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18年深秋，统万城筑城工地上尘土蔽日。
十万民夫在无定河北岸的沙地上夯土筑墙，蒸土拌灰，每一层都要以锥刺检验，刺入一寸便杀筑墙者。
监工的马蹄声在工地上来回穿梭，城门尚未立名，宫室尚未上梁，但一座以“统万”为号的都城已从荒原中拔地而起。
下令筑城的人，十年前还姓刘，此刻正要把自己的姓改成一个从未有人用过的字。
他选中了一个字，意思是“徽赫与天相连”。
“姓”这个字，在汉代以前专指女子的血缘标记，与氏相区分。
氏用来“明贵贱”，姓用来“别婚姻”。
直到司马迁写《史记》，还在“姓”与“氏”之间含混。
秦汉以降，姓氏合一，单姓成为主流。
可就在中原士族以单字姓为雅的时代，北方草原上却有一批三字乃至四字的复姓，正随着铁骑南下。
它们来自鲜卑、匈奴、敕勒、契丹、女真，带着草原的风沙与马蹄声，一个接一个地刻进了中原的户籍。
这些复姓的背后，是持续千年的民族大迁徙与大融合。
南北朝时期，北方游牧民族大规模进入中原，先后建立了十六国及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等政权。
隋唐皇室本身就有着浓厚的鲜卑血统——唐高祖李渊的母亲是独孤氏，唐太宗李世民的母亲是窦氏，唐高宗李治的母亲是长孙氏。
宋辽金元时期，契丹、女真、蒙古相继入主，又带来了耶律、完颜等新的复姓。
每一次政权更迭，都伴随着一轮改姓潮。
有的主动改，有的被迫改，有的改了一半又改回去，有的改得面目全非。
在所有这些复姓中，被后世史家讨论最多的，是拓跋。
因为它牵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一个征服了中原的草原民族，究竟是应该保持自己的姓氏，还是改从被征服者的姓氏？
三年后，他下了一道诏书。
《魏书·官氏志》记下了这道诏书的原文：“北人谓土为拓、后为跋，魏之先出于黄帝，以土德王，故为拓跋氏。
夫土者，黄中之色，万物之元也；宜改姓元氏。”
诏书的意思很明白：我们拓跋氏本来就是黄帝的后裔，土德为王，“元”是万物之始，所以从今天起，皇族改姓“元”。
拓跋氏并非从一开始就叫拓跋。
《魏书·序纪》记载，鲜卑之先“积六十七世”，到远祖成帝毛时，为“远近所推，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
那是一个部落联盟的时代，“拓跋”二字在鲜卑语中，“拓”是土地，“跋”指君主。
一个叫“土地之主”的部落，世代居住在额尔古纳河和大兴安岭北段，以射猎为生。
1980年，考古工作者在内蒙古鄂伦春自治旗阿里河镇西北的大兴安岭北段顶巅东侧，发现了一个叫嘎仙洞的天然石洞。
洞中石壁上刻有北魏太平真君四年（443年）拓跋焘派李敞祭祖时的祝文，全文十九行，共二百零一字，与《魏书·礼志》所载大致相同。
石刻祝文的发现，证实了拓跋鲜卑的发祥地“大鲜卑山”就在今大兴安岭北段。
从嘎仙洞出发，拓跋鲜卑经历了漫长的南迁。
东汉时期，他们先迁到呼伦池，二世纪末进入匈奴故地，三世纪后期到达阴山南麓。
公元338年，拓跋什翼犍建立代国。
四世纪末，拓跋珪复国改称魏王，398年定国号为魏，史称北魏。
439年，北魏统一了中国北方。
统一北方之后，问题就来了。
一个以游牧起家的政权，要统治广大的农耕区域，旧有的部落制度行不通了。
北魏政权推行均田制、三长制，迁都平城后又实施离散部落、分土定居政策。
到了孝文帝时期，改革进入了最核心的层面——姓氏。
