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福生,今年七十二岁。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驼,左腿年轻时在纺织厂搬纱锭摔过,阴雨天就酸疼。老伴李秀英十年前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闭眼,一共一百二十天。她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没哭出声,天亮才发现自己裤子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尿。

我有个儿子,叫陈志强。今年应该五十岁了。二十六年前的春天,他二十四岁,在厂里当技术员,一表人才,会修进口机器。那时候纺织厂还红火,志强是技术骨干,厂长拿他当宝贝。可那年厂里搞改革,来了个新书记,姓赵,是个贪官。志强发现赵书记和供应商勾结,吃回扣,把劣质零件当进口的买。志强是个直脾气,跟我一样,他写了匿名信寄给上面。结果信没寄到,被赵书记截了。赵书记查出来是志强,找人威胁他,说再敢多嘴,就让你爸也吃不了兜着走。

那时候我还在厂里看门房,老实巴交一辈子。志强怕连累我,没敢跟我说实话。他只跟秀英说了。秀英哭了一夜,说强子,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别让坏人害了。志强说妈,我走了你和我爸咋办。秀英说我们老两口死不了,你先保命。志强连夜收拾行李,秀英把家里仅有的三千块钱缝在他内衣里。第二天,志强说去省城出差,就再没回来。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托一个远房表叔弄了假护照,偷渡去了澳洲。

头两年,志强还往家里写信。信是从悉尼寄来的,写的是英文地址,我让邻居张老师翻译。信里说他在那边做苦工,刷盘子、搬货,什么都干,但人还活着。秀英每回收到信,都偷偷哭,然后给我念,说强子在那边挺好,进工厂了。我听着,心里像针扎。第三年,信断了。秀英给那个地址回信,被退回来,说查无此人。秀英急得病了一场。从那以后,二十六年,志强再没来过一封信,没打过一个电话。

我恨过他。一个大小伙子,出去二十六年,连个音信都没有,你死了还是活着?秀英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福生,强子不是没良心,他肯定有苦衷。你别恨他,他小时候多乖,你加班他给我煮粥。我说秀英你放心,我不恨他,我就是想他。秀英闭眼的时候,眼角挂着泪。

秀英走后,我一个人过。每月养老金三千二百块,够吃喝。我住在老纺织厂家属院,两间平房,带个小院。邻居张婶,七十出头,独居,儿子在省城。她常给我送饺子,我帮她修修灯泡。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

今年我七十二岁生日刚过。九月十五号,我去银行取养老金。我们这小银行,就两个窗口。我排到号,把存折递进去。柜员是个小姑娘,二十来岁,扎马尾。她看了半天电脑,抬头问我,大爷,您最近有大额进账吗?我说啥大额,就那三千二养老金。她皱眉,说系统显示您账户有一笔两千两百万的转账,境外汇入,已经到账了。我一听,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我说闺女你别逗我,我一个老头子,哪来的两千两百万。她说是真的,您看,附言写着:爸,生日快乐,这二十六年辛苦您了。志强。

我手抖得存折都拿不住。两千两百万,志强,我儿子。二十六年没音信的儿子,突然给我转了两千两百万。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苍蝇。柜员看我脸色不对,叫来行长。行长是个中年人,姓刘,他把我请进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他说大爷,这笔钱是昨天凌晨从澳洲汇来的,通过好几家银行中转,最后到您账上。附言是中文,就那句话。我们查了,汇款方是一家澳洲公司,叫志强集团,法人代表是陈志强。我们怀疑是不是诈骗,但钱确实到账了,而且附言很私人。刘行长问我,您儿子在澳洲?我说二十六年没联系了。他愣住,说那这钱……我说我不知道,但我认得我儿子的名字。

我坐在银行办公室,眼泪吧嗒吧嗒掉。两千两百万啊,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可我更想知道,志强这二十六年到底怎么过的,他为什么突然给我转这么多钱。

回家路上,我腿软,走了半道坐在路边石墩上。张婶买菜看见我,问我咋了。我说张婶,我儿子给我转了两千两百万。张婶眼一瞪,说老陈你烧糊涂了?我说真的,银行我都去了。张婶扶我回家,给我煮了碗面。我吃不下,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那是志强小时候爬过的树。我想起志强五岁那年,在树上掏鸟窝,摔下来,胳膊折了,哭得震天响。秀英一边骂他一边掉泪。那时候多好,一家三口,穷是穷,可热乎。

