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梁、东魏、西魏疆域图 来源:地图中的中国通史 吕思勉
梁太清二年(548年)八月,一个从北朝叛逃来的降将,在梁朝境内的寿春起兵。这个降将叫侯景。
他过长江时,身边只剩马数百匹、兵千人,还不如一支边军。四个月后,他攻破建康,把大梁的开国皇帝、在位四十八年的梁武帝萧衍,活活饿死在宫城文德殿里。
这座宫城叫台城。破城之前,它所在的国家号称“衣冠甚盛,人物亦多”,疆土横跨长江上下,京城建康是南朝一百多年的心脏。这样一个王朝,怎么会被一个渡江时不足千人的叛将一击而溃?
病因不在侯景,在他来之前几十年
南朝不是从来不会打仗。恰恰相反,一个王朝的起点,都是靠刀枪挣来的。刘裕起于寒门,一路北伐收复长安,最后得了天下;萧道成、萧衍也都是武将出身,靠着军功上来的。南朝的开国,没有一个不是行伍里磨出来的。
可天下坐久了,风气就变了。从西晋末年的衣冠南渡起,南下的大族就把持了江山的门面。东晋那会儿就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说的是琅邪王氏跟司马氏皇权共分天下。到南朝宋齐梁,坐江山的仍是这样一批门阀士族。他们占据了朝廷高位,却不摸刀、不骑马。
颜之推在《颜氏家训》里记下过一幅景象:梁朝的士大夫,一个个穿着宽袍大袖,出入坐车轿,城郊之内没人骑马;等到侯景乱起,这些人“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不耐寒暑”,跑都跑不动,只能坐着等死。
掌权的人不习战,仗谁去打?只能靠底层的寒人武将。可南朝的门第壁垒,让武将很难进入权力中心。侯景想求娶王、谢两家豪门,梁武帝一口回绝:王、谢门第太高,不是良配,让他去朱、张以下的门户里找。
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将,门第都够不上豪门的门槛。侯景恨得咬牙,说早晚要把江南的儿女都配给奴仆。
南朝不是没有过名将,是名将一代一代被压制。刘宋时有檀道济,北伐打得北魏胆寒,却被宋文帝疑忌赐死,死前悲愤地喊“乃坏汝万里长城”——“自毁长城”这个说法就是从这儿来的。还有宗悫,少年时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是南朝罕见的朝气。到萧梁,能数得出来的只剩一个陈庆之:他带七千白袍军北伐,一度打进洛阳,最后孤军无援,全军覆没。陈庆之死后,南朝再没出过能镇住场面的名将。
雷是梁武帝亲手埋的
侯景之乱前,朝堂上带兵的,是一群懦弱迂阔的宗室王侯。能打仗的武将并非没有,可他们多是寒门出身,被门阀政治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后来守台城的羊侃,平乱建国的王僧辩、陈霸先,都是靠这场乱才冒出来的。
梁武帝萧衍 来源:网络
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期还算清明,晚年却一心向佛。他三次舍身同泰寺,让群臣花亿万钱把自己赎回去;寺院越盖越多,僧尼坐拥巨产,朝廷的财政却被掏空。他纵容宗室和官僚盘剥百姓,那些世家大族不织不耕,锦衣玉食;底层的老百姓被压得“人人厌苦,家家思乱”。
这样的王朝,其实早就在走下坡路了。侯景来不来,它都要衰。侯景之乱,是把这场慢性病一下子变成了猝死。
让它走到猝死这一步的,是梁武帝亲手埋下的雷。
高欢死后,东魏由他的儿子高澄掌权,跟老臣侯景起了嫌隙。侯景在河南待不下去,于太清元年(547年)上表,向梁朝请降。梁武帝召集群臣商议,尚书仆射谢举带着百官几乎异口同声,说“纳景非宜”,收他进来不妥。可梁武帝不听。他看中的是侯景这块跳板:自己北伐中原,正愁没有内应和向导,侯景带着河南十三州来投,在他看来是天赐的良机。于是他封侯景为河南王、大将军、大行台,高高兴兴接了下来。
他想北伐,又不想跟东魏彻底撕破脸。没过多久,被东魏俘虏的梁朝宗室萧渊明被押着来讨价还价。高澄提出:拿侯景换萧渊明。梁武帝居然动心了,回了一句“贞阳旦至,侯景夕反”。萧渊明一回来,侯景当天就可以交出去。
这话传到侯景耳朵里,他彻底寒了心。原来自己这个河南王,不过是朝廷手里一个随时可以交易的筹码。他冷笑着说:我早知这个江南老儿薄情寡义。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侯景不再想当梁朝的忠臣。
当时梁武帝最宠信的大臣、执掌朝政的朱异,专权多年。有人再三报告侯景有异志,他不信,还说侯景几百个叛虏能成什么事,压下不报,反而不断加赏。等到侯景真在寿春起兵,梁武帝还笑着说:他能干什么?我用一根马鞭子就能抽死他。
