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社交专家说过一句挺不客气的话:判断一个男人蠢不蠢,就看他的饭局多不多。饭局无非两个作用,拉低智商,提升血脂。判断一个女人傻不傻,就看她的闺蜜多不多。闺蜜无非两个作用,拉低认知,提升消费。

这话说得刻薄,可不少人听完,先笑,再愣,最后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要说的两对夫妻,都跟这句话沾边。一对是丈夫常年泡在饭局里,三年下来,钱花了小十万,人也喝出了毛病。另一对是妻子退休后扎进闺蜜圈,两年工夫,六万块没了,夫妻俩为这事没少拌嘴。

先说第一对。

男人姓周,四十八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他妻子姓陈,四十六岁,社区医院护士。

周五晚上七点半,周成刚把车停进小区地库,没熄火,先趴在方向盘上缓了半分钟。胃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砖,顶得他直想吐。他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领口已经被汗浸透了。

手机又震起来。他摸出来一看,是同事老赵发来的定位,后面跟着一句:明天晚上六点,老地方,王总来,别迟到。

周成没回,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他闭着眼,脑子里还嗡嗡响着刚才酒桌上的声音。今晚这顿饭,从六点吃到快九点,六个人,三瓶白酒,两箱啤酒。他喝得不算最多,可这几天连着赶场,身体明显有点扛不住了。

他想起席间老赵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周哥,这圈子你不混,单子就轮不到你。他当时点头,又敬了一杯。

可这会儿坐在地库里,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今晚这顿饭到底聊出了什么实在事。除了王总说要再考虑考虑,剩下全是车轱辘话。

周成推开车门,冷风一吹,胃里那股劲儿更往上顶。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单元门走。

家里灯亮着。陈静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汤。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翻手机。

周成换了鞋,在玄关站了站,说:吃过了。

陈静嗯了一声。

他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坐到沙发另一头。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的什么他也没看进去。

过了几分钟,陈静开口了:今天又喝了多少?

没多少,就几杯。

你身上这味儿,几杯?

周成没接话。他知道接下去会是什么。这半年,他们为饭局的事没少吵。每次都是这几句开头,他解释,她不信,最后不欢而散。

可今晚陈静没像往常那样追着数落。她站起来,从卧室拿出一个蓝皮本子,放在茶几上。

周成看了一眼:这什么?

你自己看。

他拿起来翻开。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金额、事由。从去年一月开始,哪一天,跟谁吃饭,花了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周成翻了几页,脸色有点变了: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陈静说:从你体检报告出来那天。

周成不说话了。

陈静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自己算算,这三年,你每个月在饭局上花多少。酒水、代驾、加菜、抢着买单,平均下来三千块打不住。一年三万六,三年十万出头。

周成把本子放下:那是应酬,不是乱花。我干这行,不出去吃饭,单子从哪儿来?

陈静问:那这三年,靠这些饭局,多挣了多少钱?

周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静没等他回答,又说:我不是不让你出去。我是想让你算一笔账。钱是一回事,你的身体呢?上个月体检,血压、血脂、尿酸,哪样正常?医生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周成记得。医生当时说得挺直白:再这么喝下去,不是吓你,脑梗心梗都在前面等着。

可第二天老赵一个电话,他又去了。

陈静把本子拿回去,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贴着一张纸,是周成体检报告里撕下来的几项指标。她指着那几行数字:你才四十八,这些数比咱爸七十岁的还难看。

周成盯着那几行数字,没吭声。

陈静又说:你总说饭局是人脉,酒桌是资源。可你想想,这三年,真正靠饭局办成的事有几件?去年你说老李能给你介绍大客户,吃了七八顿,最后人家自己都离职了。前年那个项目,你陪了两个月酒,最后不还是走正常招标?

周成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陈静说的是事实。很多饭局,吃的时候热热闹闹,散场之后,谁也不会真把谁的事放在心上。

陈静把本子合上,放在自己膝盖上。她没哭,也没发火,就是很平静地说:周成,我不是要跟你算总账。我是怕。我怕哪天真接到电话,说你在酒桌上出事了。到那时候,我跟孩子怎么办?