据《学习时报》所刊唐军旗《以文化礼俗革新为牵引的北魏孝文帝改革》一文所述，孝文帝要求鲜卑皇族“拓跋”改姓“元”，其他贵族都改成汉姓，“累计有100多个鲜卑姓氏改为汉姓”。
独孤改刘，步六孤改陆，贺兰改贺，丘穆陵改穆。
不只是改姓，还要改籍贯——鲜卑贵族一律以河南洛阳为籍，死后不得归葬平城。
元羽墓志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志文记载元羽是孝文帝元宏之弟，封广陵王，死于景明二年（501年），时年三十二岁。
墓志中写道，迁都引起许多鲜卑上层人物的不满，元羽支持孝文帝改革，孝文帝派他与太尉拓跋丕在平城控制、安抚对迁都不满的鲜卑人物，“平城一带秩序肃然”。
但改姓只是第一步。
孝文帝还规定，鲜卑贵族要娶汉族高门之女为妻，他自己以身作则，纳范阳卢氏、清河崔氏之女为妃。
朝堂之上不得说鲜卑语，三十岁以下的官员必须立即改说汉语。
服饰也要改，禁穿鲜卑传统服装，从官方到平民都依照南朝款式调整。
这一整套改革的力度之大，在中国历史上是空前的。
效果是深远的。
孝文帝的改革不仅改变了北魏，也改变了此后中国历史的走向。
钱穆曾评价说“北魏太和之制，为盛唐气象之先声”。
北魏虽然在他死后仅三十余年便分裂，但拓跋氏改姓元氏之后，这一支血脉融入了隋唐的统治集团。
隋唐时期拓跋后裔多改汉姓元、拓，唐代著名诗人元稹便是拓跋氏的后裔。
但并非所有鲜卑贵族都痛快地接受了改姓。
有些姓氏改了，有些姓氏改了一半又保留了下来。
独孤氏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独孤氏的来源，史书记载有两种说法，彼此之间还有矛盾。
《周书·独孤信传》记载，独孤氏的远祖伏留屯“为部落大人，与魏俱起”。
按照这个说法，独孤氏从北魏建国之初就已存在，是鲜卑部落中的一支。
《魏书·官氏志》则将独孤氏列为“勋臣八姓”之一，排位仅次于丘穆陵氏和步六孤氏。
但另一种说法认为，独孤氏原本出自匈奴，是屠各部的后裔，“独孤”就是“屠各”的不同汉译。
更复杂的说法来自《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其中记载独孤氏是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后代——刘秀之子刘辅的裔孙刘进伯，官拜度辽将军，在攻打匈奴时兵败被俘，囚禁于独山之下。
他的后代中有尸利单于，为谷蠡王，号独孤部。
传至六世孙罗辰时，随孝文帝迁居洛阳，以其部落名为姓，称独孤氏。
独孤氏的历史地位，真正达到顶峰是在独孤信这一代。
独孤信本名如愿，史书说他“风度弘雅，有奇谋大略”。
北魏孝明帝正光末年（524年），北方爆发六镇之乱，独孤信与武川军官贺拔度等人斩杀起义军将领卫可孤，由此知名。
此后他先后投靠葛荣、尔朱荣，最终随孝武帝西行，进入关中。
西魏建立后，独孤信任卫大将军、都督三荆州诸军事、大都督、荆州刺史等职。
大统三年（537年），他回到长安，被任命为骠骑大将军。
后来他成为西魏八柱国之一，官拜大司马，进封卫国公。
独孤信之所以在历史上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三个女儿。
长女是北周明帝宇文毓的皇后，第四女是唐高祖李渊的母亲元贞皇后，第七女是隋文帝杨坚的皇后文献皇后。
一个家族出了三位皇后，横跨北周、隋、唐三个王朝，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所以后人称独孤信为“天下第一岳父”或“三朝岳父”。
