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七了。

老伴去年走的，心梗，头天晚上还跟我商量第二天吃啥，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办完丧事那阵子，家里两个闺女轮着来陪我，大闺女住得近，隔三差五送点菜来，二闺女在外地，每天一个电话。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还行，老伴没了是没了，但俩闺女还在，日子还能过。

后来我才慢慢咂摸出不一样来。

大女婿以前来家里，进门就喊爸，脱了外套就帮我修水管、换灯泡、搬花盆。老伴在的时候他来得勤，每周末都来，来了就不闲着。老伴走了以后，他来得也勤，但不一样了。以前来了就干活，现在来了坐沙发上刷手机。以前跟我聊半天，现在话少了，我问一句他答一句，客气得像走亲戚。

我没吭声。

我知道这事不怪他。怪谁呢？怪大闺女。

大闺女跟我的关系，从老伴走了以后就拧巴了。她隔三差五来，但每次来都带着气。嫌我冰箱里东西放坏了不扔，嫌我窗帘半年不洗，嫌我吃药不按时。她说话直，嗓门大，跟训孩子似的。我听着烦，顶了两句，她转身就走，门摔得砰一声。

她走了，大女婿自然也就不来了。

有一回我感冒发烧，大闺女知道了，打电话问我要不要紧，我说不要紧，她就没来。第二天烧到三十九度，我自己打车去的医院。排队的时候给大闺女打电话，她赶过来了，脸黑得像锅底，问我怎么不早说，我说你不是说不要紧吗。她没再说话，陪了一下午，走了。

从那天起，大女婿有差不多两个月没登门。

我明白。他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大闺女那个态度，他来干嘛？来了也是看脸色。

二闺女不一样。二闺女从小性子软，嫁了人以后更软。二女婿说什么她听什么，在婆家也是，在娘家也是。二女婿一年到头给我打不了两个电话，逢年过节发条微信，还是群发那种。二闺女从中间传话，传得还都是好话，什么“他说爸身体好就行”“他说有空来看您”。

我等到现在，他也没来。

上个月我摔了一跤，在菜市场门口，膝盖磕在台阶上，骨头没事但肿得老高。二闺女知道了，在电话那头哭，说马上订票回来。我说不用，你那边孩子上学走不开。她说那让我老公去看看您，我说行。

二女婿没来。

后来二闺女又打电话，说老公最近项目忙，实在抽不开身，说等忙完这阵子一定来。我说不用来了，我好了。她说爸您别生气，我说我没生气。

真没生气。

我只是想起一件事。前年二闺女跟婆婆闹矛盾，在电话里跟我哭了一个多钟头。我听着心疼，第二天就买了票想过去看看她。老伴拦着我说，你去了能咋？她婆家的事你插不上手。我没听，还是去了。到了那儿，二女婿客客气气给我开门，倒了杯水，然后就进书房了，一直到吃饭才出来。吃饭的时候他跟他妈有说有笑，跟我点了个头，再没多余的话。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味。

第二天我就走了，二闺女送我到车站，眼睛红红的。我说你回去吧，爸没事。她说爸对不起。我说你对不起啥。她没说话。

我那时候就想明白了。二女婿对我什么态度，全看二闺女在家里什么地位。二闺女在婆家立不起来，二女婿自然也不会拿我这个老丈人当回事。

这事怪二女婿吗？也怪，也不怪。

他跟我本来就没感情，半路结成的亲戚，全靠二闺女这根线牵着。线粗线细，取决于二闺女使多大劲。她使大劲，他就热络点。她使小劲，他就应付点。她不使劲，他就当没我这个人。

我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

年轻的时候拼了命挣钱养家，两个闺女读书、嫁人，我一样没落下。大闺女出嫁我给了十万嫁妆，二闺女出嫁我给了八万。老伴病那几年，花钱如流水，我没跟两个闺女开口要过一分。我觉得自己算是个合格的父亲。

