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工资卡往茶几上一拍,卡角磕在玻璃面上,啪的一声,屋里一下就静了。
那天是月初,社区医院刚发完慢病药,他排队排了一上午,回来就看见老伴刘姐在阳台上给一个男的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笑却是真的笑,眼睛弯着,手里还攥着他那件旧毛背心,一边说话一边拿毛背心往脸上蹭。
老赵没吭声,站在门口换鞋。刘姐一回头看见他,手机啪地扣了,毛背心掉在地上,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
“买药的人多不多?”她问。
“多。”老赵把药盒往桌上一放,又说,“你跟谁聊呢?”
“老年大学同学,问报名单的事。”
老赵没再问。他这人一辈子不爱追着人问,可心里那口气,从那天起就堵上了。
说起来,老赵和刘姐过了三十四年,儿子在外地成了家,孙子今年上小学。老赵退休金四千三,刘姐三千六,两人加起来不到八千。房子是早年单位分的,后来买断了,没贷款。日子不算宽裕,但也不紧巴。
老赵的工资卡一直自己拿着。不是防刘姐,是习惯了。刘姐也不计较,家里买菜买米,水电煤气,孙子的书包文具,大多是她掏。老赵管大头,存折里还有十几万,说好了留着看病和养老。
可这半年,刘姐变了。
以前她手机就是接打电话,连短信都不爱发。后来儿子给她换了个智能手机,她学会了用微信,还进了什么老年大学群、广场舞群、社区团购群。一开始老赵没当回事,直到他发现刘姐晚上不怎么看电视了,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手指头戳来戳去,嘴角还时不时翘一下。
他凑过去看,刘姐就把屏幕一扣,说:“你不懂,群里发通知呢。”
老赵心里犯嘀咕。你说一个老太太,天天跟谁聊得那么热乎?
真正让他起疑的,是上个月的一个晚上。
刘姐在厨房洗碗,老年机在卧室响了。老赵顺手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今天你说的那事,我记下了。你别急,慢慢来。”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老同学”。老赵手一抖,点进去,翻了翻,前面几条都删了,就剩这一条。他把手机放回去,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刘姐问他咋了,他说胃不舒服。刘姐起来给他倒热水,又找了胃药,他吃了,还是睡不着。
第二天,他去社区医院拿体检单,碰见老同事周师傅。周师傅比他大两岁,前年离了婚,一个人过。两人坐在候诊椅上聊了几句,老赵没忍住,把这事说了。
周师傅听完,叹了口气:“老赵,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现在这种事多了,不约会,不开房,手都没牵过,可就是能把你老伴的心勾走。我家那位当年也是,跟一个老同学天天聊,聊到后来嫌我这不对那不对,最后离了。你说她真跟人怎么了?没有。可那个家,就是散了。”
老赵听完,后背发凉。
他回去路上,在小区门口碰见邻居孙姐。孙姐正拎着菜篮子,看见他就招手:“老赵,你家刘姐最近可精神啊,天天去老年大学,还报了书法班。昨天我看她跟一个男的在校门口说话,聊得可热乎了。”
老赵脸上挂不住,嗯了一声就走了。
到家他翻了阳台晾衣绳上的衣服,发现刘姐那件旧毛背心不见了。那件毛背心是他早年出差给她买的,深灰色的,袖口都磨起球了,她一直舍不得扔,说穿着暖和。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晾衣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
晚上刘姐回来,手里拎着半袋小米,说是社区发的。老赵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开着,他一个台也没看进去。
“你今天去哪了?”他问。
“老年大学啊,不是跟你说了。”
“跟谁一起?”
刘姐把小米往厨房一放,走出来:“老赵,你有话直说。”
“我说啥?我说你天天抱着手机笑,我说你毛背心不见了,我说你跟人打电话躲躲闪闪——你还让我说啥?”
刘姐愣在那儿,眼圈一下就红了:“你翻我手机了?”
“我用得着翻?你老年机响了我还不能看一眼?”
“那是群消息!”
“群消息你删啥?”