但独孤氏的改姓情况却很复杂。
据《历史上声名显赫的独孤氏后来为何消失》一文梳理，孝文帝太和二十年（494年）迁都洛阳后，确实将部分独孤氏改为刘姓。
但另一部分独孤氏仍保持独孤姓，独孤信就是其中之一。
有学者指出，那些未改姓的独孤氏，“多是部落未解散的，且多是未迁至洛阳而仍留在边镇的人”。
独孤信的家族世居武川，属于边镇军人集团，未在孝文帝大规模改姓的范围内。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到了隋唐时期，独孤这个姓氏仍然存在，而改姓刘的那部分独孤氏则逐渐融入了河南地区的刘姓族群。
独孤氏从北周兴起到唐代末期彻底衰落，存在了三百余年。
虽不能与延续七百余年的琅琊王氏、弘农杨氏相比，但纵观南北朝隋唐时期，其声名之显赫，几乎没有哪个家族能与之匹敌。
然而到了唐朝末期，独孤家族开始在政坛上销声匿迹。
与独孤氏几乎同时崛起的宇文氏，其族属问题在学术界争论了上百年。
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因为宇文氏是北周的皇族，如果宇文氏是鲜卑人，那么北周就是一个鲜卑政权；如果宇文氏是匈奴人，那么北周就是一个由匈奴人建立的政权——尽管这个匈奴人已经被鲜卑化了。
周一良先生在一篇题为《论宇文周之种族》的论文中写道：“日者与傅孟真先生论南北朝史事，先生谓北周宇文氏出于鲜卑之说盖不可信。
因志斯旨，退而抽绎群书，乃证明宇文周实匈奴南单于远属，载籍斑斑可考，谓出于鲜卑者诬也。”
周一良引《北史·宇文莫槐传》为证：“匈奴宇文莫槐出辽东塞外，其先南单于之远属也。
世为东部大人，其语与鲜卑颇异。”
这句话的关键在于“其语与鲜卑颇异”——如果宇文氏本来就是鲜卑人，他们的语言怎么会和鲜卑语不同呢？
《周书·文帝纪》中记载宇文氏的祖先葛乌菟“雄武多算略，鲜卑慕之，奉以为主，遂总十二部落，世为大人”。
一个“慕”字，说明鲜卑人是主动归附宇文氏的，而非宇文氏本就是鲜卑的一部分。
宇文氏与鲜卑的关系，是匈奴与鲜卑两个民族在草原上长期交融的结果。
匈奴南单于的后裔进入辽东塞外，与鲜卑杂居，逐渐鲜卑化，但仍然保留了自己的部落组织和语言特征。
后来宇文部被慕容鲜卑所灭，宇文逸豆归远遁漠北，其子宇文陵率甲骑五百归降北魏，被赐爵安定侯。
天兴初年，宇文陵随例迁居武川。
宇文氏真正的历史转折，发生在宇文泰这一代。
宇文泰出身武川镇军人集团，北魏末年六镇之乱后，他随贺拔岳入关中。
贺拔岳被侯景所杀后，宇文泰被推举为首领，逐步控制了关陇地区。
西魏建立后，宇文泰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实际掌握了西魏的军政大权。
他在位期间推行了一系列改革，包括建立府兵制、推行均田制、整顿吏治。
公元549年，宇文泰实施了一项重要的姓氏政策：“初诏诸代人太和中改姓者，并令复旧。”
也就是说，孝文帝时期改为汉姓的鲜卑人，此时可以恢复鲜卑旧姓。
这个政策的目的很清楚：宇文泰要建立一个以鲜卑人为核心的军事贵族集团，恢复鲜卑旧姓有助于强化鲜卑人的身份认同。
公元557年，宇文泰之子宇文觉在宇文护的辅佐下，迫使西魏恭帝禅位，建立北周。
北周武帝宇文邕在位期间，灭北齐，统一了中国北方。
但北周的国祚并不长。
581年，杨坚迫使北周静帝禅位，建立隋朝。
北周皇族宇文氏遭到了大规模清洗。
不过，宇文氏并没有就此消失。
隋代建筑家宇文恺设计了长安城和洛阳城，是古代中国最杰出的建筑学家之一。
唐代还有宇文融，是唐玄宗时期的理财名臣。
