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天府国际机场,T1航站楼。
下午三点多,国际出发口人不算太多。川航3U8905飞马德里的航班还有五十分钟才开始登机,几个举着小黄旗的旅行团刚过去,大厅里安静了一截。
可拐角那排自助值机机器旁边,围了一圈人。
走近了才听见,有个孩子在哭。
"我不要走!我不回西班牙!"
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姑娘,整个人趴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抠住值机岛台底下那条金属边,指甲都发白了。她穿一件洗得有点发黄的粉色卫衣,袖子上还沾着一块巧克力印子,运动裤膝盖那儿磨破了,露出一小片皮。哭得太凶,眼泪鼻涕全糊在一张脸上,鼻子红得像刚从外头冻进来的。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蹲着,头发有点地中海,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拎着一个已经破了角的行李箱。他一遍遍去拉女儿的胳膊,嘴里说着不太利索的中文:"索菲亚,起来,地上脏。"
小姑娘不搭理他,脸埋得更低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再哭我不管你了啊。"男人的语气有点急了,可手还是轻轻地扶在女儿背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有人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这是咋了?"
这孩子叫索菲亚,今年十岁,西班牙人。
她爸叫哈维尔,在成都一家汽车零部件公司做技术顾问,来中国三年了。索菲亚跟着爸妈一起过来的,先在本地一所小学读了两年,后来因为学籍问题实在没法继续,妈妈带她回巴塞罗那待了一年。这次回中国,是趁着暑假过来看她爸的,待了四十天。
今天,是她回巴塞罗那的日子。
人群里有个提着菜的阿姨,实在看不下去,弯腰递了张纸巾过去。
"乖乖,别哭了,回西班牙多好,有海鲜饭,有巴萨的球赛。"
索菲亚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冲着那个阿姨就喊:
"海鲜饭有什么好吃的?一股藏红花的味道,我吃一次吐一次!"
"巴萨有什么好的?上次我看球,他们被成都蓉城……不对,反正踢得可差了!"
阿姨被怼得愣住了,手伸在半空,纸巾都没送出去。
旁边有人先笑出了声,接着一片笑声。
哈维尔的脸一下红了,赶紧用西班牙语跟女儿说了句什么。索菲亚不听,吸了吸鼻子,又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
"我要留下来。我要跟陈老师在一起。"
陈老师。 这三个字一出来,围观的人群里安静了一下。
陈老师是她在成都读小学时的班主任,姓陈,五十多岁,一个女的,教语文。索菲亚刚来中国的时候,一句中文都不会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像个透明人。别的孩子下课都跑出去玩,她一个人趴在桌上画画。画的全是家里那栋楼、楼下的树,还有巴塞罗那的海。
有一天,陈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两个字:"索菲亚"。
"这是你的中文名字。"陈老师一笔一画地教她写,"索,菲,亚。你以后就用这个名字。"
那天下午索菲亚写了整整两页纸。写得歪七扭八的,"菲"字的草字头都散了架。可陈老师一直在旁边看着,说"很好,很好",还用红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太阳。
后来索菲亚的中文慢慢能说了。她开始跟同桌讲话,开始能听懂老师讲的故事。陈老师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得到学校,因为她家远。索菲亚后来也养成了早早到校的习惯,就为了能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儿,看陈老师批作业。陈老师批作业的时候戴一副老花镜,批到好的句子就嗯一声,批到错别字就拿笔敲敲桌子。
这些事,索菲亚从没跟人说过。她爸也不知道。
哈维尔看了看表,还剩四十分钟。他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蹲下。
"索菲亚,你听爸爸说。"
"我不听!"
