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途中,一个女人靠我肩上睡了6小时,下车后我发现兜里少了800块,却多了一张她的证件照和一行电话号码
高铁过郑州东的时候,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我坐G字头从西安去徐州,中午十二点四十上的车,票是公司行政帮我订的,二等座,靠窗,她坐我旁边,过道那侧,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拖着一个银灰色小箱子,箱子角上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黑色的壳。
她上车的时候还接了个电话,压着嗓子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上了车再说”,然后就把手机塞进兜里,跟我点了下头,说“麻烦让一下”。我侧身让她进去,她坐下就闭上了眼。
一开始我没在意。高铁上睡着的人多了去了。
但她是真的睡死了那种。头往右一点一点歪过来,先是碰到我胳膊,我没动,然后整个脑袋就压到我肩膀上了。
我五十出头的人了,在单位管仓库,平时跟人打交道不多,那天本来想推她一下,可看她那个睡相,眼底下两团青,嘴唇干得起了皮,我就没忍心。
就这么让她靠了。
她头发上有股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那种很冲的香,就是很普通的、超市里十几块钱一瓶的那种,我老伴以前也用这个味儿。
中间过了两站,有人上来有人下去,她一直没醒。我右胳膊麻了,就换了个姿势,她跟着晃了一下,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好像是个名字,又好像不是。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车快到徐州东了,广播响起来,她猛地睁开眼。
她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赶紧坐直了,抹了下嘴角,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困了”。
我说没事。
她就开始收拾东西,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把箱子从行李架上拽下来,轮子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脆。
下车的人挤,她跟我说了句“谢谢大哥”,就跟着人流往门口走,米白色羽绒服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我是最后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因为腿也麻了。
我伸手去摸外套内兜里的钱包,准备一会儿打车去酒店。
钱包还在。但钱包里那八百块现金没了。
八百块,是我出门前从小区门口那家农商行取的,一共取了一千,花了两百多买烟和路上吃的,剩八百零几块,我记不清了,反正就是八百左右。我平时出门不太爱用手机支付,觉得现金踏实。
我把钱包翻了两遍,又把背包侧兜摸了一遍,没有。
我站在车厢过道里,看着已经空了的那排座位,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她靠着我睡了将近六个小时,中间我打过一次盹,也就十几分钟。她要是真摸我兜,我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可我也不敢说绝对不是她。
我这辈子没丢过钱。年轻时候在厂里,钱包掉在食堂,人家捡了还给我,分文没少。我一直觉得世上还是好人多。
可这回,钱是真没了。
我拖着箱子往出站口走,手插在外套兜里,指尖碰到个硬东西。
不是我的。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张小照片,证件照那种尺寸,一寸的,边角有点卷。
照片上是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扎起来,穿一件深色衣服,脸瘦,眼睛不小,嘴角有点往下,看着不太笑的样子。
就是她。但跟车上那个睡着的女人又不太像,照片上的人更老一些,更累一些。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数字,十一位,是个手机号。字写得歪,那个“7”的横拖得很长,底下还描了一遍。
我站在徐州东站的地下通道里,手里捏着那张照片,觉得这事不对劲。
要是她偷了我的钱,为什么还留张照片和电话?这不是明摆着让我找她?
要是不是她偷的,那钱去哪了?车上那六个小时,除了她,没人靠近过我。
我找了个角落,把箱子放平坐下,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背景是蓝色的,那种老式照相馆的蓝布,她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露出里面毛衣的边。
我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挂了。
我又拨了一遍,这回响到第五声,接了。
那头很吵,像在街上,她“喂”了一声,声音跟车上那个打电话的声音对得上。
我说:“我是高铁上坐你旁边的那个。”
她沉默了两秒,说:“大哥,我正想给你打电话。”
我说:“我兜里少了八百块。”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钱是我拿的。”
我没说话。
她说:“但我不是偷。我下车前想跟你说,可我张不开嘴。我把照片塞你兜里了,就是想着你肯定会找我。”
我说:“你到底啥意思?”
