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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姐把一摞作业本往办公桌上一放,说这学期光咱们年级就七个老师怀上了。她压着嗓子补了一句,最后没一个保住。我问她听谁说的,她说是校医室那边传出来的,让我千万别往外讲。

我手里红笔停在半空,因为上个月我还替隔壁班的小陈代过两天课。小陈三十四岁,头一回怀上,见红那会儿还坚持来上课,说坐着讲课不碍事。后来还是没坐住,请了长假,再回来时脸白得像走廊的墙。

我跟刘姐同办公室十来年,她教数学,我教语文。她闺女前年生的孩子,月子里她天天往城南跑,累得腰椎间盘都犯了。按理说她该劝人生,可那天她把保温杯盖子拧了又拧,说现在这事真不能怪年轻人。

我们办公室七个怀上的,年纪最小的二十七,最大的三十九。头一个查出两道杠的是英语组的小孙,她婆婆当天就从老家赶过来,拎了两只老母鸡和一兜子土鸡蛋,在楼道里见人就发糖。你说气人不气人,糖还没分完,小孙就见红了,去医院躺了半个月,回来把办公桌上那盆绿萝都送人了。

第二个是教物理的小赵,她平时最壮实,冬天都穿单裤。她说自己一点感觉没有,就是那阵子老觉得累,上完两节课腿发软。她男人在城北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跑业务,三天两头不在家,她还得接送老大上幼儿园。后来查出胎停,她请了一周假,回来那天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一句话没说,下午接着去上课。

这事搁谁身上不堵得慌。刘姐说,她闺女单位那边也一样,一个科室五个女的,两个怀上都没保住。她闺女现在一提再生就摇头,说妈你不知道,现在怀个孩子跟过关一样,一关一关地过,过到哪一关算哪一关。

话说到这份上,办公室几个老姐妹都围过来了。王姨教政治的,明年退休,她说你们别光看学校里,我家楼下老周家儿媳妇,在城南那家社区医院当护士,也是怀了两回都没成。老周老伴天天在楼下小花园跟人念叨,说儿媳妇太瘦,风一吹就倒,怀不住。可人家儿媳妇一米六五,一百零几斤,哪儿瘦了?你说这话传出去,儿媳妇心里能好受?

后来我才明白,老周老伴念叨的不是儿媳妇瘦,是心疼那两回产检的钱和请假扣的工资。老周儿子在城东一个小区当保安,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儿媳妇社区医院工资也不高。头一回怀上,产检就花了小三千,后来没保住,又做手术,前前后后搭进去一万多。第二回刚查出怀上,儿媳妇就请假在家躺着,可躺了二十来天还是没留住。老周老伴说,这一来一回,等于半年白干。

你说年轻人图什么?我教了三十多年书,以前班上孩子多,一个班五十几个,现在一个班四十个都算多的。前阵子开家长会,一个家长跟我说,老师你劝劝我家闺女,让她趁年轻赶紧要。我一问,她闺女三十一,在城南一家公司做会计,女婿在城北一家做物流的公司开车,两人一个月加起来一万出头,房贷就要还六千多。她婆婆说,你们只管生,我帮你们带。可闺女说,妈你知道现在养个孩子多少钱吗?光产检到生,就得万把块,万一中间有点什么事,请假扣钱不说,工作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这事我后来跟刘姐聊,刘姐说她闺女单位有个女同事,怀到五个月查出问题,医生让卧床,她不敢跟单位说,怕被调岗,天天硬撑着上班,后来还是没保住。你说这怪谁?怪单位?单位也有单位的难处。怪女的?哪个女的不想平平安安生个孩子?

