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2岁,找了一个陪睡的工作,每月工资8000元,感觉赚翻了
我今年52岁,找了一个陪睡的工作,每月工资8000元,感觉赚翻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城中村那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面前摆着一碗泡面,热气模糊了我的老花镜。手机屏幕亮着,是儿子发来的微信:"爸,学费还差八千,您那边能凑出来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最后回了一个字:"能。"
八千。刚好是一个月的工钱。
我把泡面吃完,汤都没剩。然后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这是我最体面的一件衣服了,领口磨出了毛边,但熨得平平整整。出门前我对着墙上那面裂了角的镜子照了照,52岁的脸像一张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旧报纸,眼袋耷拉着,鬓角的白头发怎么拔都拔不完。但我把背挺得很直。在这个年纪,挺直腰杆大概是我唯一还不用花钱就能做到的事。
我这份"陪睡"的工作,说起来不像你们想的那样。
雇主是个86岁的老太太,姓陈,大家都叫她陈阿婆。她不是不能动,但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儿女都在国外,请过三个保姆,都因为夜里要起来伺候她而辞职了。最后一个保姆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老太太夜里闹腾,又打人又骂人,谁受得了这个?"
中介把活儿推给我的时候,我正蹲在劳务市场门口啃馒头。那年我刚从老家过来,在工地上干了半年,从脚手架摔下来,腰椎砸出了毛病,重活干不了了。中介说:"有个夜班陪护的活,管吃管住,一个月八千,就是得陪着睡,老太太夜里不踏实。"
我问他:"是陪着睡,还是陪睡?"
中介被我问得一愣,随后骂了句:"你想什么呢?就是夜里睡她旁边那屋,她一按铃你就过去。老太太有时候半夜起来到处走,怕她摔了。你一个老爷们,总比小姑娘扛得住她折腾。"
八千。管吃管住。我当场就答应了。
陈阿婆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三室一厅,家具还是九十年代的款式,但收拾得很干净。她的大女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握着我的手说:"老林啊,我妈这人脾气不好,你多担待。工资按月给,不拖欠。"
我点点头,没多说。
第一天夜里,我睡在陈阿婆隔壁的折叠床上。那张床窄得翻个身都怕掉下去。夜里一点多,铃声突然响了。我弹起来就往她房间跑,推开门,看见陈阿婆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着,穿着蓝格子睡衣,头发散着,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窗户。
"阿婆,您要上厕所吗?"我轻声问。
她没理我,突然指着窗户说:"他来了,他来了,你让他走,你让他走——"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得紧紧的,什么都没有。我反应过来,她是犯糊涂了。
"阿婆,没人来,窗户关着的,您看。"我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一点,又合上,"什么都没有。"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86岁的老人。她指甲掐进我肉里,眼睛瞪得老大,说了一句话,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她说:"他答应过我的,说会回来接我。他说了,他说了啊——"
那是她老伴。三十年前走的,肺癌。
我站在那儿,手腕被她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我慢慢蹲下来,蹲到和她平视的高度,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他回来了。他让我先来,他在后面呢。他说让您别急,他走得慢。"
陈阿婆愣愣地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然后她松开了手,慢慢躺回床上,侧过身去,说了一句:"他腿不好,你让他慢点走。"
那是我在陈阿婆家度过的第一个夜晚。那天夜里我没再睡着。我坐在折叠床上,听着隔壁传来她断断续续的梦话,有一句我听清了:"阿强,你冷不冷?"
阿强是她老伴的名字。
从那天起,我算是正式上岗了。
头一个月最难熬。陈阿婆夜里醒来的次数多,有时候一晚上三四次。她清醒的时候不多,清醒时话也少,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看着楼下的梧桐树。糊涂的时候,她会把我当成各种各样的人——有时候是她儿子,有时候是邻居,有一次她居然叫我"张老师",说"你作业还没交呢"。
我配合她。她叫我什么我就应什么。她要我陪她"去学校",我就推着她的轮椅在客厅转三圈,说"到了到了"。她要我"给她老伴打电话",我就拿个旧手机,按几个键,放在她耳边,她对着那头说:"阿强,今天楼下王婶包了饺子,我给你留了,你回来吃啊。"
我站在旁边看着,鼻子发酸。
但真正让我对这份工作改观的,不是这些。
是第三十七天夜里。
那天她格外清醒。她让我扶她到阳台上,给她披了件外套。深秋的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突然开口说:"小林,你多大年纪了?"