周成抬头看她。陈静的眼圈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电视里还在播着什么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显得这屋里更闷。

周成低声说:我明天晚上还有一场。

陈静没说话。

周成又说:王总来,老赵说挺关键。

陈静站起来,把蓝皮本子拿回卧室。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去不去你自己定。但你把今晚这些话,也记到本子上。看看哪句是真的。

卧室门关上了。

周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胃里那团火烧得更厉害了,一直顶到嗓子眼。他想起刚才陈静说的那句话:真正靠饭局办成的事有几件。

他认真想了想,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出一件能拍着胸脯说全靠饭局办成的。

手机又亮了。老赵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老赵的声音混着嘈杂的背景音:周哥,明天别忘啊,王总这人你还不了解,就吃这一套,感情深不深,全看酒到位不到位。

周成听完,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第二天中午,周成没去公司。他给老赵回了条消息,说晚上家里有事,去不了。

老赵电话马上打过来:哥,你开玩笑吧?王总都约好了,你不来,这局还怎么攒?

周成说:你们吃,我这边真走不开。

老赵在电话那头急了:不是,周哥,你这不是拆台吗?王总点名要跟你喝两杯,你不来,回头这单子黄了算谁的?

周成沉默了几秒,说:算我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阳光挺好,照得人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在周末白天陪儿子打过球了。每次不是宿醉,就是赶着出门。儿子现在也不叫他了,周末自己抱着手机玩。

周成转身回屋,从抽屉里翻出那张体检报告,又看了一遍。

那一串向上的箭头,像一根根小钉子,扎在纸上,也扎在他心里。

他拿起手机,给陈静发了条消息:晚上我不去了,在家吃。

过了一会儿,陈静回了一个字:好。

周成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又补了一句:明天陪我去趟医院,把该查的再查查。

这次陈静回得很快:行。

周成把手机放下。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点楼下桂花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还是有点闷,但比昨晚在地库里好多了。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想看看晚上能做点什么。冰箱里有陈静昨天买回来的青菜,还有一盒切好的肉丝。他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又去找蒜。

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来,竟让他觉得有点踏实。

他不知道明天检查会是什么结果,也不知道老赵那边会怎么想。他只知道,有些饭局,可能真的不能再这么吃下去了。

周成这边刚把肉丝从保鲜盒里倒出来,陈静就从卧室出来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走过去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盘子。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切菜、炒菜,锅铲碰着锅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周成忽然觉得,这种安静比酒桌上的推杯换盏舒服多了。不用琢磨哪句话该说,哪杯酒该敬,不用硬撑着笑,也不用硬撑着喝。

菜快出锅的时候,陈静忽然问:你胃还疼吗?

周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昨晚他进门的时候捂了一下胃,他自己都忘了,陈静居然记着。

他说:没事,好多了。

陈静把火关小一点,说:等复查的时候,顺便把胃镜也做了吧。你这几年酒喝得那么凶,胃肯定好不了。上次你半夜疼得打滚,自己忘了?

周成没忘。去年冬天有一次,他凌晨两点多疼醒,蜷缩在床边上,冷汗把睡衣都浸透了。陈静起来给他找药,手都在抖。第二天他说要去医院,结果老赵一个电话,说有个重要的局,他又去了。

现在想起来,他都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图什么。好像不去就丢了面子,不去就少了机会。可机会到底在哪儿呢?

他嗯了一声,说:一起查了吧。

陈静没再说话,把菜盛到盘子里。热气腾腾的,模糊了她的脸。

吃饭的时候,周成给陈静夹了一筷子青菜。这个动作他很久没做过了。平时在家吃饭,他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想着下午要见的客户,心根本不在饭桌上。

陈静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把菜吃了。

吃完饭,周成主动去洗碗。水流哗哗地响,他站在水槽边,忽然想起昨晚陈静说的那句话:我怕哪天真接到电话,说你在酒桌上出事了。

他以前总觉得陈静是危言耸听。不就是喝几杯酒吗,哪那么容易出事。可上个月单位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血压高,血脂高,尿酸也高,脂肪肝中度。医生拿着报告问他:你平时喝酒多吗?

他说:应酬,没办法。

医生说:什么没办法?命重要还是应酬重要?你这个年纪,这些指标都往上走,再不管,后面就是心脑血管的问题。不是吓你,现在脑梗心梗年轻化,多少都是喝出来的。

他当时嘴上应着,转头就把报告塞抽屉里了。该喝还是喝,该去还是去。好像只要不去想,那些问题就不存在。

直到昨晚陈静把那页纸贴在记账本最后,他才又认认真真看了一遍。那些向上的箭头,每一个都像在提醒他:你在耗自己的命。

他把碗洗干净,擦干,放进碗柜。围裙上沾了点洗洁精的泡沫,他低头蹭了蹭,心里有点发酸。

他今年四十八了。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也还没老。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是工作。他总觉得自己得撑着,得多认识人,多攒人脉,这样家里才能过得好。可他好像忘了,他自己才是这个家的顶梁柱。顶梁柱要是塌了,这个家怎么办?