刘姐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老赵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里放着啥他根本不知道。他想起周师傅的话,又想起孙姐说的“聊得可热乎”,心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接下来三天,两人没怎么说话。
刘姐照常做饭,照常给他拿药,照常把菜篮子放在门口。可她不笑了,也不看手机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一块烫手的铁。
老赵心里更堵了。他宁愿她吵,宁愿她闹,可她不吵不闹,就闷着。闷得他发慌。
第四天,儿子打来电话,说孙子想爷爷奶奶了,让他们过去住几天。老赵说再说吧,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他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老年大学的报名单,上面写着刘姐的名字,报的是书法班和声乐班。报名单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老赵胃药一天两次,饭后吃。降压药早上吃。别忘。”
字歪歪扭扭的,是刘姐的笔迹。
老赵拿着那张纸,坐了很久。
下午他去了老年大学。他没跟刘姐说,自己坐公交去的。学校在一栋旧楼里,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他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见刘姐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毛笔,一笔一画地写。旁边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正低头看她写的字。
老赵心里一紧。
下课了,刘姐收拾东西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吓了一跳:“你咋来了?”
“来接你。”
刘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走到校门口,那个戴眼镜的老头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刘姐,你上回说的那个偏方,我帮你问了,人家说最好别乱用,还是去社区医院问问大夫。”
刘姐接过纸,说了声谢谢。老头看了老赵一眼,点点头,走了。
老赵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回去的公交车上,两人坐在一起。刘姐看着窗外,老赵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头上还有墨汁没洗干净。
“那个老头是谁?”老赵问。
“声乐班的班长。人家以前是老师,懂的多。我问他你胃不好,有没有啥食疗的方子。”
“你问这干啥?”
“你说干啥?你胃不舒服半夜睡不着,我不得问问?”
老赵嗓子发紧:“那你为啥删消息?”
刘姐转过头看他:“我删啥了?那是群消息,人家发了个链接,我不会看,点了就没了。你一天到晚瞎琢磨。”
“那你毛背心呢?”
“毛背心我洗了,晾在阳台里面那根绳上,你没看见?”
老赵不说话了。
到家后,他去了阳台。里面那根晾衣绳上,果然挂着那件旧毛背心,深灰色的,袖口起球,在风里轻轻晃。
他站在那儿,鼻子有点酸。
晚上刘姐做了小米粥,炒了个青菜。老赵端着碗,吃了两口,说:“我明天去把工资卡绑你手机上。”
刘姐抬头看他:“绑我手机上干啥?”
“你不是会用微信吗?以后家里买菜买药,你直接刷。存折还是我拿着,大钱咱俩商量。”
刘姐放下筷子:“老赵,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事?”
老赵没吭声。
刘姐说:“我嫁你三十四年,啥时候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就是觉得,人老了,也得有个说话的人。你天天看你的电视,我天天对着墙,我跟谁说去?老年大学那些人,就是一起写写字唱唱歌,咋了?”
老赵低着头,把碗里的小米粥喝完了。
第二天,他去了社区旁边那家商业银行,把工资卡绑到了刘姐的微信上。工作人员问他确定吗,他说确定。
回来的路上,他碰见周师傅。周师傅问他咋样了,他说没事了。
周师傅笑了笑:“我跟你说,这种事,别光看手机。你得看她早上给你拿药的时候,是不是还记着你的量。你得看她买菜的时候,是不是还挑你爱吃的。你得看她晾衣服的时候,是不是还把你的毛背心晾在里面那根绳上。”
老赵点点头。
他到家的时候,刘姐正在阳台上收衣服。那件旧毛背心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老赵拿起来,套在身上。袖口有点紧,可暖和。
刘姐回头看他一眼:“你穿它干啥?都起球了。”
“起球咋了,暖和就行。”
刘姐笑了,眼睛弯弯的,跟那天打电话时一样。老赵看着她的笑,心里那团湿棉花,好像被太阳晒干了。
后来老赵把这事跟楼下几个老伙计说了。有人说他心眼小,有人说他做得对。老赵不争辩,就说了一句:“人到这岁数,怕的不是她跟别人咋样,怕的是她心里有事不跟你说,你心里有事不跟她说。日子过成两条道,那才叫毁。”
那半袋小米,刘姐熬了粥,老赵喝了两碗。喝完他把药盒拿过来,一格一格对好了,放在茶几上。刘姐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看老年大学的报名单。老赵凑过去,说:“给我也报一个,我学写毛笔字。”
刘姐抬头看他:“你不是不爱学吗?”
“不爱学,也得跟你在一块儿。”
刘姐没说话,拿笔在报名单上添了一行。
阳台上的晾衣绳轻轻晃着,旧毛背心搭在沙发扶手上,药盒里的药片整整齐齐。老赵坐在那儿,觉得这日子,还能过。
你说这事搁谁身上不堵得慌?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事不是靠吵能吵明白的,得靠一张卡、一顿饭、一句实在话,慢慢把两条道并回一条道上来。老伙计们,你们家里那口子要是也天天抱着手机不撒手,你是直接问,还是先看看她药盒里给你分的药还准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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