前阵子我去社区旁边那家老年大学上书法课,碰见以前教英语的陈师傅。她退休返聘了几年,今年彻底不干了,说儿媳妇怀上了,得回家伺候。我说那好事啊。陈师傅摆摆手,说好什么好,儿媳妇怀上就辞职了,说单位太远,每天挤公交一个多小时,怕出问题。陈师傅儿子在城北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公司上班,一个月六千多,儿媳妇这一辞职,家里就靠儿子一个人。陈师傅说,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贴补他们三千,剩下的一千多我跟老伴吃饭吃药。你说我们那时候生孩子,哪有这么多事?怀着孩子照样下地干活,生了第二天就下床做饭。

话是这么说,可那时候跟现在能比吗?那时候吃的东西没这么多讲究,现在年轻人吃个外卖都担心油不好。那时候路上没这么多车,现在出门就是车流。那时候单位有托儿所,现在哪有?陈师傅说,儿媳妇在家躺了三个月,天天数着日子过,稍微有点不舒服就紧张得不行。后来稳定了,想回去上班,单位说岗位没了,让她等通知。等来等去,等到生完孩子,也没等来通知。

我跟刘姐说,你说现在这事怪不怪。以前是怀不上着急,现在是怀上了更着急。怀上了怕保不住,保住了怕产检不过关,过关了怕生的时候出问题,生下来了怕没人带,有人带了怕带不好,带好了怕上学难。一关一关的,哪一关都不是省油的灯。

刘姐说,她闺女现在孩子两岁多,天天在手机上刷那些育儿号,越刷越焦虑。前阵子说要给孩子报早教班,一节课两百多,刘姐说你自己教教不就行了,她闺女说妈你不懂,人家都报。刘姐说,我教了三十年数学,教不了一个两岁的孩子?可她闺女不听,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我教语文的,我懂。以前一个班五十几个孩子,老师顾不过来,家长也不管,孩子照样长大。现在一个班四十个孩子,老师还是顾不过来,可家长个个盯着,今天这个班,明天那个课,孩子累,大人更累。你说这到底是孩子需要,还是大人觉得孩子需要?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年轻人不想要孩子,是不敢要。怀上了怕保不住,保住了怕养不起,养起了怕教不好,教好了怕他将来跟自己一样,一辈子辛辛苦苦,到头来连个孩子都不敢生。

这话我跟刘姐说了,刘姐半天没吭声。后来她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说你说得对,可这话咱们当老师的能跟谁说去?跟学生说?跟家长说?跟自己闺女说?说了他们也不听,听了也不信,信了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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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小陈回来上班了,人瘦了一圈,办公桌上多了一个药盒,我没细看,也不该细看。她课间趴在桌上眯一会儿,上课铃一响就起来,该讲课讲课,该改作业改作业。有一回我听见她跟英语组的小孙说,等过完年再说吧,先把身体养养。小孙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婆婆天天打电话催,说再不要就晚了。小陈说,晚就晚吧,总比怀上了又没了强。

你说这话让人怎么接?我端着茶杯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假装没听见。可我心里堵得慌。我教了三十多年书,教过多少学生,现在他们长大了,结婚了,想生个孩子,怎么就这么难?

后来我在菜市场碰见王姨,她正挑西红柿,挑了半天挑出三个。她说现在的西红柿看着红,摸着硬,放半个月都不坏,可吃起来没味儿。我说你挑这半天就挑三个?她说够吃就行,就我跟老伴两个人,吃不了多少。我说你闺女呢?她说闺女在城南住,一个月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买一堆东西,冰箱都塞不下。我说那你女婿呢?她说女婿跑长途,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我说那他们不要孩子?王姨把西红柿往秤上一放,说不要了,闺女说太累,怀过一个没保住,不想再遭那个罪了。

我拎着菜往回走,路过社区门口,看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通知,说是社区医院下周有免费孕前检查。我站那儿看了半天,来来往往没几个人停下来看。倒是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从旁边过,车里孩子哭得厉害,老太太一边推一边说,别哭了别哭了,奶奶给你买糖去。我认识那老太太,是楼下老周的老伴。她儿媳妇后来还是怀上了,这回从怀上就请假在家,老周两口子把退休金拿出来贴补,一个月给儿媳妇三千,让她安心养着。老周老伴说,这回要是再保不住,就真不让他们要了,大人受罪,老的也跟着揪心。