他走出厨房的时候,陈静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蓝皮记账本。她翻到中间某一页,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陈静说:我刚才又算了算。你这三年,光饭局上花的钱,十万出头。这还不算你因为喝酒生病拿药的钱,不算你宿醉第二天没法上班扣的钱,也不算……你那些喝坏了的身体。

周成没说话。

陈静又说:我不是心疼钱。钱没了可以再挣。我是心疼你。你看看你这几年,头发白了多少?肚子大了多少?以前你还陪儿子去打球,现在你爬个三楼都喘。

周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确实,这三年他胖了快二十斤。以前的裤子都穿不上了,皮带扣往后挪了好几个眼。

他低声说:我知道了。

陈静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她说:我也不是让你以后一个局都不去。该去的、有用的,你去。但那些吃了八百回也没办成一件事的,能不能就别去了?你少喝几杯,多在家吃几顿饭,比什么都强。

周成点了点头。

他知道陈静说得对。可真要推起来,哪有那么容易。老赵那边,今天他已经推了,下次呢?下下次呢?别人都去,就他不去,会不会显得不合群?会不会真的影响单子?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

但他也知道,再像以前那样喝下去,总有一天要出事。真到了那一步,什么人脉什么单子,都没用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和周成家隔着两条街的另一个小区里,张桂兰正对着镜子试一条新裙子。

裙子是下午和闺蜜逛街的时候买的,真丝的,藏青色,上面有暗花。吊牌价两千八,打了个八折,两千二百四。她当时犹豫了半天,说太贵了,不买了。可旁边几个闺蜜你一言我一语,说这个颜色衬她肤色,说这个款式显年轻,说女人退休了就得对自己好点,别舍不得花钱。

李姐说:桂兰啊,你家老周工资那么高,你又有退休金,留着钱干什么?趁现在还能穿,赶紧穿。等再过十年,你想穿都穿不出这个味儿了。

王姐说:就是。你看我们几个,哪个不是新衣服一件一件地买?女人啊,就得舍得给自己投资。你舍不得,回头钱都让男人花别的地方去了。

张桂兰被说得心里痒痒的,再加上服务员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夸,她脑子一热,就刷了卡。

这会儿回到家,对着镜子再看,她又有点后悔了。

两千多块钱,就买一条裙子。她一个月退休金才三千出头,这一条裙子就花了快三分之二。老周要是知道了,又得说她乱花钱。

她把裙子脱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衣柜最里面。藏在一堆旧衣服后面,这样老周就不容易发现了。

刚放好,就听见开门的声音。老周下班回来了。

张桂兰赶紧从卧室出来,笑着迎上去: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老周叫周建国,是中学老师,今年五十二,还有三年退休。他教了快三十年书,性子慢,说话也慢,平时很少跟人红脸。

他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后,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以为你又要跟她们逛到天黑。

张桂兰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逛累了,就先回来了。

周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到沙发边坐下。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张桂兰躲进厨房,心里有点慌。她知道老周没说什么,不代表他没察觉。这两年她退休在家,没事就跟几个闺蜜出去聚会、逛街、做美容,钱花得确实不少。

她自己也算过,每个月花在闺蜜聚会上的钱,少说也得两千五。有时候大家AA吃饭,有时候轮流做东,有时候一起买衣服、做头发、办美容卡。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年就是三万。两年下来,六万都打不住。

上次她还在闺蜜的劝说下,办了一张八千块的美容卡,说是能做脸、做身体,还能送几次肩颈按摩。她当时觉得挺划算,可回来一算,八千块,够老周买半年的烟了,够儿子一个月的房贷了。

她不敢跟老周说真实价格,只说两千多。老周当时皱了皱眉,说:你退休了没事,跟朋友聚聚是好事。但别什么都听别人的,自己有点主见。

她当时还不高兴,觉得老周抠门,觉得自己辛苦了一辈子,退休了花点钱怎么了。可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老周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就说这个美容卡,她去了没几次,每次去,美容师都在耳边推销这个项目那个产品,说得她心烦。不去吧,又觉得钱花了可惜,而且闺蜜们都去,她不去,好像不合群。