截至2018年，宇文姓人口约两万人，主要分布在北京、河南、陕西、浙江等地。
尉迟氏的情况比宇文氏更复杂，因为它有两个来源。
一个来源是西域于阗。
尉迟氏源自西域于阗，是塞种人的后裔，于阗王族的姓氏在塞语中写作Vi-ca，汉译即“尉迟”，意思是“征服者”或“胜利者”。
另一支则出自鲜卑拓跋部的尉迟氏族，属于以部落名称汉化为氏。
这两支尉迟氏后来合流，形成了一个统一的尉迟氏族群。
据《唐史论丛》所刊《隋唐五代时期的尉迟氏》一文所述，尉迟氏源自西域于阗，至西晋时，其中一支率部东迁，先后活动于并、朔地区，其后历经北魏、东魏—北齐、西魏—北周历史时期，“逐渐完成了鲜卑化乃至汉化的过程”。
而另一支则仍留居西域地区，与中原内地接触尚少，汉化程度相对薄弱。
鲜卑尉迟部随拓跋部南征北战，北魏建立后，尉迟氏成为勋臣八姓之一。
孝文帝推行汉化改革时，尉迟氏部落族人以部落名称的谐音汉字“尉迟”为姓氏。
尉迟氏在历史上出了两位著名人物。
一位是北周的尉迟迥，他是宇文泰的外甥，北周重臣，官至大司马。
另一位是唐朝的尉迟恭，也就是后世贴在门上的那位门神。
尉迟恭是唐朝的开国功臣，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他虽然姓尉迟，但严格来说已经不是纯粹的鲜卑人了。
他的祖先来自西域，但到了隋唐时期，鲜卑人已经逐渐汉化，“整个鲜卑尉迟氏也不例外，因此自唐朝开始，鲜卑尉迟氏已经完全融合汉文化之中”。
尉迟恭的墓志铭《尉迟敬德墓志铭》收于《全唐文新编》卷九九二，其中记载了他的家世和生平。
从墓志来看，尉迟恭的家族已经深度汉化，他本人“身上还保留着鲜卑族的尚武传统、直率性格”，但在文化认同上已经完全是汉人了。
慕容氏的来源有一种富有文学色彩的说法。
《十六国春秋·前燕录》记载，慕容廆的曾祖莫护跋，魏初率其诸部入居辽西，跟随司马宣王讨伐公孙渊有功，拜率义王。
莫护跋见燕代少年多戴步摇冠，很喜欢，于是“敛发袭冠”，诸部因呼之为“步摇”，其后音讹，遂为“慕容”。
另一种说法则更有政治寓意：慕容廆的父亲涉归“以全柳城之勋，进拜鲜卑单于，迁邑辽东，于是渐变胡风，自云慕二仪之德，继三光之容，即以慕容为姓”。
“慕二仪之德，继三光之容”——仰慕天地之德，继承日月星之光。
这是一个农耕化的鲜卑部落给自己取的姓氏，标志着他们从游牧生活向定居生活的转变。
慕容鲜卑在十六国时期建立了前燕、后燕、南燕、西燕等一系列政权，是十六国中建立政权最多的鲜卑部落。
前燕的慕容廆、慕容皝、慕容儁三代人，在辽西地区逐步发展壮大，最终入主中原。
慕容儁于352年称帝，国号燕。
慕容氏的后裔后来分化为“慕容”和“慕舆”两姓，分姓的出现是在北魏时期，而形成确定的分姓理念则要晚到隋唐时期。
贺兰氏源自匈奴，出自古东胡分支匈奴族贺兰部，属于以部族名称为氏。
《元和姓纂》记载：“代居元朔，随魏南迁河洛。
魏以忠贞为贺兰，因命以氏。”
在古代鲜卑语中，“贺赖”即为“忠贞”之意。
贺兰部忠实于拓跋部，历代酋长屡次率领部族为拓跋部效忠，并与拓跋部世代姻亲，因此被拓跋部酋首称作“贺赖”，以嘉奖其忠贞。
贺兰氏后来成为北魏勋臣八姓之一，在权势地位上仅次于丘穆陵氏和步六孤氏，排在第三位。
孝文帝改姓时，贺兰氏改为贺姓。
据《魏书·官氏志》记载，鲜卑族的贺兰氏、贺拔氏、贺狄氏、贺赖氏、贺敦氏皆改为汉字单姓贺氏。
但到了北魏末年，部分贺兰氏又恢复了旧姓贺兰。
这种反复改姓的现象，在北朝并不罕见。
每一次政权更迭或政策变动，都会引发一轮改姓潮。
隋唐时期，贺兰氏继续存在，唐代有贺兰进明，是肃宗时期的御史大夫。