"52,阿婆。"
"52了还出来干这个。"她没用"陪睡"这个词,也没用"陪护",她说的是"干这个"。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家里有孩子要读书。"我说。
"儿子?"
"嗯,读大二。"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个儿子,在美国,三年没回来了。去年说要回来,签证都办了,临走前公司说有个项目走不开。他说明年,明年。我今年86了,我等得起几个明年?"
我没接话。
"你儿子学什么的?"
"计算机。"
"好,好。"她点点头,"学技术好,有饭吃。"她顿了顿,又说,"你媳妇呢?"
"走了。"
"走了?"
"离婚了。我以前在老家开货车,跑长途,一年到头不在家。她嫌我不在,跟人跑了。儿子跟的我。"
陈阿婆"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很久,她突然说:"你这八千块钱,值不值啊?"
我愣了一下。
"我儿子给我请的护工,一个月一万二。他给钱倒是痛快,人影都见不着。"她笑了一下,笑得苦涩,"你陪我睡觉,他陪美元睡觉。到底谁更孝顺?"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觉得,这八千块钱挣得没那么轻松。
第四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陈阿婆半夜起来,我没听见铃声。等我醒过来冲进她房间,她已经摔在了床边,额头磕在床头柜角上,血顺着脸淌下来。我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打120,又给她女儿打电话。
在医院急诊室门口,她大女儿赶来了,脸色铁青。她没骂我,但那眼神比骂我还难受。她说:"老林,我妈这岁数摔一跤,不是闹着玩的。"
医生说额头上缝了三针,万幸没伤到骨头,但脑震荡加上之前就有点脑萎缩,情况不太好。
那几天我自责得吃不下饭。我守在医院,陈阿婆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看见我,说:"你别站在这儿,挡光了。"
我说:"阿婆,对不起,我睡太死了没听见。"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我自己的腿不争气,怪你什么。"
我鼻子一酸。
出院后,她女儿要换人。她坐在客厅里,当着我的面跟中介打电话:"这个人夜里睡太沉,不行,换个年轻点的。"
我站在门口,拎着我的帆布包。包里是我的全部家当——两件换洗衣服,一把刮胡刀,一个旧手机,还有一张儿子的照片。
陈阿婆坐在藤椅上,没说话。
她女儿打完电话,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老林,这个月工钱照给,你收拾收拾走吧。"
我点点头,说了句"谢谢",转身去屋里收拾。折叠床已经收好了,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我正要走,陈阿婆突然开口了。
"你让他留下。"
她女儿愣了:"妈?"
"我说,你让他留下。"陈阿婆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睡着了我按铃他才没听见,又不是故意的。换个年轻的,半夜被我吵起来,烦都烦死了,能好到哪里去?"
"可是妈——"
"我说让他留下。"
她女儿看了她妈一会儿,又看了我一眼,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但要是再出事——"
"再出事我自己的命。"陈阿婆说。
我站在那儿,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那天我没走。从那天起,我睡觉再也没脱过外套,就在折叠床上和衣而卧,铃声一响,三秒钟之内必定出现在她门口。
第六个月,陈阿婆的糊涂越来越厉害了。有时候她会半夜起来,站在客厅里哭,哭得很小声,像猫叫。我起来陪她坐着,不问她为什么哭。有些眼泪不需要理由。
有一次她清醒了,跟我说:"小林,我梦见阿强了。他说他在那边挺好的,就是想我。你说,人死了到底有没有那边?"
我说:"有。"
"你怎么知道?"
"我妈走的时候我也问过。后来有天夜里我梦见她了,她穿着那件蓝褂子,在灶台前给我做饭。我说妈我不饿,她说你从小就不爱吃饭,不吃怎么行。醒来以后枕头全湿了。我想,要是没那边,她怎么来我梦里?"
陈阿婆听了,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把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八千块钱,不只是八千块钱。
第九个月的时候,儿子放暑假来看我。他长高了,肩膀宽了,站在陈阿婆家门口,有点拘谨地叫我:"爸。"
陈阿婆那天难得清醒,坐在藤椅上,看着我儿子,说:"你儿子?挺精神的。"
我儿子叫了声"奶奶好",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陈阿婆笑了,笑出了满脸的皱纹。她让我从柜子里拿了一罐茶叶出来,说:"给你爸泡,他爱喝这个。"
我儿子帮她泡茶,她看着他,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糖。
后来我儿子跟我说:"爸,你这份工作,挺好的。"
我说:"怎么个好法?"
