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讲一个细节。2013年夏夜,云南大理,一个潮汕籍战士站完岗,用保温杯泡了杯浓茶,抬头看见高原的月亮浑圆如潮汕月饼。他忽然意识到,参军多年,因驻训、集训、学习、借调等任务,已经很久没有回过潮汕老家。

这个人叫易白,本名王增弘,1986年生于广东揭阳,2005年入伍,服役于云南大理。他在小本子上写下的不是诗行,是“半夜泡杯茶,一人坐过夜,无人来说话,说下家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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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语唱作人 易白(摄影:许华欢)

后来这几句变成了《黑夜里的太阳》,一首潮语与国语双语作品,收录于专辑《那人那事》。

再后来,它进入了《大学语文(第二版)》“宋代文学·词”单元。一首绝大多数中国人听不懂的方言歌曲,和苏轼、辛弃疾、李清照放在同一本书里。这件事本身就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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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语文(第二版)孙婷婷主编(书籍扫描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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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语歌曲《黑夜里的太阳》被编入课本

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一首歌进了教材”。真正值得琢磨的是:一首用潮汕话唱出来的歌,凭什么和宋词站在一起?

答案藏在“听不懂”这三个字里。

中国文学有一条隐秘的根系,叫“声音优先”。词在宋代不是给人“读”的,是给人“唱”的。柳永的词能“凡有井水处皆歌之”,靠的不是识字率,是旋律和声韵的传染力。有学者指出,词的“音乐文学性质”在书面传统中逐渐模糊,“音乐价值已经消失,然而它的文学价值仍然存在”。李清照的《声声慢》今天被讲成“叠字手法”,没人去听那种齿音、唇音、舌尖音交替制造的声觉密度。词的教学传授的是关于词的“知识”,而非词作为“唱的艺术”的感知经验。

潮汕话保留了大量古汉语的入声系统和鼻化韵母,声调层次极为丰富。研究表明,潮汕方言的入声韵尾“基本保存了中古汉语的入声”,有-p、-k、-?三套韵尾。用潮语演唱,在语音层面与中古音系之间存在一条比普通话更粗的脐带。当易白用潮语唱“半夜泡杯茶/一人坐过夜/无人来说话/说下家乡话”,声音本身的质地——茶、夜、话的韵母回环——构成了一种语音层面的情感结构。这种结构不依赖语义的理解,它依赖听觉的共鸣。

听不懂潮汕话的人,依然能感受到那段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这恰恰是方言写作最深的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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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语歌曲《黑夜里的太阳》被编入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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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语歌曲《黑夜里的太阳》被编入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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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语歌曲《黑夜里的太阳》被编入课本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衬字。“哈…咿呀嘿/咿呀米啦多米嘿/嘻…拉伊嘿/嘻呀多啦嘿/呼…呼呜呼/妈妈咪嘿呀啦呜呼”。这些音节不承载具体语义。但在诗学上,它们是“有意义的沉默”。它们绕过了语义处理的那个部分,直接触碰情感反应的那个部分。就像婴儿的啼哭、劳动号子的应和、潮汕歌谣里那些用来填充情感空隙的虚词——当语言不够用的时候,声音自己会替它说完。

汕尾渔歌的研究提供了一个参照。汕尾渔歌“歌词格式多为七言四句体,每句都加有衬字”,其调式“除基本保留民歌的五音外,还有明显的有音无义的‘拖音’和‘复沓’,即拖腔处唱词的重复”。这不是偶然的形式,这是一种以声音承载情感、以衬字填补语义空白的古老传统。易白的潮语衬字,与这个传统在血缘上是相通的。

把这一段放进宋词的传统里看,它与李清照“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叠字逻辑是同源的。李清照用声觉密度制造情感重量,易白用潮语虚词制造声音的雕塑感。两个人相隔近千年,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让声音成为情感的第一载体,而不是意义的附庸。

但这首歌真正锋利的地方,在国语版。

国语版唱的是:“太阳升起啦/黑夜过去啦/孩儿长大啦/妈妈别牵挂……他乡的话/怎么表达/如水年华/她流过多少泪花”。这里面有致命的断裂。“他乡的话,怎么表达”——这句话暴露了一个结构性困境:当情感母语是潮汕话,而表达工具是普通话的时候,说话者就陷入了一种语言性的失语。不是没有话可说,是话在另一种语言里,无法穿越到“他乡的话”中。

易白在创作手记里说过一句话:“潮语作为母语,伴随我一路成长,就像融入血液里的基因,内心对母亲的‘独白’一直是潮语。”独白,不是对话,不是表达,不是写作。独白是没有听众的语言。恰恰是这种没有听众的语言,保留了语言最原初的情感密度。