还有那些聚会。每次吃饭,大家都在比。比孩子孝顺,比老公能挣钱,比衣服牌子,比包包价格。你说你儿子给你买了个金镯子,我就得说我女儿带我去了新马泰。你说你办了个一万的美容卡,我就得说我办了个两万的。

刚开始张桂兰还觉得挺有意思,大家热热闹闹的,有人陪着说话,日子过得快。可时间长了,她也觉得累。每次聚会前都得琢磨穿什么,说什么,不能让人比下去。花了钱,还得撑面子。

可真让她不去了,她又有点舍不得。不去的话,大家说什么她都不知道,慢慢就被排除在外了。退休在家,本来就没什么事,要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日子多难熬。

她一边切菜,一边胡思乱想。锅里的油热了,冒烟了,她才反应过来,赶紧把菜倒进去。刺啦一声,吓了她一跳。

周建国听见动静,走过来问:怎么了?没事吧?

张桂兰摇摇头:没事,油热过头了。

周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说:桂兰,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张桂兰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什么话?你说。

周建国说:你这两年,跟你那些闺蜜在一起,花的钱是不是有点多了?

张桂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强装镇定:哪有多少?不就是一起吃吃饭逛逛街吗?能花几个钱。

周建国说:我不是要跟你算账。你的退休金你自己花,我没意见。我就是觉得,有些钱花得值不值,你自己心里得有数。上次你说办了个两千多的美容卡,我后来在你包里看见收据了,八千。

张桂兰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想到老周居然看见了收据。

她嘴硬:八千怎么了?我自己的钱,我还不能花了?我辛辛苦苦一辈子,退休了享受享受怎么了?

周建国说:我没说你不能享受。我是说,你花了钱,得真开心才行。你每次跟她们聚完回来,要么就是嫌自己衣服不够好,要么就是嫌我没本事,要么就是念叨谁家又买了新房子。你自己说说,你是真开心,还是回来跟自己较劲?

张桂兰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她想反驳,想说我当然开心。可话到嘴边,她又说不出口。

确实,很多次聚会回来,她都不开心。看见别人背的包比她的贵,她心里不舒服;听见别人说孩子有出息,她心里也不舒服;甚至别人说老公会疼人,她都要回来跟老周闹两句别扭。

可她总觉得,那是因为她还不够好,还得再买买买,再跟上大家的脚步。等她什么都有了,就开心了。

周建国又说: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你有几个合得来的朋友,平时一起说说话,逛逛街,挺好的。但那些天天比来比去、除了花钱就是攀比的聚会,不去也罢。你想想,你退休前在商场当主管,多精明一个人,怎么退休了反而糊涂了?

张桂兰把火关了。她靠在灶台边上,低着头,没说话。

周建国说得对。她以前在商场当主管,管着十几号人,算账比谁都精,什么东西值多少钱,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可这两年,跟着这帮闺蜜,她好像越来越不会算账了。

八千块的美容卡,两千多的裙子,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护肤品、保健品,哪一样是她真正需要的?很多都是当时被说动了,脑子一热就买了。买回来放在那儿,用不了几次,就落灰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乱花钱。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好像只要跟大家在一起,只要大家都买,她不买就亏了,就被落下了。

周建国见她不说话,也没再往下说。他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张桂兰一个人站在厨房里,闻着锅里的菜香,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下午逛街的时候,李姐说她老公最近给她买了个金镯子,三万多。王姐说她儿子下个月要带她去欧洲玩。大家都围着她们俩夸,说她们有福气。

她当时坐在旁边,笑着附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她也想有金镯子,也想去欧洲玩。可老周就是个普通老师,工资不高不低,日子不富不穷。儿子刚结婚,房贷还得还三十年。她哪好意思张口要这些?

以前她不觉得这有什么。日子过得安稳,比什么都强。可跟这帮闺蜜在一起久了,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没劲。好像别人都在往上走,只有她在原地踏步。

可现在老周一句话,把她问住了。

这些聚会,这些花钱,真的让她开心吗?

她认真想了想。好像开心的时候也有,但更多的是累,是攀比,是回来之后的失落和不平衡。

她拿起那条刚买的裙子的吊牌,看了看价格。两千二百四。够老周买三个月的降压药,够给孙子买好几罐奶粉,够交两个月的物业费。

她忽然觉得,这条裙子也没那么好看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电视里在播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吃到一半,周建国忽然说:下周我们学校组织退休教师去周边玩两天,你要不要一起去?