她说:“大哥,你听我说完。我儿子在徐州住院,白血病,今年第九个月了。我今天从西安过来,是去西京医院拿一个化验单。我身上就剩四百多,车票是借的钱买的。我靠你肩膀上睡那六个小时,是我这半个月来第一次睡着。我醒的时候看见你内兜拉链没拉严,露出来一沓钱。我鬼迷心窍了。”
我站在地下通道里,旁边人来人往,有人踩了我箱子一脚,说了句对不起就走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留电话?”
她说:“我下车之后站在站台上哭了。我把钱数了一遍,八百。我想还给你,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不知道你坐哪趟车回去。我就想起来我兜里有张照片,是上个月办住院手续剩的,我背面写了电话,又跑回车厢,那时候你已经站起来了,我绕到你背后,把照片塞进你外套兜里。你没发现。”
我说:“你可以直接叫我。”
她说:“我不敢。我怕你一喊,整车厢的人都看我。我儿子还在医院等着我回去。”
我蹲在箱子旁边,电话贴着耳朵,那头有车喇叭声,还有她吸鼻子的声音。
我问她:“你儿子多大?”
她说:“十四。”
我说:“钱你留着吧。”
她说:“不行,大哥,我一定还你。你给我个地址,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给你转。”
我说:“你哪来的工资?”
她没说话。
后来她还是加了我微信,用那个手机号。头像是一张她儿子的照片,剃了光头,坐在病床上比了个剪刀手,瘦得脱了相,但笑得挺开心。
我回徐州是办事,办了两天。第二天晚上,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大哥,我把钱转你”,然后转了八百。
我没收。
她又发了一条,说“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我收了。
收完之后她又发了一句:“那张照片你扔了吧,怪吓人的。”
我没扔。
我把那张照片夹在我仓库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了。我老伴来给我送饭的时候看见过一回,问我这谁,我说一个客户。她没再问。
今年三月份,她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写着“第九十二天,终于进仓了”。我不太懂什么叫进仓,后来问了我一个在医院的远房侄女,她说就是骨髓移植前的大化疗,把身体里的坏细胞全杀掉,再输新的进去。
我给她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了“给孩子的”。
她没收,钱退回来了。她又发了一条:“大哥,你的钱我不能要。上次那八百,是我这辈子做过最丢人的事。谢谢你没报警。”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她靠在我肩膀上那六个小时,到底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装睡在琢磨我兜里的钱。
我也说不清,她要是真心想偷,为什么还要留照片和电话。
更说不清的是,我收下那八百块的时候,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上个月我路过徐州,专门去了趟她说的那家医院。我在住院部楼下站了十来分钟,没上去。门口有个卖小米粥的摊子,我买了一杯,三块钱,喝了半杯,剩下半杯放在花坛边上了。
我没告诉她我去过。
那张照片还在我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压得平平整整,边角也不卷了。有时候下午仓库里没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照片上,她那个不太笑的脸就亮了一下。
我总想着,那个“7”字底下的横,她描那一遍的时候,手是不是在抖。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她拿那八百块的时候,到底算偷还是算借?我收下那八百块,又算不算把她最后那点脸面给扒了?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说不清的人。
今年六月底,她又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大哥,孩子出仓了。”
我不懂出仓是什么意思,专门给我那个在医院工作的远房侄女打了个电话。侄女说,出仓就是移植完从无菌仓转到普通病房,算是过了第一关,但后面还有排异,还有感染,一天都不能松劲。
我回她:“那就好,慢慢养。”
她回了个“嗯”。
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想再问点什么,又觉得问多了像在打探人家家里的难处。我这个人嘴笨,在仓库管了二十多年货,跟数字打交道还行,跟人说话总是差一层。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手机里她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她一共发过三十多条,最早的一条是去年三月,配了一张化验单的照片,单子上密密麻麻的箭头,红的绿的,我看不懂,底下她自己写了一句“老天爷你开开眼”。
后面隔三差五就是医院走廊、输液瓶、住院部的窗户、楼下食堂的饭菜。有一张是孩子的手背,扎着留置针,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她写着“今天扎了四针才扎上,我儿子没哭,我哭了”。
再往后就是那条进仓的。