第二天,银行打电话,说有个律师找我。是个女律师,姓周,从省城来的。她拿来一个信封,说是一位澳洲华人委托她转交的。信封上写着:陈福生先生亲启。我拆开,里面一封信,还有一张光盘。信是志强写的,中文,字迹还是当年那样,刚劲有力。

爸: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澳洲待了二十六年。原谅儿子不孝,二十六年没给您和妈打一个电话。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当年厂里赵书记贪污,我举报他,他威胁要杀您。妈让我走,我就走了。我偷渡到澳洲,在悉尼港做黑工,刷过盘子,睡过公园,被警察抓过。后来我遇到一个好心人,是澳洲华侨,叫林叔,他帮我办了身份,让我在他工厂做工。我拼命干活,学英语,学技术。十年前,我开了自己的公司,做机械零件出口。现在公司有两百多人,年利润几千万。我娶了个澳洲姑娘,叫玛丽,生了俩孩子,一儿一女。

我每年都托人打听您和妈的消息。我知道妈十年前走了,我没能回来送她,我是个不孝子。我托林叔在国内找人,暗中照顾您。您的养老金账户,是我让林叔帮您开的,每年我都会让人往里存点钱,虽然不多,但您从来没注意过。这次我直接转了两千两百万,因为我想接您来澳洲,或者我回去。赵书记早就被抓了,因为其他案子,判了无期。我去年才知道,他不能再害您了。我本来想去年就回来,但公司出了点事,被竞争对手陷害,差点破产。我拼了命才保住,现在终于稳了。

爸,这钱您拿着,是儿子孝敬您的。您别怕,钱是干净的,是我一双手赚来的。您要是愿意,来澳洲住,我给您买海边的房子。您要是不愿意走,我就回国,在老家给您买栋楼。您一个人太苦了,我听林叔说您还住那两间平房,冬天漏风。我心疼啊,爸。

光盘里是我和玛丽、孩子的录像。您会看到您的孙子,大孙子叫陈志远,十六岁,会说中文。孙女叫陈小雅,十二岁,正在学二胡。玛丽让我告诉您,她一直想带孩子们回中国看您。

爸,原谅儿子。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您和妈。我梦见妈给我煮的鸡蛋面,梦见您带我去厂里玩。我欠您们一句对不起。现在,我终于可以说了:爸,儿子回来了。

信纸湿了一大片。我哭得像个孩子。张婶在旁边看信,也抹眼泪。她说老陈,志强这孩子,没忘本。我说张婶,他妈走的时候他都没回来,我恨这个。张婶说傻老头,他不是不敢回来吗?现在好了,钱也转了,信也写了,你就等着享福吧。

可我没那么轻松。二十六年,我恨了二十六年,现在突然说回来就回来?我拿这钱,心里不踏实。我弟弟陈福来,住在邻村,以前因为老宅闹翻。我爹死的时候,留了间老屋,我弟非要独吞,说我反正不回去。我跟他打了一架,断了来往。现在他听说我有了两千两百万,会不会来闹?还有,志强说接我去澳洲,我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头,去那干啥?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

我拿出那张光盘,去张婶家,她儿子给买了台电视,能放光盘。光盘里,志强站在个洋房客厅里,头发有点白,但身板挺直。他旁边一个金发女人,应该是玛丽。两个混血孩子,一男一女。志强用中文说:爸,我是志强。二十六年了,您老了吧。我天天想您。玛丽也学中文,说:爸爸好。孩子们喊:爷爷好。我看着屏幕,手抖。志强还是像他妈,眼睛大大的。我哭着说,回来,都回来。

我决定先不动那钱。我去银行,把存折锁了,只留养老金那张卡。刘行长说大爷,这钱您得处理,放活期利息少。我说我就放那,谁也不给。我给志强写了封信,托周律师寄到澳洲。我说:强子,钱我收到了。你妈走了,没等到你。我恨过你,但现在不恨了。你回来,咱们一家团圆。钱你留着,我一个老头花不了多少。你若真想孝敬我,就回来,给妈磕个头。