张桂兰愣了一下:我去合适吗?都是你们学校的老师。

周建国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很多老师都带家属。就是去山里住两天,爬爬山,吃点农家菜。不贵,一个人才几百块钱。

张桂兰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她本来下周跟闺蜜约好了去做头发,还要去新开的那家美容院体验新项目。可现在,她忽然有点不想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建国:行,那我跟你去。

周建国有点意外,随即笑了:好啊。那我明天就去报名。

张桂兰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轻松了一点。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跟那些闺蜜天天聚,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住不买那些没用的东西。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可能真的该好好想想了。

就像老周说的,钱花了不要紧,要紧的是花得值不值,开不开心。

同一座城市里,周成在洗碗,张桂兰在对着新裙子发呆。一个刚从饭局里抽身,一个还在闺蜜圈里纠结。

他们都在算一笔账。一笔关于钱的账,一笔关于时间的账,还有一笔,关于日子到底该怎么过的账。

这笔账,没有标准答案。但每个人心里,其实都有一杆秤。

周成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厨房的灯有点暗,他站在灯下,影子投在地上,显得人很瘦。

陈静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本子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像被翻过很多遍。

她没说话,把本子放在餐桌上,翻开。

周成看了一眼,是她的记账本。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日期、项目、金额,字不大,但很清楚。

陈静说:你过来看看。

周成擦擦手,走过去坐下。本子上最近几页,全是他饭局的记录。哪天跟谁吃饭,花了多少,代驾多少,KTV多少,一笔一笔,都记着。

陈静说:我算过了。就这三年的饭局,你自己看看,是不是十万出头。

周成没说话。他以前总觉得,男人在外面吃饭应酬,是没办法的事。哪顿饭不花钱?哪次喝酒不得陪着?可当这些钱一笔一笔摆在眼前,他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陈静说:我不是要跟你算总账。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些钱花出去,到底换回来什么。

周成说:有些是客户,有些是朋友,还有些是同行。不吃饭,很多事谈不成。

陈静说:那你告诉我,这三年,哪个单子是你靠饭局拿下来的?哪个朋友,在你家里有事的时候,真帮上忙了?

周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饭局很多,人很多,喝得也不少。可真要说哪个单子是靠哪顿饭拿下的,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很多饭局,吃完就完了,连对方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

陈静又说:你上个月体检,血脂高,脂肪肝。医生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周成说:让我少喝酒,多运动。

陈静说:那你这个月喝了几次?

周成不说话了。

陈静把本子合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不是不让你出去。你有你的难处,我懂。可你不能拿身体去换那些没用的饭局。你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儿子还在上学,房贷还有十几年。你算过没有,你一个月三千多块花在饭局上,一年就是三万六。这三万六,够儿子一年学费,够家里半年的生活费。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你。

周成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想起前些天推掉王总饭局的事。当时老赵在电话里劝他,说王总手里有大单子,不去可惜了。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去。

那天晚上,他在家吃的饭。陈静炒了两个菜,一个汤。他吃得比在外面舒服。

可第二天,老赵给他打电话,说王总那顿饭上,另一个销售经理去了,当场签了个意向合同。老赵说:你看看,你不去,单子就是别人的。

周成当时心里有点后悔。可今天听陈静这么一说,他又觉得,那个单子就算拿下来,也未必能落到他头上。王总那种人,饭桌上称兄道弟,真到签合同的时候,比谁都精。

他抬起头,对陈静说:我知道了。以后能不去就不去。实在推不掉的,我也少喝点。

陈静看他一眼:我不是要你保证什么。我就是想让你心里有数。哪些饭局值得去,哪些就是白扔钱,你自己掂量。

周成点点头。

陈静站起来,把本子收进抽屉。她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说:下周我陪你去复查。这次别拖了。

周成说:好。

陈静进了厨房,水龙头响起来。周成一个人坐在餐桌旁,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里有几户亮着灯。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无效社交。以前他觉得,只要有人约,就是有面子,就是被需要。可这几年下来,他越来越觉得,很多饭局,根本就是互相浪费时间。大家坐在一起,吹牛,喝酒,说些场面话。散了之后,谁也不记得谁。

真正有事的时候,能靠得住的,还是家里这几个人。

张桂兰把新买的裙子挂进衣柜。衣柜里已经挂了不少衣服,有些吊牌还没剪。她站在衣柜前,看了一会儿,把那条裙子又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两千二百四。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周建国从书房出来,见她站在衣柜前发呆,问:怎么了?

