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手里那杯美式还剩三分之一,冰块早就化没了。
成都三月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站在天府三街路口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手机震动了一下,工资到账,一万二整。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锁了屏,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杯底最后那点咖啡洒在了垃圾桶边缘的铁皮上。
他租的房子在四河地铁站旁边,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刷的是信用卡。
进门换鞋的时候踢到了墙角那摞纸箱,从上海寄回来的,胶带都没拆,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秋冬衣物”“书”“杂物”。
阳台晾衣杆上挂着三件优衣库的格子衬衫,已经晾了四天,他每天回来都想着收,每天洗完澡就忘了。
小公司做的是本地生活类的短视频代运营,老板姓周,八五年生人,办公室在写字楼一个隔间里,连他总共七个人。
周老板第一天拍着他肩膀说,咱们这虽然庙小,但是不加班,到点锁门,我家里两个娃,你们年轻人也得有自己的生活。
他点点头,工位上的电脑屏幕是二十四寸的,桌下塞了个塑料收纳箱,里面一包抽纸、一袋茶叶、一个从上海带来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前公司的logo,他到现在没扔,也没用它喝过水。
早上九点打卡,下午五点四十五保洁阿姨开始拖地,六点整保安上来关空调。
他每天六点零三分走到地铁口,六点二十八分刷卡进站,七点零五分到家。
一开始他会在小区门口买份狼牙土豆,六块钱,加折耳根,后来发现每天吃也腻,就改成隔天买一次。
有天晚上他坐在客厅塑料凳上吃土豆,手机刷到前同事发的朋友圈,定位在陆家嘴,配图是凌晨两点国金中心楼下的出租车排队。
他点了个赞,把竹签子扔进外卖袋,袋子打了个结放门口,第二天出门才带下去。
二月底的时候周老板接了个火锅店的活儿,让写脚本,他花了一下午出了三版方案,周老板看完说,太上海了,要接地气,你去店里吃一顿,感受一下。
他晚上七点到了那家火锅店,大堂经理给他安排了个靠窗的位置,红油锅底端上来的时候他拍了张照,发到工作群里,周老板回了个大拇指。
他一个人吃了两百三十块钱,扫码买单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还是点了确认。
第二天报销,财务小姑娘说,周哥批了,但是要写清楚是工作餐,他重新贴了发票,在事由栏写了“火锅店脚本采风”。
三月的第一个星期,他妈从内江打来电话,说隔壁王嬢嬢的儿子在成都买了房,首付六十万,月供八千多,问他有没有打算。
他说再等等。
他妈又说,你表弟在郫县那边看了个盘,一万三一平,你要不要周末去看看。
他说周末要加班。
他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毛巾。
他挂了电话,打开租房软件,看了看现在住的小区,挂牌价一万一千八一平,一套七十平的套二,总价八十多万。
他算了一下,自己公积金账户里有十一万,商贷的话月供要四千五,租出去一间能收一千五。
算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
周老板有个习惯,每周五下午开例会,每人汇报本周工作,然后下周计划。
会上最常说的是“降本增效”,说现在甲方预算砍了一半,咱们得把效率提上去。
他坐在角落工位上听着,手里转着一支中性笔,笔帽上的夹子断了半截。
有次周老板让他做个表格,把过去半年所有项目的成本收益拉出来,他熬到晚上八点弄完,第二天周老板看了一眼说,还行,就是配色太冷,改成暖色调。
他打开源文件,把蓝色底纹换成了橙色,保存发送,什么话都没说。
四月初的时候前公司HR在微信上找他,问他要不要回去,说上海那边业务线又开了,薪资可以谈。
他问多少,HR说一万八到两万,十四薪。
他站在公司消防楼梯里,窗户外面是隔壁小区的幼儿园,小朋友正在做早操,喇叭里放着《小苹果》。
他说考虑一下,HR说尽快,下周三之前给答复。
他挂了电话,在楼梯间又站了五分钟,把手机里存的前公司工牌照片翻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删了。
周末他去了趟人民公园,不是去相亲角,就是随便走走。
鹤鸣茶社里坐满了人,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点了杯竹叶青,二十八。
旁边桌几个老头在打长牌,声音很大,他听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HR回了消息:不回了,谢谢。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茶喝到第三泡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照在湖面上,有只白鹭从树梢飞过去。
他拍了张照片,没发朋友圈,存进了相册。
周一上班周老板召集开会,说接了个新客户,做老年健康产品的,需要写一系列温情故事,每篇八百字,一天两篇。
他领了任务回到工位,打开文档,光标闪了半分钟,他开始打字:张阿姨今年六十三岁,退休金每月三千二,老伴走得早,儿子在深圳……写到一半他删了,重新写:李大爷每天六点半起床,去菜市场买一块五的豆腐,回来路上经过药店,量了量血压……周老板路过看了一眼说,这个方向对,再加点细节。
四月十五号发工资,还是十二点整到账,一万二。
他打开手机银行,转了两千房租,又转了一千五到一个固定账户,那是他给自己存的“万一”基金。
转完余额剩七千三,他看了看支付宝里的基金,绿的比红的多,没动。