"这次只是回去待一年,明年暑假我们再来。"
索菲亚不吭声。
哈维尔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句话女儿不会信。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去年说好回去待一个月,结果签证出了点岔子,一拖就是十个月。索菲亚被塞进巴塞罗那的一所公立学校,班上同学说的加泰罗尼亚语她半懂不懂,老师讲课也是半懂不懂。她后来跟她妈说,那所学校只有体育课她听得懂,因为体育课不用说话,跑就行了。
那十个月里,索菲亚天天跟陈老师视频。陈老师不太会用手机,一开始总是把镜头对着天花板,声音听得见,人看不见。索菲亚就在这边喊:"陈老师,我看不见你!"陈老师就说:"哎呀哎呀,我又弄反了。"折腾半天,终于露脸了,两个人反而都笑了。
有一次陈老师在视频里咳嗽,咳得挺厉害。索菲亚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问:"陈老师你生病了?"陈老师说没事,就是换季。索菲亚第二天就让她妈寄了两盒川贝枇杷膏过去。她妈莫名其妙,问她寄这个干啥,她也不说。
哈维尔一直不知道,女儿为什么这么黏一个中国老师。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索菲亚。"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成都口音,不高,但是特别清楚。
围着的人往两边让了让。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走进来,短发,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背着个帆布包,包上挂着一个很旧的熊猫钥匙扣。她走到索菲亚面前,也蹲了下来。
索菲亚一下就抬起了头。
她愣了一秒,然后"哇"的一声,哭得比刚才还凶,整个人扑过去,抱住了那个女人。
"陈老师——"
这一声喊出来,旁边好几个大人的眼睛都湿了。
陈老师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笑着说:"哭啥子嘛,又不是见不到了。"
索菲亚断断续续地说:"你……你怎么来了……"
"你爸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走。"陈老师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东西,用报纸包着,"给你拿了点东西。"
索菲亚接过来,一层一层剥开。
是一只熊猫玩偶。不大,也就手掌那么大,黑白的,坐着的,怀里抱着一根竹子。毛有点硬,看着像是手工做的,肚子上还缝着一块小小的红布,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三个字:
索菲亚。
陈老师有点不好意思:"字是我绣的,绣得丑。本来想找你妈帮忙,后来想了想,还是我自己来吧。"
索菲亚捧着那只熊猫,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砸在熊猫的肚子上。她使劲用袖子抹脸,抹得脸上一道一道的。
"陈老师,"她抽着鼻子说,"我不想回去。"
陈老师点点头。"我知道。"
"巴塞罗那的学校没有你。"
"嗯。"
"我不想学加泰罗尼亚语,我想学语文课。"
陈老师笑了,伸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拢了拢。"那你就回来嘛。你爸说了,明年就回来。"
"他说话不算数。"
"这次算数。"陈老师转过头,看着哈维尔,"哈维尔,你说话算数不?"
哈维尔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他用力点头:"算数,一定算数。"
陈老师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索菲亚。"这是我给你留的作业。"
索菲亚展开看,是一首诗,陈老师自己抄的,字一笔一画,特别工整: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回西班牙以后,每天念一遍,念会了就给我发语音。"
索菲亚把那张纸和熊猫一起抱在怀里,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广播开始通知登机了。
哈维尔轻轻地说:"索菲亚,该走了。"
索菲亚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但她站了起来。
她先给陈老师鞠了个躬——这是她在成都学的,陈老师教过她,说中国小孩都要给老师鞠躬。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爸爸身边,自己拎起了那个破角的小行李箱。
"我自己拿。"
哈维尔愣了一下,想把箱子拿过来。索菲亚不松手。
她回头看了陈老师一眼。
陈老师朝她摆摆手,用成都话说:"走吧,慢点,别摔了。"
索菲亚点点头。
她走到安检口,把随身的小包放上传送带,然后走过金属探测门。门没响。
她把包拿下来,背在肩上。哈维尔伸手帮她把卫衣领子拉正,理了理被她哭乱的头发。
"索菲亚,"他轻声问,"你真的这么喜欢中国吗?"