信寄出去一个月,没回音。我天天去镇上邮局问。张婶说我心急。我说张婶,我怕他又是骗我。第二个月,周律师打电话,说志强买了机票,下个月回国。我一听,心跳到嗓子眼。我开始打扫屋子,把志强小时候的奖状找出来,擦灰。张婶帮我缝了新被褥。我弟弟陈福来不知从哪听说了,跑来我家。他六十多岁,头发也白了,背更驼。他站在院门口,喊了声哥。我愣住。他进来,手里提着两瓶酒。他说哥,听说志强要回来,还给你转了两千多万。我冷着脸说,你来就为这个?他低下头,说哥,以前是我不对,老宅的事我悔了。我那儿子去年离婚,孙子有病,我缺钱。我知道你有了钱,能不能借我十万。我火了,说你还是老样子,见钱眼开。他急了,说哥,我真是来认错的,顺便借点。我说福来,志强还没回,钱我一分没动。你要认错,先把老宅的事说清楚。他支吾半天,说老宅我卖了,钱花了。我叹气,说算了,你走吧。他走后,张婶说老陈,毕竟是你弟。我说张婶,他要是真心认错,我给他钱。可他开口就借钱,我寒心。

志强回来的那天,是十月二十号。我穿着秀英给我做的中山装,站在南阳机场出口。张婶陪我。飞机晚点,我等了三个小时。终于,出口出来一群人。我一眼就看见志强。他头发白了,穿件黑风衣,旁边玛丽,金发碧眼,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志强看见我,扑通跪下,喊了声爸。我腿一软,扶住他。他抱住我,哭得撕心裂肺。玛丽和两个孩子也哭。周围人都看。我拍着志强的背,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回家路上,志强说,爸,我买了个大房子在市区,咱们搬过去。我说不去,我就住这老屋,你妈在。志强说那我把老屋翻新。我说别动,留着。玛丽很乖,一口一个爸,做饭给我吃。孙子孙女围着我,喊爷爷。志强说,他给我在银行开了个新账户,那两千两百万他分批转回来,一部分买理财,一部分留着给孩子们上学。他说他打算在国内开分公司,以后常驻。我问他,当年为什么不敢联系。他说,赵书记虽然进去了,但他还有同伙,我怕他们报复您。直到去年,林叔帮我查清楚了,那些人都散了。我说你傻,你妈等不到你。志强跪在秀英遗像前,磕了三个头,哭得晕过去。

我弟弟福来又来了,这次他没提钱,就站在院门口,看着志强。志强认得他,小时候带过他。志强喊了声叔。福来哭了,说志强,叔对不起你爸。志强说叔,过去的事不提了。我爸说你最近难,我给您留了十万,您拿去给侄孙看病。福来接过钱,跪下给志强磕头。志强拉住他,说叔,咱们是一家人。

志强回来后,把公司的事安顿好。他给纺织厂老工人捐了五十万,成立个基金会。他说,这是替我爸和妈还愿。秀英生前总念叨,厂里老工人可怜。他还给张婶装了空调,修了房顶。张婶说这孩子,跟他妈一样心善。

我七十二岁生日那天,志强办了桌酒席。他请了厂里老同事,张婶,刘行长,周律师,还有福来一家。玛丽和两个孩子表演节目。志强端着酒杯,说爸,这二十六年,儿子不孝。从今往后,儿子陪您过每一个生日。我喝着酒,眼泪掉碗里。我说强子,回来就好,咱们一家和和美美。

两千两百万,我没花多少。志强给我留了五百万理财,每月利息够我花。剩下的他做公司,给孩子们上学。我每天带着孙子孙女在老槐树下玩。玛丽学会了包饺子,虽然包得像包子。志强说,他要在澳洲也开家中国餐馆,让老外尝尝他妈的味道。

我有时候梦见秀英,她笑着说,福生,强子回来了,你不用再恨了。我醒来,看着窗外月亮,跟秀英说,秀英,你看,咱们儿子有出息了,一家人团圆了。这日子,稳当。这日子,和和美美。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七十二岁老头,等了儿子二十六年,等到两千两百万,等到一家团圆。人这一辈子,啥最金贵?钱是王八蛋,没了能赚。情分断了,难续。好在,我儿子没忘本,我也没白等。你要是也有个远走的亲人,别恨,等着。说不定哪天,他带着满满的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