最致命的一环,出在萧家自己人身上。梁武帝的堂侄、临贺王萧正德,早年因为皇位继承的事心怀怨恨,一直想着报复。侯景看准了他,暗地里拉拢。等到侯景兵临江边,萧正德悄悄派了几十艘大船,伪装成装芦苇,实际上是把侯景的兵马渡过长江。侯景一上岸,萧正德带着自己的部众跟他合兵一处,直扑建康。萧正德做了几天傀儡皇帝,萧家的亲戚自毁家业。
它清算的是门阀
台城陷落那天,侯景的兵闯进建康,把城里的王侯朝士掳到永福省关起来,撤了皇宫的侍卫,抢了帝王的仪仗和后宫。那些世代富贵、坐拥部曲田产的世家大族,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侯景攻东府城时,让守城的人裸身出来,乱兵用刀砍杀,死者两千多人;他让城里的王公大臣去背土筑土山,累不动的、羸弱多病的,杀了填进土里,号哭之声震动天地。
门阀 图源:网络
侯景的军中,有个当初在朱异家做黥奴的人,叛投过去,侯景封他做了仪同三司,相当于宰相级的大官。这人骑着马、披着锦袍在建康城下叫骂:朱异做官五十年,才做到中领军;我跟了侯王,转眼就是仪同。一时间,建康城里的奴仆下人纷纷出逃投奔,都得了志。旧秩序,就在这一场乱里被彻底踩在了脚下。
学者后来统计过:侯景之乱前,士族把持着南朝最高的政治地位;乱后这些年,原本不起眼的小姓、豪帅,一跃占据了朝堂将近四分之一,士族却跌落到只剩一成半。居都邑的南方士族,根基本就脆弱,城一破人即毁,不像北方士族有深厚的乡里地根,难以轻易推倒。这一乱,把延续了几百年的门阀士族政治,从根上刨掉了。
它捣毁了南朝一百多年的家底
建康本是南朝的政治经济中心,靠长江运粮养活。侯景围城把水路一断,城内粮尽。城破之后,更是劫掠一空:“富室豪家,恣意裒剥,子女妻妾,悉入军营。”江南接着又闹大饥荒,“旱蝗相继,年谷不登,百姓流亡,死者涂地”。史书记下的景象是八个字: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焉。叛乱平息时,建康城里的人口“百遗一二”,江岸上极目望去,连炊烟都没有。
南朝的人口锐减。刘宋大明八年(464年),全国还有四百六十八万口;到梁末,因为侯景之乱和西边失陷,梁元帝时能查到户籍的,户不满三万。几百万人口,就在这场乱里被抹掉了。
南朝的文脉也断在这里。建康东宫收藏的图籍,在战火里“一皆灰烬”。侯景乱平后,王僧辩搜罗复得的图书八万卷,运到江陵;后来西魏攻破江陵,梁元帝下令烧书,这批典籍连同十四万卷藏书,一起毁在了江陵城里。
历史的分水岭
侯景之乱是一道分水岭。它之后的朝廷,已完全不同于前朝。
门阀士族时代终结,出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倒挂:南朝的王、谢之家固然还有名气,取而代之站上历史前台的,是庶族和军功出身的人。陈朝的开国皇帝陈霸先,就是个出身寒门、靠平定侯景之乱的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人。
门阀世家 图源:网络
南朝从此衰亡,北强南弱彻底定型。侯景一乱,东魏、西魏趁火打劫:东边的北齐占了淮南,西边的西魏攻取益州,又破江陵、屠城,扶植了个傀儡“后梁”出来。等到陈霸先收拾残局建立陈朝,疆土比侯景乱前少了一半州郡。陈朝偏安江南一隅,国力已经远远落后于北朝。后来隋朝由北向南完成统一、结束近三百年的分裂,在侯景之乱这一刻,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侯景”这个名字,随后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君主轻信降将、终于反受其害的永久警示。此后的中国历史上,每有人想劝谏君主别随便收留降将,几乎都要把侯景搬出来当反面教材。唐太宗对群臣论用人,说“梁武帝偏信朱异,而侯景举兵向阙,竟不得知”;宋人劝皇帝别招纳西夏降将,说“陛下不见侯景之事乎”;金人的史书里也记着“梁武好纳叛降,而有侯景之变”,引以为戒;连王夫之论史,都说“梁武拯侯景于穷归,而死于台城”。侯景之乱过去几百年,他的名字还在一次次地被提起来。
南朝之衰,衰不在侯景;侯景之乱,乱也不止一场战乱。它留给历史的,不是一个叛将的故事,是一个时代落幕的缩影:门阀在这里终结,南朝在这里衰落,南北的轻重在这里倒转。这就是侯景之乱在历史上的位置。
参考书目
《梁书·侯景传》 姚思廉
《南史·侯景传》 李延寿
《颜氏家训·涉务》 颜之推
《通典·食货典》
《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陈寅恪
《魏晋南北朝史》 王仲荦
《中国中古政治史论》 毛汉光
《波峰与波谷》 阎步克
《正统与华夷:中国传统政治文化研究》 刘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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