还有贺兰敏之，是武则天的外甥，出身于贺兰氏家族。
万俟这个姓氏的读音就是一个难题。
它不读“wàn sì”，而读“mò qí”，与“墨其”同音。
万俟氏出自鲜卑拓跋部，北魏献皇帝拓跋邻分封诸弟时，其弟公族受号万俟氏。
据《魏书》记载，万俟氏是北魏十大贵族之一。
但万俟氏在历史上的名声，很大程度上来自于一个人——万俟丑奴。
万俟丑奴是北魏末年山西高平人，是关陇起义的首领。
孝庄帝建义初年（528年），万俟丑奴在关中僭号，自称天子，成为一方之主。
他率领起义军攻占了关中大片地区，一度威胁到北魏的统治中心。
北魏派尔朱天光、贺拔岳等人率军镇压，最终在530年平定了万俟丑奴的起义。
万俟丑奴虽然失败了，但他在《魏书》中留下了第一位万俟氏人物的记录。
此后万俟氏逐渐汉化，许多万俟姓者改姓为“万”或“莫”。
到了宋代，万俟氏出了一个著名的人物——万俟卨，南宋初年的宰相，因参与陷害岳飞而臭名昭著。
万俟卨的名字常常被后人误读为“wàn sì xiè”，但正确的读音是“mò qí xiè”。
这个姓氏的读音本身，就是一段民族融合史的遗迹。
耶律氏的来源与一条河有关。
辽代契丹人的耶律姓，应源于其祖居之地的西剌木伦河。
契丹族出自鲜卑宇文部的一支，宇文部被慕容鲜卑所灭后，契丹人逐渐从宇文部分离出来，在潢水流域发展壮大。
耶律阿保机于916年称帝，建立契丹国，后改国号为辽。
阿保机建立辽朝后，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极为仰慕汉高祖刘邦，就以刘姓推尊耶律氏，而以后族比拟萧何，赐姓为萧。
所以辽朝的皇族姓耶律，汉姓为刘；后族姓萧，汉姓也是萧。
有学者指出，契丹耶律氏改汉姓为“刘”、“萧”，“是辽朝绍周、汉继统思想的反映”。
辽朝统治者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纳入到中原王朝的正统序列中。
金朝灭辽后，将耶律氏改称移剌。
元朝以后，部分耶律氏后裔改姓刘。
耶律氏的代表性人物包括耶律阿保机、耶律德光、耶律大石、耶律楚材等。
耶律楚材是元朝初年的著名政治家，成吉思汗和窝阔台时期的重臣，为元朝的制度建设做出了重要贡献。
完颜氏是女真最古老的姓氏之一，来源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的肃慎汪谷截氏。
完颜是金朝的国姓，凡姓完颜者，皆为金朝皇族或赐姓家族。
金朝皇帝姓完颜，来自女真完颜部。
1115年，完颜阿骨打建立金朝，定都会宁府。
金朝在1127年灭北宋，与南宋对峙百余年。
金朝灭亡后，完颜氏遭遇了大规模的改姓。
据《完颜氏家谱》记载，天兴三年（1234年），延续了119年的金朝灭亡，“那些达官贵族只得四处逃生。
为了生存需要，他们隐族易姓，改女真族为汉族，改复姓‘完颜’为‘王’姓”。
中原地区的完颜氏后裔多改姓颜、王、陈、符、汪、完、顾、银、金、高等。
北京的完颜氏遗族大部分改姓王氏，个别也有改姓汪氏者。
东北地区的完颜氏则与其他女真部落融合，今天的满族中仍有完颜氏的后裔。
赫连氏是所有复姓中来源最为特殊的一个。
因为它不是自然形成的姓氏，而是一个由个人创造出来的姓氏。
赫连氏的祖先可以追溯到匈奴右贤王刘去卑。
刘去卑的后代在十六国时期建立了铁弗部。
铁弗是一个奇特的部落——它的名字本身就说明了部落的性质：“胡父鲜卑母”谓之铁弗，意思是匈奴父亲和鲜卑母亲所生的后代。
铁弗部的首领刘虎在西晋时期改姓铁弗氏。
刘虎的曾孙刘勃勃，就是后来改名赫连勃勃的那个人。
赫连勃勃早年投奔后秦，后来自称天王，在河套地区创立了夏国。
