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从天安门广场升旗仪式上《义勇军进行曲》的第一个音符,到街头巷尾人们哼唱的《我和我的祖国》,再到校园传出的音调各异,但却都雄浑奋进的歌曲,十月,天生属于歌唱。于我,十月的旋律更有着特别的韵味,它藏在天津大学附近录音棚里反复打磨的校歌中,落在天津音乐学院十一经路校园里清唱的生日歌里,也回荡在蓟州环线内外村镇孩子们稚嫩的欢笑声中。那是时光的刻度,也是岁月的和声。母校华诞与共和国生日重叠在金秋,属于我的十月旋律,在心底谱成了一部绵长的随想曲。
天大东门对面的录音棚
入秋,卫津路两旁的杨树开始落叶。2005年10月2日,天津大学110周年校庆。国旗、彩旗、返校的老校友,校园的空气都充满兴奋的味道。
那年,我担任天津大学学生社团北洋合唱团团长,校庆前,我们最重要的任务除了文艺晚会登台表演,“进棚”录制校歌也是重中之重。
卫津路一侧是天大东门,另一侧的电台大院里有一个16号录音棚。走进16号棚,隔音棉完全阻隔了室外的喧嚣。我们几十个人挤在里面,戴着耳机,盯着谱台,一句一句地抠校歌的词句。指挥不需要在台上挥棒,而是坐在调音台前,像个严苛的匠人:“‘花堤蔼蔼’的‘蔼’字,气息再沉一点。”
天津大学校歌诞生于1935年,由廖辅叔作词、萧友梅作曲,为纪念北洋大学建校40周年而作。那是一个国难当头的年代,“不从纸上逞空谈,要实地把中华改造”,不是浪漫的抒情,而是一代学人救亡图存的呐喊。如果不能紧密联系校歌的创作背景和时代环境,我们很难唱出旋律里的铿锵。抗战时期,学校迁往西安、汉中,师生们即便在茅草棚里上课,依然能满怀激情地演唱校歌。
正式录制那天,我们从白天一直唱到深夜。每一句歌词都要录好几遍,直到指挥满意地比出“OK”的手势。当最后一句“念过去之艰难缔造,愿一心一德共扬校誉于无穷”录毕,我摘下耳机,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心里却异常踏实。我知道,我们录下的不只是音符,更是一所闻名于世的高等学府跨越百年的心跳。
校庆晚会那晚,当这版录制好的校歌作为第一乐章“爱晚湖·追忆”的主题音乐响起,110名合唱团成员站在台上领唱,全场师生、校友齐声跟唱。我站在台上,四面八方涌来的歌声,汇成一股洪流。音乐最动人的力量,不在于技巧的完美,而在于它能让无数个“我”,变成同一个“我们”。
我的十月随想曲开篇庄重、深沉,带着历史的回响。
天音女生红烛旁的清唱
三年后,我站在了另一所母校的庆典现场。
2008年10月15日,天津音乐学院50周年校庆。河东区十一经路57号,这座被海河润泽的校园,到处是鲜花和笑脸。那天上午的庆祝大会上,50名女生手捧红烛,从会场两侧缓缓走出,清唱《祝你生日快乐》。是为新中国庆祝生日,也是对母校的深情祝福。烛光摇曳,歌声纯净,许多老教授悄悄抹去眼角的泪光。
1958年10月,中央音乐学院迁京后,天津音乐学院建立,随后正式定址于河东区十一经路57号。50年的耕耘,这所学校为中国音乐事业输送了大批音乐艺术人才。校庆当天,校友施光南、王莘两位先生的塑像揭幕。
师生合唱的节目,是陈晓光作词、施光南作曲的名作《在希望的田野上》。我坐在观众席,望着台上年轻的大学生一张张青春的面孔,想起三年前录制天津大学校歌的自己。从“花堤蔼蔼”到“希望的田野”,从卫津路的理工科课堂到十一经路的艺术学府,我的人生轨迹因为音乐发生了改变。也是在那次天大校庆后不久,我下定决心跨专业报考音乐学硕士,去深入研究那些旋律背后的时代精神。