你说这事怪谁?怪年轻人身体不好?可你看小陈,三十四岁,平时连感冒都少有。怪工作太累?可哪个工作不累。怪环境不好?可咱们不都这么过来的。后来我才明白,这事没法怪谁,就是赶上了。赶上了就得认,认了还得往下过。

刘姐前两天跟我说,她闺女想通了,说等孩子上幼儿园再说,先把自己身体养好。刘姐说,我一听这话心里反倒踏实了,就怕她硬撑着。我说那你闺女婆婆那边呢?刘姐说,她婆婆现在也不催了,前阵子跳广场舞把腰扭了,自己还顾不过来呢。我说那挺好。刘姐说好什么好,她婆婆扭了腰,她闺女还得带孩子去看她,一来一回又搭进去半天。

话说到这份上,我跟刘姐都笑了。笑完了,刘姐说,你说咱们当老师的,教得了别人的孩子,教不了自己的孩子。我说教不了就教不了吧,日子是他们自己过,咱们能帮就帮,帮不了就站远点,别添乱就行。

今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看见小陈桌上多了一个橘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写着“陈老师,加油”。我没问是谁放的,也没问加什么油。小陈来了看见橘子,愣了一下,然后剥开吃了,一边吃一边改作业。改着改着,她抬起头跟我说,张老师,我想好了,先把这届学生送走再说。我说好,先送走再说。

窗外的操场上,体育老师正带着学生跑步,一圈一圈的。我看着那些孩子,想起小陈肚子里的那个,想起小孙的那个,想起小赵的那个,想起好多我教过的学生,他们现在都到了该生孩子的年纪。可他们生的越来越少,不是不想生,是这一路上要过太多关。关关都难,关关都得自己扛。

我们学校一学期七个老师怀上,最后都没保住。这事我没跟外人说,可我心里一直搁着。你说现在生孩子的人少得吓人,可你看看这一个个的,哪个不是真心想要?想要跟要得上,中间隔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小陈的橘子吃完了,橘皮扔在垃圾桶里,办公室飘着一点橘子味儿。我拿起红笔继续改作业,改着改着,听见隔壁班传来读书声,是那篇《荷花》。孩子们读得整齐,声音脆生生的,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听着让人心里松快些。

日子还得往下过,该上课上课,该改作业改作业。只是偶尔看见办公室哪个女老师扶着腰站起来,或者听见谁接电话说“妈我知道了”,我心里就咯噔一下。你说这事搁谁身上不堵得慌?可堵得慌也得过。咱们当老人的,能帮就帮一把,帮不了就少说两句。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处,咱们有咱们的活法。

后来我把这事跟我老伴说了,老伴说你别操那么多心,人家有人家的打算。我说我没操心,我就是觉得现在年轻人不容易。老伴说,谁容易?咱们那时候也不容易。我说不一样。老伴说,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过日子。我说不一样就不一样,现在这日子,过得太精细了,精细得让人喘不过气。

话说到这份上,老伴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要真闲不住,就多去老年大学写写字,别老琢磨人家生孩子的事。我说我琢磨什么了?我什么都没琢磨。可话说回来,咱们身边这些事,你不琢磨它也往你耳朵里钻。学校里的、小区里的、菜市场里的、老年大学里的,哪个地方没几件这样的事?

我写这些,也不是要说道谁。就是觉得,现在生孩子的人少,真不全是年轻人自私。他们也想生,可这一路上要过多少关?怀上了怕保不住,保住了怕产检不过,过了怕生的时候出事,生下来怕养不起,养起了怕教不好。你说这一关一关的,换谁谁不怵?

这事到最后,谁也没赢,可日子还得往下过。家里有年轻人怀孩子的,是催一催还是由他们去?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老师、闺女、儿媳妇,怀上了又没保住的?你会把话说透还是忍一忍?身边有老姐妹遇到过类似的事,也可以转给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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