索菲亚抬头看着爸爸,眼睛还是红的,但不哭了。
她想了想,说:"爸爸,中国是我家。"
哈维尔没说话。他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
过了一会儿,索菲亚从他怀里出来,把小熊猫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
那只熊猫就这么跟着她,从成都带到了马德里。
马德里的夏天热得不行,干巴巴的,一点湿气都没有。
索菲亚住在她奶奶家。奶奶家在老城区,楼不高,窗外是石板路,下午的时候鸽子多得要命。她每天趴在窗台上看鸽子,看不进去别的东西。
桌上摆着那本中文课本。
那本课本是她从成都带回来的,封面已经卷了角,书里夹着好多张书签——有的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有的是超市的小票,还有一片干了很久的银杏叶,是去年秋天陈老师带全班去公园捡的。
她翻开课本,念那张纸上的诗。
"独在异乡为异客……"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每逢佳节倍思亲。"
念到"思亲"两个字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想不起陈老师批作业的样子了。她使劲想,只记得一副老花镜,还有桌上一摞一摞的本子。但具体的画面,怎么也拼不齐。
她有点慌。
那天晚上,她给陈老师发了条语音,用中文:
"陈老师,我今天念诗了。《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我念了三遍。"
隔了半个多小时,陈老师回过来,是用成都话说的:
"要得要得,念得好。你以后每天念,念到你回成都那天。"
索菲亚反复听了好几遍这条语音。她的中文现在说得不那么顺了,可是听成都话倒是一听就懂。
她抱着那只熊猫,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马德里的天花板是白的,成都家里的天花板也是白的。但是不一样。成都那间房,墙上贴着她和同桌一起画的画,画的是一个太阳、一只熊猫、还有两个牵着手的小人。那幅画她走的时候没撕下来,就那么留在墙上了。
她想那幅画了。
后来有一天,奶奶带她去楼下买面包。
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西班牙老太太转过身,看了看索菲亚,问奶奶:
"这孩子是从中国来的?"
奶奶点点头。
"中国好不好?"老太太问。
索菲亚想了想,用西班牙语说:
"好。"
"哪里好?"
她张嘴想说什么,可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中文的那些词都在嘴边转,"热闹""好吃""老师好""街上有卖冰粉的"……可是翻成西班牙语,全都变得干巴巴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最后她说了一句:
"那里有个人在等我。"
老太太没听懂,耸了耸肩,转身走了。
索菲亚拎着法棍,跟在奶奶后面往回走。法棍在纸袋子里,硬邦邦的,硌手。她想起成都校门口那家卖蛋烘糕的摊子,软软的,热乎的,摊主是个胖阿姨,每次看见她就多给她加一勺红糖。
她走得慢了一点。
奶奶回头看她:"怎么了?"
"奶奶,"她说,"我明年要回中国。"
"你爸说的?"
"嗯。"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回去吧。"奶奶说,"人一辈子,能有个想去的地方,不容易。"
索菲亚抬起头看着奶奶。奶奶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你去吧。"奶奶又说了一遍,"别耽误了。"
第二年七月,索菲亚真的回来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晚上,成都下过一场雨,空气里全是湿乎乎的味儿,混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她一出航站楼就深吸了一口气。
这味道,她在马德里想了一整年。
还是那个值机岛旁边的出口,还是那块熟悉的指示牌。她爸在出口那儿等她,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中文写着两个字:
索菲亚。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写的。
她跑过去,抱住她爸。
然后她低头,在背包里摸了摸,摸到那只小熊猫。熊猫肚子上那块红布还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索菲亚"还在。
她把熊猫举起来,对着机场的灯光看了看。
熊猫的黑眼圈,好像也在笑。
第二天一早,她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学校还是老样子,操场不大,那棵银杏树还在,叶子已经绿了。教室里的桌椅有点旧,窗户开着,能听见外头麻雀在叫。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坐下。
前面的同学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愣住了。
"索菲亚?你回来了?"
索菲亚笑了,用中文说:
"嗯,我回来了。"
上课铃响了。
陈老师拿着课本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了最后一排那个位置上的小姑娘。她的脚步停了一下,脸上什么也没说,掀开书本开始讲课。
讲到一半,她转过身去写板书。
粉笔的声音在黑板上沙沙地响。
索菲亚低下头,翻开课本。课本是新的,第一页上什么也没有。她从笔袋里拿出笔,在扉页上,一笔一画写了一行字:
"陈老师好。"
写完,她抬起头,看向讲台。
陈老师正好转过身来。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下去,继续讲课。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翻了个面。
阳光落在索菲亚的作业本上,一格一格的,很亮。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