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元年六月,金山北麓的阿息山脚下,一支唐军轻骑正沿着额尔齐斯河上游的河谷急速北上。
斥候回报:前方数百骑正仓皇逃窜,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携着一名年轻女子,频频回望。
唐军将领高侃下令全速追击。
追至金山(今阿尔泰山)脚下,唐军截住了这伙逃亡者。
被按在地上的中年男子,正是自称“乙注车鼻可汗”的阿史那斛勃。
他或许不知道,他的被擒,宣告了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从颉利可汗败亡以来,突厥在北荒的最后一支独立力量,就此覆灭。
这仅仅是开始。
从永徽元年到总章元年,唐高宗李治在位的三十四年间,唐朝的军队向西越过葱岭,向东跨过鸭绿江,一共灭掉了五个政权。
唐朝的版图,在他手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广度。
一
车鼻可汗的出身,要追溯到东突厥覆亡的年代。
《太平寰宇记》记载,车鼻可汗“亦阿史那之族也,代为小可汗,牙在金山之北”。
颉利可汗败亡后,北荒诸部本欲推举他继任大可汗,但薛延陀势力正盛,车鼻“不敢当,遂率所部归于延陀”。
他“为人勇烈有谋略,颇为众所附”,薛延陀首领对他既忌惮又厌恶,密谋将其诛杀。
车鼻察觉后,率部逃回旧地,“去京师尚万里,胜兵三万人”,自称乙注车鼻可汗。
西有葛逻禄,北有结骨,皆归附于他。
贞观年间,车鼻曾遣其子沙钵罗特勒入唐朝见,并承诺亲身入朝。
唐太宗派使者前往迎接,车鼻却食言不至。
太宗大怒,于贞观二十三年(649年)遣右骁卫郎将高侃“潜引回纥、仆骨等聚兵袭击之”。
然而真正完成这一任务的,是即位的唐高宗。
永徽元年(650年)六月,高侃率军进抵阿息山。
车鼻召集所部兵马,竟无一人响应。
众叛亲离之下,他带着妻子和数百骑仓皇西逃。
高侃率精骑穷追不舍,追至金山,将其生擒,送往京师。
高宗在审问车鼻时说了一番话,载于《古今图书集成·边裔典》:颉利败亡时你不辅佐他,是无亲;薛延陀破灭后你逃窜藏匿,是不忠。
按罪当死,“然朕见先帝所获酋长必宥之,今原而死”。
车鼻被释放,拜为左武卫将军,赐宅于长安。
他的部众被安置在郁督军山,置狼山都督府以统之。
《太平寰宇记》对此时北方局势的总结是:“车鼻既破之后,突厥尽为封疆之臣。”
唐在突厥故地分置单于、瀚海二都护府,单于领狼山、云中、桑乾三都督及苏农等二十四州;瀚海领金微、新黎等七都督及仙萼、贺兰等八州,“各以其首领为都督、刺史”。
此后二十余年,唐朝北方边境再无大规模战事。
二
北方的平静,让高宗得以将全部注意力转向西方。
西突厥汗国自从统叶护可汗被杀后,内乱不断,汗位更迭频繁。
651年,阿史那贺鲁自立为沙钵罗可汗,建牙帐于双河(今新疆博乐、温泉一带)和千泉,总领十姓部落。
贺鲁起初是作为唐的瑶池都督安插在西域的,太宗驾崩后他却拥兵反叛,吞并了乙毗射匮可汗的部众,“西域诸国及处月、处密等部多归附之”。
永徽二年,贺鲁率军攻打庭州,攻陷金满城和蒲类县,西域震动。
唐廷多次派兵征讨,未能彻底解决。
转折出现在显庆二年(657年)。
这一年,高宗任命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大总管,率领唐军及回纥兵共一万余人出北路;同时,以西突厥降将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为流沙道安抚大使,率突厥兵出南道。
南北两路大军,形成夹击之势。
苏定方率军从金山北面出发,先击破处木昆部,其俟斤懒独禄率万余帐投降,苏定方从中调发千余骑兵随军。
大军推进至曳咥河西岸(今额尔齐斯河),沙钵罗可汗率十姓部落近十万兵马前来迎战。
他看到唐军兵力单薄,轻视之心顿生,直接挥军将苏定方部团团围住。
苏定方以步兵据守南原,将长矛密集排列,矛头向外,形成刺猬般的防御阵型。
他自己亲率精锐骑兵列阵于北原。
突厥军三次冲锋,均被唐军长矛阵击退,“三冲不动”,伤亡惨重。
苏定方见敌军锐气已挫,率骑兵从北原发起反击,在三十里长的战线上展开激战,斩获数万人。
突厥军大溃,沙钵罗率残部西逃。
苏定方乘胜追击。
当时天降大雪,平地积雪二尺,将士们请求稍事休整,苏定方却说:“虏恃雪深,谓我不能进,必休息士马。
亟追之可及。
若缓之,彼遁逃浸远,不可复追。”
他率军踏雪兼程,日夜兼行,直插贺鲁的牙帐所在地金牙山(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以西)。
贺鲁正在围猎,毫无防备,被唐军一战击溃。
他率残部逃入石国(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一带)境内。