"你跟我说过,你以前开货车,一个人跑长途,困了就在服务区睡车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起码有人陪着。"
我愣了一下。我没跟他说过这些。
"你上次视频的时候说的,忘了?你说夜里陪阿婆聊天,她说她的,你说你的,比跑车那会儿强。"
我这才想起来。有天夜里视频,陈阿婆刚好清醒,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还插了句嘴,问我儿子:"你爸年轻时候开货车?哪条线?川藏线?那可不好跑。"
我儿子说:"奶奶您怎么知道?"
"我老伴以前在车队待过,川藏线跑过。"陈阿婆说,"那路,一边是山一边是崖,下雨天轮胎打滑,一个不小心——"
她没说下去。
那天夜里,我儿子走后,陈阿婆突然说:"你儿子挺像你的。"
"哪儿像?"
"眼睛。倔。"
我笑了。
第十一个月,陈阿婆的身体急转直下。医生说肾功能在衰竭,加上肺部感染,建议住院。她不肯。她说她死也要死在自己床上。
她女儿从美国飞回来了,带着她孙子。一大家子人挤在客厅里,哭的哭,劝的劝。陈阿婆闭着眼,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我照旧睡在隔壁那张折叠床上。
最后那几天,她清醒的时候反而多了。有一天夜里,她把我叫过去,让我坐在她床边。她的手像枯树枝一样,握着我的手。
"小林。"
"嗯,阿婆。"
"我走了以后,你别干这个了。"
"怎么了?"
"你才52,还能干点别的。陪睡这活儿,不是男人该干的。"
我鼻子发酸,说:"阿婆,这活儿挺好的,风吹不着雨打不着,还有人说话。"
她摇了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塞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金戒指,不算粗,但沉甸甸的。
"这是我结婚时候的,阿强给我买的。你拿去,给你儿子将来娶媳妇用。"
我赶紧推回去:"阿婆,这不行,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金子打的,又不是命打的。"她把我的手合上,用她的两只手包着,"我儿子不缺这个,你儿子缺。"
我攥着那枚戒指,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她用拇指擦了擦我的手背,说:"别哭。你一个老爷们,哭什么。"
第十二个月零七天,陈阿婆走了。
走的时候是夜里,很安静。我听见铃声,跑过去,她已经没了呼吸。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她年轻时候和阿强的合影,黑白的,两个人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面,她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她女儿哭得几乎晕过去。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后来办完丧事,她女儿把我叫到一边,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十二个月的工资,整整齐齐,每个月八千,一分不少。最上面还多了两万。
"我妈走之前交代的,说多给你两个月,你这一年辛苦了。"
我接过信封,说不出话来。
"还有,"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是我妈让我给你的。她说你腰椎不好,这个护腰她以前用过,让我给你。"
我打开盒子,是一条旧的护腰带,软皮的,磨得发亮。
我把它收好了,一直用到现在。
后来我回了老家。没再出去打工。儿子大三那年找了实习,说不用我寄钱了。我说好。我把那枚金戒指收在抽屉最里面,没舍得卖,也没给儿子。我跟他说:"等你结婚的时候再给你。"
他问我:"爸,你那一年到底干了什么?"
我说:"陪一个老太太睡觉。"
他笑了:"就这?"
我说:"就这。"
但只有我知道,那一年里,我陪着一个86岁的老人走完了她人生最后一段路。她把她的故事讲给我听,我把我的故事讲给她听。她叫我阿强,叫我张老师,叫我儿子。我叫她阿婆。我们在深夜里交换过彼此最脆弱的部分,像两个在黑屋子里摸索的人,碰到了对方的手,就握住了。
八千块钱一个月。
有人问我值不值。
我说值。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一年,我52岁,腰椎坏了,老婆跑了,儿子在读书,我什么都没有。但陈阿婆让我知道了,一个人还可以被需要。一个52岁的、一无所有的、腰椎有毛病的、被老婆甩了的男人,还可以被一个86岁的老太太需要。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被需要"更值钱的东西了。
我今年53了。有时候夜里醒来,还会习惯性地等那个铃声。等了几秒,想起来没有铃声了,就翻个身,继续睡。
但我睡得比以前踏实。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有一个老太太,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而我,也终于不再是那个在深夜服务区里,一个人缩在驾驶室里发抖的卡车司机了。
我是一个陪过一个人走完最后一程的人。
这事儿,不丢人。
这事儿,挺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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