他修筑了统万城——就是本文开头提到的那座以锥刺检验墙体的都城。
筑城的同时，他做了一件很有象征意义的事：把汉朝宗室的“刘”姓，改为一个胡族特征凸显的新姓氏——“赫连”。
《晋书·赫连勃勃载记》记载了他改姓的理由：“朕之皇祖，自北迁幽朔，改姓姒氏，音殊中国，故从母氏为刘。
子而从母之姓，非礼也。
古人氏族无常，或以因生为氏，或以王父之名。
朕将以义易之。
帝王者，系天为子，是为徽赫实与天连，今改姓曰赫连氏。”
意思是说，帝王是天之子，徽赫与天相连，所以改姓“赫连”。
他还规定，只有皇室嫡系才能姓赫连，旁支则姓铁伐氏，意为“铁石般刚强”。
赫连勃勃的夏国是十六国中最晚建立的政权之一，也是最短命的之一。
431年，夏国被吐谷浑所灭。
赫连氏的后裔在南北朝时期逐渐汉化，但赫连这个姓氏本身也极其罕见。
今天，赫连姓在中国姓氏人口排名中几乎找不到位置。
公元418年那个秋天，统万城的筑城者改了自己的姓。
他从刘姓改成赫连，从汉朝宗室的后裔变成了一个以“徽赫与天连”自命的新姓氏的开创者。
他在统万城只住了十几年，夏国就灭亡了。
但他创造的这个姓氏，一千六百年后仍然有人在使用。
虽然人数极少，但每当有人念出“赫连”这两个字的时候，他们念出的不只是一个姓氏，而是两个民族在草原上相遇、冲突、交融的全部历史。
这些复姓的兴衰，是中国历史上民族融合的一个缩影。
每一次改姓，都是一次身份的重塑。
有的改姓是主动的，比如孝文帝将拓跋改为元，是为了让鲜卑贵族融入中原士族社会；有的改姓是被迫的，比如完颜氏在金朝灭亡后改为王、汪等姓，是为了在乱世中保全性命；有的改姓是反复的，比如贺兰氏先改为贺，后又恢复贺兰，再又改回贺，反映了改姓者在新旧身份之间的摇摆。
从今天的角度来看，这些复姓大部分已经消失了。
拓跋变成了元，独孤变成了刘，贺兰变成了贺，万俟变成了万或莫。
但也有一些复姓顽强地保存了下来——宇文、尉迟、慕容、耶律、完颜、赫连，虽然人数不多，但每一个姓氏背后都有一段完整的历史。
这些姓氏告诉我们，中华民族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而是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通过无数次的冲突、交流、通婚、改姓，一步一步地融合而成的。
如果要问这些复姓中哪一个最好听，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拓跋，两个字里藏着土地和君主；独孤，听起来孤独而骄傲；慕容，是“慕二仪之德，继三光之容”的缩写；宇文，带着“天”与“君”的古老含义；耶律，流淌着一条河的名字；赫连，徽赫与天相连。
每一个姓氏都是一首诗，每一个姓氏都是一段历史。
统万城的城墙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被风沙侵蚀了一千六百年。
但那些夯土的层次仍然清晰可见，每一层都记录着筑城者的汗水与血泪。
城墙的某一处，或许还留着当年锥刺检验的痕迹。
那个下令筑城、下令改姓的人，他的姓氏“赫连”二字，至今仍在少数人的身份证上出现。
当有人念出这个姓氏的时候，一千六百年前那个秋天，统万城工地上的夯土声、马蹄声、以及那个关于“徽赫与天连”的宣告，就重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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