但合格的父亲，不代表老了就有合格的女婿。

后来我在公园下棋，认识了个老孙头。他比我大五岁，三个闺女。他跟我说，他大女婿以前也热络，后来大闺女跟他闹翻了，大女婿立刻就不来了。二女婿本来就不怎么来，二闺女一离婚，直接人间蒸发。三女婿还行，因为三闺女孝顺，但三闺女说一不二，三女婿不敢不孝顺。

老孙头说：“兄弟，别想那么多。女婿这东西，本来就是跟着闺女走的。闺女向着你，他就向着你。闺女不向着你，他凭啥向着你？你生他养他了？你给他花过一分钱？没有。人家跟你之间，就隔着你闺女一个人。你闺女那杆秤往哪边偏，他就往哪边偏。”

我说：“那也有好女婿。”

老孙头笑了一声：“有。但那个好，也是你闺女教出来的。你闺女天天在他跟前念叨你爸不容易你爸对我好，念多了，他自然就对你好了。你要是天天在你闺女跟前说她老公这不行那不行，你看你闺女向着谁。她向着你，她老公就不待见你。她向着老公，她老公更不待见你。里外不是人。”

我没说话。

老孙头这话糙，但理不糙。

我大闺女以前不这样。老伴在的时候，她回来都是笑嘻嘻的，跟老伴聊半天，跟我也聊半天。大女婿在旁边听着，插几句嘴，气氛挺好。老伴一走，大闺女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跟我说话就不耐烦了。我一开始以为她是伤心过度，后来发现不是。她是觉得我麻烦。

她觉得我老了，事多了，不会照顾自己了，让她操心了。

她烦我，大女婿就更烦我。他本来对我好，是因为大闺女对我好。大闺女对我不好了，他凭啥还对我好？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反而好受了点。

上个月大闺女来送药，我说你坐会儿。她坐下了，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给她倒水。

我说：“你最近累不累？”

她说：“还行。”

我说：“你妈走了以后，你来得勤，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这人嘴硬，不爱说软话。你每次来挑我毛病，我心里不痛快，就顶你。顶完了我也后悔。”

大闺女没说话，低头喝水。

我说：“你老公最近怎么不来了？”

她抬头看我。

我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他以前来得多，现在来得少，是不是你在他跟前说了什么。”

她说：“我没说什么。”

我说：“你没说，但你那个脸摆着。你来一趟回去就生气，他能不知道？他知道了，他就不敢来了。”

大闺女把杯子放下，说：“爸，你想多了。”

我说：“我想没想多你心里清楚。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怪你。我是说，你对我什么态度，你老公就对我什么态度。我不指望他对我多好，但你也别让他觉得来我这儿是受罪。你要是不想来，你可以不来。我自己能过。”

大闺女听完，眼睛红了。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让他来给你修水管。”

我说不用。

她说：“水管都漏成那样了还不修。”

第二天大女婿真来了。带了新水管，蹲在厨房捣鼓了一个多钟头。修完了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说了句“爸你这茶不错”。

我说：“你妈买的，还剩半罐。”

他哦了一声。

我们俩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他忽然说了句：“爸，小云（我大闺女）最近脾气不好，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其实挺担心您的，就是嘴上不饶人。”

我说：“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老孙头说的话。女婿看女儿的态度，这话一点没错。但往深了想，女儿的态度又看谁呢？看父母。父母年轻时候怎么对她，她老了就怎么对父母。我年轻时候忙工作，两个闺女基本是老伴带大的。大闺女跟我亲，是因为老伴总在她跟前说爸爸辛苦。二闺女跟我不亲，是因为她小时候我出差多，一个月见不了几次面。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我现在后悔吗？有点。但后悔也晚了。老伴走了，两个闺女跟我的关系已经定了。大闺女烦我但放不下我，二闺女惦记我但使不上劲。两个女婿，一个看我烦，一个看我淡。

我没资格怪他们。

我就是希望，那些还年轻的人，别等到我这个岁数才想明白。你对你媳妇她爸什么态度，全看你媳妇对她爸什么态度。你媳妇对她爸什么态度，全看她爸年轻时候对她什么态度。

这是一环扣一环的事。

谁也跑不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