晚上下班他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把藤藤菜、半斤猪肉、两个番茄,花了十九块五。
回家炒了个肉末藤藤菜,煮了碗番茄汤,电饭煲里的饭是昨天剩的,热了热。
吃完洗碗的时候,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有点黄,他想起物业上周贴的通知,说要清洗水箱,停水两天。
他拧上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架,拿手机给房东转了条消息:王姐,下个月房租能不能少一百,我查了周边同户型都一千七了。
房东隔了半小时回:行嘛,你续租的话就一千七。
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把晾了快一个星期的衬衫收了,叠好放进衣柜。
衣柜最上层有个文件袋,里面是上海六年的劳动合同、离职证明、社保缴纳记录,还有一张外滩的照片,是刚去那年拍的,照片里他穿件黑色羽绒服,背后是东方明珠。
他把文件袋往里推了推,关上柜门。
第二天上班路上他在地铁里遇到个卖艺的,一个年轻人背着吉他,唱的是《外面的世界》,嗓子有点哑。
他听了两句,从兜里摸出两块钱硬币,投进了吉他盒。
出站的时候太阳很大,他眯着眼走到公司楼下,买了杯豆浆,两块五。
上楼打卡,九点差一分。
工位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他拿杯子接了点水浇上。
周老板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周五团建,去吃柴火鸡,aa制,人均六十。
他回了个“收到”,然后打开文档继续写昨天的故事。
光标又闪了几下,他敲下:王阿姨每天早上送完孙子上学,就去公园练太极,她说人老了,身体是自己的,心情也是自己的。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看着窗外,对面楼顶有只猫在晒太阳,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中午吃饭他去了楼下快餐店,一荤一素十二块,米饭随便加。
吃到一半前同事发来微信:上海这边真不行了,隔壁组又裁了三个。
他回:成都还行,至少不加班。
前同事回了个苦笑表情。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把碗里最后两口饭刨完,汤喝干净,起身把餐盘端到回收处。
下午五点四十五,保洁阿姨准时推着拖把进来,他关了电脑,把杯子里的茶叶渣倒进垃圾桶,拎起包。
周老板从办公室探出头说,明天那个老年产品的脚本先出两篇我看看。
他说好。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之前看到公司玻璃门上的logo,是周老板自己设计的,一个圆圈里面三个波浪线。
出写字楼的时候起了点风,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沿着天府大道往地铁站走。
路边银杏树刚冒出新芽,绿得发亮。
他走了几步,手机响了,是房东:小王,那房租就按一千七,你住着嘛,我难得找租客。
他说谢谢王姐。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等红灯,旁边一个外卖骑手也在等,车后座箱子上印着“饿了么”,箱角磕掉一块漆。
绿灯亮了,骑手拧油门冲出去,他也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变成小跑,在地铁口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可回收桶。
晚上到家他打开电脑,把白天写的脚本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
阳台外面传来楼下烧烤摊的划拳声,夹杂着啤酒瓶碰在一起的脆响。
他倒了杯热水,坐在塑料凳上,打开招聘软件刷了刷,又关掉。
窗外那棵黄桷兰快开花了,叶子油亮亮的,风一吹就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的颜色。
他把杯子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下巴上冒了颗痘,他拿手指按了按,有点疼。
躺下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老板在群里发的消息:明天甲方要来看方案,大家穿精神点。
他回了个“好的”,然后点开相册,翻到下午拍的那张白鹭,看了几秒,按了删除。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翻了个身,窗外烧烤摊的声音渐渐小了,只剩下偶尔一两声笑。
他闭上眼,明天六点半要起床,地铁七点零五有一班空一点,到公司楼下刚好能买杯豆浆。
隔壁房间传来室友打游戏的声音,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他摸到耳塞塞上,黑暗中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看了会儿那道裂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是荞麦的,翻身的时候沙沙响,像小时候外婆家晒谷场上竹耙翻动的声音。
他呼吸慢慢匀了,手搭在床沿,指尖碰到地板上的快递盒,盒子里是上周买的一双运动鞋,还没拆,吊牌上的价格是二百九十九。
他缩回手,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把晾衣杆吹得轻轻晃,铁钩和杆子碰在一起,叮,叮,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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