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还黑得像锅底,手机闹钟准时响了。铃声是甘肃老家的民歌调子,我妈以前最爱听的。

我叫周磊,今年三十四,在兰州做豆制品生意。媳妇刘小燕比我小两岁,儿子豆豆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我们一家三口住在七里河区一个老小区的两居室里,日子说不上多富贵,但每个月净收入稳稳六万出头。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还在给人家跑货运,一趟长途跑下来,人累得跟狗似的,一个月撑死了挣八千。媳妇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儿子要上学,老人要赡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回交了房租水电,剩下的钱只够买白菜土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下雨的傍晚。我跑完一趟长途回来,车在半路抛锚了,修车花了一千二。回到家,小燕正蹲在厨房地上捡豆子——超市处理的黄豆,一块钱一斤,她捡了一下午,把发霉的挑出来,好的留着泡水发豆芽。她说这样能省几块钱。那一刻,我看见她后脖颈上有个蚊子叮的包,她挠破了,结了疤,她连盒六块钱的清凉油都舍不得买。

我蹲下去跟她一起捡,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我老家在陇西,小时候村里有人做豆腐,我见过过程,知道点门路。我跟小燕商量,要不咱们做豆制品试试?她二话没说,第二天就辞了超市的工作。我把货车卖了,换了一台三轮摩托,又跟老家的堂哥借了两万块钱,买了一套小型豆制品设备。

做豆腐是个苦差事,凌晨三点多就得起来泡豆、磨浆、煮浆、点卤。第一锅豆腐出锅的时候,天还没亮。小燕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递到我嘴边,“你尝尝。”我嚼了嚼,豆香味在嘴里散开,说不上多好,但至少不差。

我们推着三轮车去早市,第一天卖了半板豆腐、三斤豆芽。第三天卖了五板豆腐。第一周我们卖了三百块,高兴得回家煮了一锅稀饭庆祝——那几天天天啃干馒头,舍不得买菜。

起早贪黑的日子,说不累是假的。但人的身体很奇怪,当你心里有奔头的时候,再累也不觉得苦。凌晨四点半,闹钟一响,我翻身就起,小燕也跟着起来,我们俩在昏黄的厨房灯下分工合作,她磨浆我烧火,谁也不说话,各自干各自的活。豆豆那时候才五岁,睡在隔壁小床上,有时候被豆浆机的动静吵醒了,也不哭,就抱着枕头趴在门框上看我们。小燕会舀一碗热豆浆,放一勺白糖,端过去给他,“喝了继续睡。”豆豆喝完,用袖子一抹嘴,又爬回床上去了。

后来我发现,豆豆不哭不闹的秘密,是因为他想跟我们一起去卖豆腐。有一回我们天不亮就出门了,他自个儿醒了,发现家里没人,光着脚跑到楼道里哭。邻居大姐把他领回家,打了我的电话。那天我收摊回来,看见他坐在楼梯口,怀里抱着豆浆机说明书,睡着了。从那以后,早上出门我都把他抱上三轮车,裹个军大衣,他窝在豆腐板和豆芽筐中间,一路睡到早市。等天亮了他醒了,就蹲在三轮车旁边,拿个小碗帮我们叫卖:“豆腐豆腐,刚出锅的豆腐!”

早市上那些摊贩都认识他,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豆腐小王子”。他一点都不怯场,谁要是夸他家的豆腐好吃,他能跟人家唠五分钟。

慢慢地,回头客多了起来。老张头说我家的豆腐比超市里的有豆香味,李大妈说我家的豆芽根根脆生。做豆制品最怕的就是品质不稳定,所以我每天都盯死每一个环节,黄豆只用非转基因的,泡豆时间精确到分钟,石膏卤水的比例用电子秤称,绝不凭手感。小燕说我这是“把豆腐当科学做”,我说这叫“拿良心换回头客”。

第一年年底,我算了笔账,除去所有成本,净赚了八万块。八万块啊,顶我跑货车的收入了。我带着小燕和豆豆去正宁路夜市吃了一顿烤肉,豆豆一个人吃了二十串,嘴上糊了一圈辣椒油,小燕拿纸巾给他擦嘴,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一刻我觉得,再苦再累都值。

生意做顺了,就有了扩张的心思。第二年开始,我不光做豆腐、豆芽,还上了豆浆、豆皮、豆腐干。产品多了,光靠早市就不够销了,我跑遍了兰州城区的菜市场,一家一家地谈,把货送到摊位上。起初人家不信任,我就先赊货,卖完再结账。三个月后,稳定下来二十多个摊位。

现在,我们的豆制品供应着兰州三十多个菜摊和五家小餐馆。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七点之前把货送完,回来补个觉,下午再准备第二天的原料。月收入从最开始的三千、八千、两万,慢慢涨到了现在的六万左右。说出去很多人不信,觉得甘肃小城市哪来这么高的收入。但你要知道,豆制品的利润虽然薄,可架不住量大。一斤豆腐赚几毛钱,但一天出三百斤豆腐,还有豆芽、豆皮、豆浆,加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账。

上个月,我把欠堂哥的两万块钱还清了。还钱那天,我特意拍了张照片存手机里,豆豆骑在我脖子上,小燕站在旁边,背后是我们租的那间小作坊。照片拍得不怎么样,豆豆在动,糊了。可我还是设成了手机壁纸。

豆豆现在上二年级了,成绩一般,但嘴皮子和算术都好。放学回来,他帮我们记账,哪些摊位付了钱哪些还没付,他记得比我还清楚。有一回一个老主顾忘了带钱,说下次一起结,豆豆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侧身让人家进来了,认真地说:“叔叔你记着哈,五十块,下次要给的。”那语气,跟他妈一模一样。

我有时候想,互联网上那些月入十万、百万的故事离我太远了,我不懂直播,不会拍短视频,连微信朋友圈都不怎么发。我只会做豆腐。凌晨四点半的兰州,我见过它最安静的样子。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响,副驾驶上坐着小燕,后车厢里码着一板一板的豆腐,豆豆裹着军大衣在后排睡得口水直流。街边卖早点的包子铺还没开门,环卫工人刚挥起第一下扫帚。

这样的日子,枯燥吗?枯燥。幸福吗?也幸福。

有人问我,每天这么早起,累不累?我说累,但踏实。以前给人打工的时候,浑身的力气不知道往哪儿使,现在不一样了,每颗黄豆都是我亲手泡的,每块豆腐都是我亲手做的,每分钱都带着自己的汗水和豆香味。这种感觉,说不出来的好。

昨天收工回来,豆豆在做作业,作业题目是《我的爸爸妈妈》。我偷偷看了一眼,他写的是:“我的爸爸妈妈是做豆腐的。他们很辛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他们做的豆腐特别好吃,同学们都说好。我长大以后也要像爸爸妈妈一样,做有用的人。”

我拿着那张作业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拍下来,发到了家族群里。我妈在老家不会打字,发了条语音,我点开一听,她声音有点发抖,说了一个字:“好。”

凌晨四点半的闹钟又要响了。豆浆机该转了,黄豆该泡了,三轮摩托该发动了。这就是我的日子,平淡,辛苦,但踏踏实实。一份豆腐的买卖,撑起了一家三口的体面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