潮语版的存在,就是对这种失语的抵抗。它不翻译,不解释,不妥协。它让不懂潮语的人听不懂。这恰恰是它的伦理核心:有些情感只存在于母语的声音里,翻译就是背叛。

这首歌收录在专辑《那人那事》里。有意思的是,《黑夜里的太阳》在一开始,易白自己“没拿这首歌曲当回事儿”,在他自己的创作歌单或作品库存中“似乎排不上号”。反转发生在播出之后。远在他乡闯荡的潮汕人,在某个夜深人静时分听到这首歌,潸然泪下。留守在潮汕的阿姨、大姐、大妈们,听到这首歌,梦见了子女咿呀学语的孩童模样。听众的反馈让易白对潮语歌曲的创作有了信心,后来他又创作了潮语新歌《潮汕》。

2018年10月,这首歌的国语版获得第二届旺旺孝亲奖入围奖。一个写“孝”的奖项,奖的不是道德说教,是一首用方言唱出来的思念。孝道在当代的困境,不在于人们“不知道应该孝”,而在于人们“感受不到孝”。易白的解法不是讲道理,是把“半夜泡杯茶/一人坐过夜”这种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生活场景放在你面前。你听到的是泡茶的声音,听到的是“家里静~静”的那个“静”被拖长的尾音,然后你想起自己的母亲。

这首歌的意象结构也值得多看两眼。“黑夜里的太阳”——这个短语本身就是一个拒绝轻易解释的诗学装置。太阳不在白天,不在黎明,不在黄昏,太阳在黑夜里。这不是修辞上的矛盾修饰法,是经验层面的精确。对易白来说,母亲的形象确实不在“光明”的日常秩序中,而在那些独自泡茶的深夜、站岗后望月的间隙里。战友为歌曲命名的过程也很有意思,他问易白:“日出前不是有一段至暗时刻吗?”这个反问击中了命名的核心:太阳之所以是太阳,恰恰因为它被黑夜包裹。

潮语版结尾唱的是:“夜多少夜/望望到天亮望过夜/嘿~嘿”。它没有等到天亮。但它也没有绝望。它只是在“望”。望本身构成了一种姿态:不寻求照亮,不要求答案,只是在黑暗中保持朝向。

回到最初的问题。一首潮语歌曲凭什么进入宋词单元?

答案不在“传承”这个词的表面意义上。真正的关系是反过来的:宋词在它的源头处,本来就是方言的、声音优先的、情感先于意义的。只是书面传统把这些属性慢慢磨掉了。有研究指出,早期燕乐范畴下的填词唱词是“倚曲拍为句”,有虚声、和声、泛声,或衬字、减字、添字,“实则是一字多音”。词在被书写规范“辑束”之前,是活的、流动的、依赖声音的。易白的潮语歌曲,不是“延续”了宋词,而是“复现”了宋词在被书写定型之前的那种存在方式。

当大学语文教材把这首歌和苏轼、辛弃疾、李清照放在一起,它做的其实是一件很朴素的事:承认“文学”这个东西,不光存在于“被读到的文字”里,也存在于“被听到的声音”里。潮汕话有入声韵尾,有鼻化韵母,有中古汉语的语音层次。这些声音属性,在书面标准语主导的文学教育秩序中,长期处于边缘位置。但边缘不等于不重要。有些东西,只能在边缘处保存。

2013年的那个夏夜,一个潮汕战士在大理的高原上,用母语记下了几句诗。他当时不知道这些东西会变成一首歌,会进教材,会被无数听不懂潮汕话的人听到。他只是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想妈妈了。母语的暗处,有一轮不落的太阳。它不照亮所有人,但它照亮了那些听得懂的人。

而文学最诚实的样子,或许就是这种“只照亮一部分人”的偏执。

参考文献

[1] 易白. 潮语歌曲创作理念的形成——潮语歌曲《黑夜里的太阳》创作手记[EB/OL]. 知乎专栏, 2023-06-28.

[2] 岳婕. 从《英汉汕头方言口语词典》看潮汕方言“三个去声”现象[J]. 方言, 2018(01).

[3] 林伦伦. 潮学研究丛书·潮汕方言历时研究[M]. 广州: 暨南大学出版社.

[4] 周韬. 词为“倚声”论[D]. 暨南大学博士学位论文, 2008.

[5] 汕尾渔歌[EB/OL]. 汕尾市地方文献数据库, 2018-03-26.

[6] 黄锐浩, 胡俊. 中古汉语入声韵尾与日语、汉语潮汕方言的语音关系研究[J]. 日语学习与研究, 2025(02).

[7] 李飞跃. 倚声新法与律词的形成——从张枢审音改字看雅词协音方式的变革及影响[J].

[8] 易白. 黑夜里的太阳(潮语版)[EB/OL]. 今日头条, 2022-11-06.

[9] 潮汕方言入声韵尾演变研究[J].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学报,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