说:“还是酸。”大伯说:“那是你不会吃。”

腊月的时候,大伯感冒了一次,比上次重,发烧到三十九度。我爸吓坏了,连夜给我打电话。我赶过去,大伯躺在床上,脸红红的,嘴里说着胡话。我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肺炎,得住院。大伯不想住,说:“小病,扛扛就过去了。”我说:“大伯,这次听我的。”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跟你爸一样烦。”我说:“那你就忍着。”

住院那几天,我爸天天去,二叔也去,周航从外省赶回来,待了两天。大伯躺在床上,看着一屋子人,说:“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又没死。”我爸说:“你死了我们就不来了。”大伯说:“那你别来了。”我爸说:“我偏来。”

周航在旁边笑,说:“爸,你就让二叔来吧,他不来心里不踏实。”大伯说:“他有什么不踏实的?”周航说:“你当年走的时候,他没拦你,他后悔了十几年。”大伯愣了一下,然后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大伯让我把周航叫到床边,跟他说:“你二叔当年劝我别走,我没听。你替我谢谢他。”周航说:“你自己说。”大伯说:“我说不出口。”周航说:“那我替你说。”

第二天,周航跟我爸说了。我爸听了,没说什么,就是眼圈红了。他走进病房,坐在大伯床边,说:“哥,你当年走,我不怪你。我就是怕你在外头受罪。”大伯说:“我没受罪。”我爸说:“你骗谁呢,你手上那些茧子,我都看见了。”大伯把手缩进被子里,说:“那是干活干的,不碍事。”

我爸没再说什么,就坐在那,坐了一下午。

大伯出院那天,周航要回外省,临走前跟我说:“小远,我爸这个本子,你好好收着。”我说:“哪个本子?”他说:“他写的那个,我看了。”我说:“你也看了?”他说:“看了,哭了一晚上。”我没说话。他又说:“我以前恨他,觉得他不要我了。看了那个本子才知道,他不是不要我,他是没脸回来。”

“他现在有脸了。”我说。

“嗯。”周航点点头,“他现在有脸了。”

他上车走了,车开出去老远,又停下来,摇下车窗,喊我:“小远!”我跑过去,他说:“那个本子,你帮我复印一份,下次我回来拿。”我说:“行。”

他走了。我回店里,把那个本子找出来,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大伯新写了一段,是前几天加的,字比前面工整了些,大概是坐在医院里写的。写的是:

“我回来两年了。这两年,比在外头十八年都长。在外头,日子是混过去的,回来之后,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每天早起看树,浇水,吃饭,下棋,跟老二拌嘴,看小远忙活,等周航打电话。日子慢,但踏实。”

“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没走,现在会是什么样。想不出来。但我知道,现在这样,我知足了。”

“人这一辈子,走错路不怕,怕的是回不了头。我回头了,还好,不算太晚。”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柜子里。窗外又下雪了,不大,稀稀落落的。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雪落在石榴树上,落在那两个红石榴上,红白分明。

林晓从对面美容店出来,裹着羽绒服跑过来,说:“看什么呢?”我说:“看雪。”她说:“雪有什么好看的?”我说:“好看。”她看了一眼,说:“是挺好看的。”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这次还是没配文字,就一张照片。照片里,雪落在石榴树上,树枝被压弯了一点,两个红石榴并排挂着,像两盏小灯笼。

第一个点赞的是周航。第二个是我爸。第三个是大伯。第四个是二叔。第五个是二婶。后面跟着一串,都是亲戚。

林晓看了一眼我的手机,说:“你家这个群,现在挺热闹。”我说:“嗯。”她说:“以前你大伯刚发消息那会儿,一个人都不说话。”我说:“现在有人说话了。”她说:“是啊,有人说话了。”

她挽着我的胳膊,说:“小远,咱们明年也种棵树吧。”我说:“种什么?”她说:“种棵桂花树,八月开花,香。”我说:“行。”她说:“种在店门口,路过的人都能闻见。”我说:“行。”她说:“你就知道说行。”我说:“那我说不行?”她踢了我一脚,说:“不行也得行。”

我笑了,把她往怀里搂了搂。雪还在下,不大,但一直下。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雪照得亮晶晶的。远处有鞭炮声,不知道谁家又提前放了。年关近了,大伯回来快两年了。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人重新活一次,够一家人重新认一次,够一棵树从种下到结果。大伯回来了,把根扎回了这片土里。我们这些人,也都在这片土里,扎着自己的根,等着自己的果。

风有点冷,林晓缩了缩脖子,说:“回家吧。”我说:“好。”

我们转身往家走。身后是那个小店,对面是她的美容店,再过去是步行街,是菜市场,是火车站,是大伯的老院子。这个县城不大,但够我们这些人活着,够我们这些人回来。

大伯说得对,什么时候都不晚。

只要还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