中间有一条,是今年二月份发的,就一张照片,拍的是病房窗台上一个塑料饭盒,里面是煮好的小米粥,旁边放着半个馒头。她写着“今天胃口好,喝了两口”。
我放大看了看那碗粥,米粒都煮开花了,汤是稠的,上面飘着一点黄澄澄的油星子,不知道是香油还是鸡汤。
我老伴那阵子也爱熬小米粥,说我胃不好,早上喝一碗养人。有时候熬多了,剩半锅,第二天就倒了。我头一回看那半锅粥觉得可惜,就是看完她那条朋友圈之后。
七月我出差去了一趟郑州,回来的时候特意绕到徐州。没跟她说,我就是想去看看那孩子到底怎么样了。
那家医院在城东,我从车站打车过去二十多块钱。住院部楼下有一排梧桐树,树底下停着好几辆卖饭的三轮车,有卖包子稀饭的,有卖面条的,还有一个大姐支了张折叠桌卖袜子毛巾。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瘦瘦的女人从住院部门口出来,头发扎着,低着头看手机。
是她。
她比照片上更瘦了,脸小了一圈,颧骨支棱出来,米白色羽绒服换成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袖口磨得起了球。她走到那个卖面条的摊子前,要了一碗素面,八块钱,端着碗坐在花坛边上吃。吃了两口,从兜里掏出手机看,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扣在腿上,接着吃面。
我没走过去。
我在树后面站了大概十分钟,看她把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了大半,然后起身把一次性碗扔进垃圾桶,又进了住院部大门。
那碗面她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又像是吃完了就得回去守着。
我当天下午就坐高铁回了西安。
晚上她给我发消息,说“大哥,我今天好像看见你了”。
我心里一紧,问她“在哪儿”。
她说“医院楼下,卖面条那儿。我端着碗一抬头,看见树底下站着个人,背影像你,我喊了一声你没应,可能是我看错了”。
我说“你认错人了,我在西安呢”。
她回了个笑脸,说“那可能是我太想有人来看看了”。
这句话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八月的时候,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行字:“排异,肠道,一天拉十几次。”
底下没有人评论。
我给她转了一千块钱,备注写了“给娃买点吃的”。
这回她收了。
收了之后给我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她声音哑得厉害,说了三遍“谢谢大哥”,说到第三遍的时候明显是在哭,但压着,听不太出来。
我回了句“别客气,好好照顾孩子”。
九月头上,她又发了条朋友圈,这回有照片,是孩子坐在病床上,面前支了个小桌板,上面放着一碗小米粥。孩子戴着口罩,露出来的眼睛弯着,头发长出来一层短短的绒毛。她写的是“今天自己喝的粥,没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小米粥,装在一个白瓷碗里,米粒熬得烂烂的,跟她二月份发的那碗一模一样。
我想起来我仓库那张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压着的照片,边角已经让阳光晒得有点泛黄了。我老伴前几天来送饭,又看见那张照片,问我“这个客户到底是谁啊,你压了快一年了”。
我说“就是一个客户”。
她说“客户照片你压着干啥”。
我说“人家给的,扔了不礼貌”。
她没再问,把饭盒搁在桌上就走了。我打开饭盒,里面是米饭和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炒青菜,没有小米粥。
我老伴不爱喝小米粥,她说那玩意儿没味儿。
那张照片上的女人还在冲着我,嘴角往下,眼睛不小,看着不太笑。照片背面那行电话号码我早就会背了,十一位,那个“7”的横拖得很长,底下描了一遍。
我现在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摸过手机看看她的朋友圈。她发得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星期才一条,有时候半个月没动静。我也不敢问,怕问了像催债的,又怕问了听见不好的消息。
前两天她发了一条,就两个字:“稳定。”
底下我点了个赞。
点完又觉得这个赞太轻了,轻得跟没点一样。
我想起来去年十一月那个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广播里说徐州东到了。她靠在我肩膀上醒过来,抹了下嘴角,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困了”。
那六个小时,她到底梦见了什么,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
那八百块钱,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是丢了还是给了。
她那张照片底下压着的那行号码,我一次也没再打过。
这事讲到这儿,我心里那口气还是没顺过来。她当初拿那八百块的时候,到底是实在走投无路了,还是觉得反正留了照片留了电话就不算偷?我后来收了那一千块,算不算把这笔账搅得更浑了?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为了救命钱把脸面豁出去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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