张桂兰说:没事。就是觉得,这条裙子买得有点贵。

周建国说:贵不贵另说,你喜欢就行。

张桂兰说:我也说不上来喜不喜欢。下午在店里试的时候,觉得挺好看。现在拿回家,又觉得也就那样。

周建国说:那就退了吧。明天我陪你去。

张桂兰摇摇头:算了,买都买了。退来退去的,麻烦。

周建国没再劝。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遥控器换台。

张桂兰把裙子挂回去,关上柜门。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离周建国不远不近。

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视剧,画面有些模糊。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张桂兰忽然说:老周,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周建国看她一眼:怎么这么说?

张桂兰说:今天下午跟她们逛街,李姐说她老公给她买了个金镯子,三万多。王姐说她儿子下个月带她去欧洲玩。我当时心里特别难受。回来路上我就在想,我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周建国说:你过成哪样了?咱们不偷不抢,有房子住,有饭吃,儿子也成家了。你还想怎么样?

张桂兰说:我知道。可跟她们一比,我就觉得心里不平衡。

周建国说:你跟她们比什么?李姐她老公是做生意的,王姐她儿子在外企。咱们就是普通人家,比这些,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张桂兰低下头:我也知道。可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

周建国说:你以前在商场当主管,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些有钱的,有几个是真幸福的?李姐她老公天天在外面跑,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王姐她儿子是能挣钱,可一年回不来两次。你光看见人家金镯子、欧洲游,没看见人家背后那些难处。

张桂兰没说话。她想起李姐有次喝多了,在包厢里哭,说她老公在外面有人。当时大家都劝她,说男人有钱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她当时也跟着劝,心里却觉得别扭。

周建国又说:我不是说人家不好。我是说,各人有各人的日子。你光盯着人家好的那面看,当然觉得自己亏。可你想想,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日子过得踏实。儿子孝顺,我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这不比什么都强?

张桂兰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可我就是有时候想不开。

周建国说:想不开的时候,就少跟她们聚。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但有些朋友,聚在一起就是比来比去,比完衣服比房子,比完房子比孩子。你越比越难受,还不如不去。

张桂兰说:可我要是不去,她们该说我不合群了。

周建国说:不合群就不合群。你又不是靠她们吃饭。真把你当朋友的,不会因为你少去几次就不理你。那些因为你少去就疏远你的,本来也不是什么真朋友。

张桂兰不说话了。她想起上个月,她因为感冒没去聚会,结果李姐她们几个在群里聊得热火朝天,没一个人问她好点没有。第二天她看群消息,心里凉了半截。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的圈子,是她的朋友。可仔细想想,除了逛街吃饭美容,她们之间好像也没别的。谁家有难处,谁也不会真伸手。谁要是倒霉了,大家躲得比谁都快。

周建国见她发呆,说:下周去山里,你别想那些了。就咱们俩,好好玩两天。

张桂兰点点头:好。

周建国说:对了,明天我帮你把那些没用的护肤品收拾收拾。过期的就扔了,没拆封的看看能不能退。以后买之前多想想,别听人家一忽悠就掏钱。

张桂兰说:行。

她靠在沙发上,心里忽然松快了一些。有些东西,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现在被老周这么一说,她反而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第二天早上,周成出门前,陈静叫住他:今天还出去吃吗?

周成说:不出去。晚上回来吃。

陈静说:那我多买点菜。

周成说:好。

他推开门,外面阳光很好。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到了公司,老赵凑过来:周哥,今晚有个局,去不去?都是老熟人。

周成说:不去了。家里有点事。

老赵说:什么事啊?推了多可惜。

周成说:真有事。你们去吧。

老赵看他一眼,没再劝,转身走了。

周成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他知道,以后这样的邀约还会有很多。他不可能全部推掉,但至少,他得学会挑。

哪些饭局值得去,哪些就是浪费时间,他心里慢慢有了一杆秤。

张桂兰早上起来,把昨天买的裙子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退了。虽然麻烦,但两千多块,够家里用一阵子。

她给李姐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有事,不去做头发了。

李姐回了个问号。

张桂兰没再解释。她把裙子装进袋子,拎着出了门。

路上,她给周建国发了条消息:我去退裙子,中午回来做饭。

周建国回:好。路上慢点。

张桂兰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有些社交,真的不是越多越好。那些让你累、让你难受、让你花钱还不开心的圈子,早该离远一点。

真正值得留住的,是那些让你舒服、让你踏实、让你觉得日子有奔头的人和事。

比如老周。比如儿子。比如这个不算富裕但还算安稳的家。

她拎着袋子,走进商场。阳光从玻璃顶照下来,地上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