在天津音乐学院的几年,我泡在图书馆里,翻看研究老一辈音乐家的作品、手稿,研究中国近现代音乐史。音乐从来不是孤立的存在,它是时代的回声,是民族的记忆。
那50根红烛的光和女声清唱版的生日歌,是我的十月随想曲中,一段温柔而明亮的华彩。
蓟州青少年的悠扬琴声
在天津音乐学院工作多年后,我受组织委派任渔阳镇小刀剪营村第一书记。2024年10月,国庆假期结束后,我开始常驻蓟州。
第一个清晨,叫醒我的是室外大喇叭播放的女声独唱《在希望的田野上》,就是16年前天津音乐学院校庆时师生合唱的那首歌曲。秋高气爽,歌声随着带有泥土味道的清风飘进村镇百姓家。
两年的基层工作,我把两所母校的音乐基因带进了蓟州。乡村振兴离不开文化振兴,音乐是最柔软也最有力的纽带。我通过与镇领导商议,工作之余投身创作镇歌《渔阳的歌儿唱起来》。我随手记录下有感而发的音符,与当地的文化能人一起,把乡村振兴的新风貌写进歌词:“渔阳是我们美丽的家园,红火的生活五彩绚烂……新时代‘三农’工作快速发展,乡村振兴开创新局面。”文旅活动“伏羊宴”那天,孩子们用清亮的嗓音唱着渔阳镇自己的歌,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格外动人。
接着,“20架钢琴进蓟州”项目启动,一架架专业演奏钢琴送进学校和乡村。当第一架钢琴运到时,孩子们围着它,兴奋得手舞足蹈。我还请来二胡、笛子、古筝等乐器的老师,手把手地教孩子们演奏,当悦耳的音符从他们的指尖流出时,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自己在家里摸索乐器演奏乐曲的模样。
我还把“中国乐器美在哪”的讲座搬到了乡村课堂。我给孩子们讲解二胡的颤弓如何表现万马奔腾,古筝的按音滑音如何模拟流水潺潺;我引导孩子们从“荆轲刺秦”的故事、“高山流水”的典故中了解中国乐器,让他们从《二泉映月》《春江花月夜》等名曲中认识美。一个男孩课后拉着我的衣角问:“老师,我能不能学二胡?”
2025年国庆假期,我和村里的干部筹划在村广场上举办村民自己的“村晚”,那是小刀剪营村村史上的首次大型文艺汇演。
2026年夏,我受邀做客天津广播,讲述文化帮扶的“渔阳样板”。在直播间里,我说:“驻村不是‘送文化’,而是‘种文化’。我们要让音乐的种子在泥土里发芽,让村民从‘看客’变成‘主角’。”
孩子们演唱镇歌的旋律、围着钢琴轻触黑白键盘的声响、美育讲座后渴望学习乐器演奏的眼神,还有首场“村晚”的热闹场面,是我的十月随想曲中最鲜活、最接地气的乡村音乐变奏。
金秋十月的开放性乐章
又是一年十月。新中国迎来77周年华诞,天津大学迎来131周年校庆,天津音乐学院迎来68周年校庆。此刻,我已经结束驻村帮扶工作,回到熟悉的校园。我想,无论身在何处,我的十月,始终与两所母校、与新中国的生日同频共振。
从卫津路录音棚里反复打磨的校歌,到十一经路红烛旁的句句清唱,再到蓟州田间地头飘出的镇歌,这些过往,恰好叠合在“十月”。音乐于我,不只是单纯的学科学业或职业专长,还是连接“兴学强国”与“乡村振兴”的一座桥。
《北洋大学校歌》曾激励着战火中的学子,《在希望的田野上》满怀对幸福生活的赞美,我把深入乡村一线采风挖掘而来的自然之美、人文之厚与奋斗故事播撒在了蓟州温润的泥土里。当镇歌、琴声响起,当孩子们用稚嫩的嗓音唱出对祖国的爱,我知道是音乐,让根扎得更深、让心贴得更近。
我的十月随想,在思绪中交错奏响。其实,真正的“十月随想曲”作者并不是我,而是永不落幕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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