到了石国的苏咄城旁,人马饥乏,城主伊涅达干假装带着酒食出城迎接。
贺鲁信以为真,入城后即被拘执。
苏定方的副将萧嗣业赶到石国,石国人便将贺鲁交给萧嗣业。
贺鲁被押解至京师,献于昭陵和太社,高宗特免其死。
《资治通鉴》记下了苏定方平定西突厥后的善后措施:他“安抚西突厥诸部,开路设驿、慰问疾苦、恢复生产,使十姓部落安堵如故”。
西突厥汗国灭亡后,唐在五咄陆部之地设昆陵都护府,以阿史那弥射为都护,册封兴昔亡可汗;在五弩失毕部设濛池都护府,以阿史那步真为都护,册封继往绝可汗。
次年,安西都护府从西州迁至龟兹,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四镇正式成为唐朝控制西域的核心支点。
三
西突厥的覆灭,让中亚诸国纷纷倒向唐朝。
但总有不信邪的。
显庆四年(659年),思结阙俟斤都曼唆使疏勒、朱俱波(今新疆叶城一带)、喝盘陀(又称葱岭国,今新疆塔什库尔干一带)三国叛唐。
《资治通鉴》和《册府元龟》都记载了这件事,唐廷命苏定方前往天山北麓平叛。
这三个国家位于葱岭——帕米尔高原——的东麓,是从西域进入中亚的咽喉要道。
苏定方的进军路线极为果断:他率军抵达叶叶水(今乌兹别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境内的锡尔河)后,挑选精兵强行进军三百里,突袭都曼军。
都曼猝不及防,败退至马保城。
苏定方随即进逼马保城,切断其退路。
最终,都曼被迫开城投降。
葱岭三国平定后,唐朝西部疆域直抵咸海(一说里海),臻于极致。
唐廷在葱岭以西的中亚地区大规模设置羁縻府州,最远延伸到波斯边境。
龙朔元年(661年),高宗任命王名远为“吐火罗道置州县使”前往西域,接纳于阗以西、波斯以东的中亚十六国归附,以各国辖境建置都督府,共置羁縻州八十八处、县一百一十处、军府一百二十六处。
波斯萨珊王朝王子卑路斯被授予波斯都督府都督之职,虽然这更多是名义上的册封,但唐朝在中亚的影响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四
西线尘埃落定,高宗的目光转向了东方。
朝鲜半岛上,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鼎立。
高句丽最为强大,百济次之,新罗最弱。
百济与高句丽长期联手侵扰新罗,切断新罗通往唐朝的朝贡之路。
新罗一再遣使入唐求援。
唐太宗曾亲征高句丽,虽取得局部战果,未能将其灭国。
显庆五年(660年)三月,百济依仗高句丽之援,再次大举进攻新罗。
高宗决定改变策略:先灭百济,再灭高句丽,最后收拾新罗。
他任命苏定方为神丘道行军大总管,率水陆大军十万人征讨百济。
唐军横渡黄海,直抵熊津江口(今朝鲜半岛南部锦江口)。
《苏定方传》记载,唐军在此大败百济守军,“杀数千人”。
苏定方率步骑夹江并进,直逼百济国都泗沘城。
百济倾国出动迎战,唐军“大破百济军,杀一万余人”。
与此同时,新罗名将金庾信率军在黄山击败百济大将阶伯,百济主力彻底崩溃。
义慈王携太子扶余隆逃入北境,其二子扶余泰却自立为王,据城坚守。
但唐军围城之下,百济军心涣散。
义慈王最终退至熊津(今韩国公州),向唐军投降。
苏定方将义慈王、太子隆、王子孝及大臣将领九十三人、百姓一万两千人掳至唐朝。
义慈王后来病死在洛阳,葬于邙山孙皓、陈叔宝墓旁。
百济被唐分为熊津、马韩、东明、金涟、德安五都督府,郎将刘仁愿以兵一万留镇泗沘城。
然而百济的残余势力并不甘心。
661年,百济旧将鬼室福信从倭国迎回王子扶余丰,拥立为王,起兵反抗唐朝。
663年,倭国(日本)天智天皇派出大军支援百济。
八月,刘仁轨率水军在白江口(今韩国锦江入海口)与倭国水军遭遇。
当时刘仁轨部两万人,面对的倭济联军有四万人。
刘仁轨四战四捷,焚毁倭军战船四百艘。
《旧唐书·刘仁轨传》描述战况:“烟焰涨天,海水皆赤,贼众大溃”。
白江口之战是中日之间第一次大规模海战,也是日本此后近千年不再大规模介入朝鲜半岛事务的转折点。
五
百济的灭亡,让高句丽失去了南面的屏障。
唐军从百济故地北上,可以对高句丽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乾封元年(666年),高句丽权臣泉盖苏文去世,其子泉男生、泉男建、泉男产兄弟内讧。
泉男生派其子泉献诚入唐求救。
高宗抓住这个机会,以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军东征。
庞同善、薛仁贵、契苾何力等将领分道进击。
时人评价这几位将领:“薛仁贵勇冠三军,庞同善持军严整,高侃忠果有谋,契苾何力统御有方,而李勣夙夜小心,忘身忧国,众将莫及”。
乾封三年(668年)二月,李勣与薛仁贵攻克扶余城,周边三十余城望风归降。
随后,唐军在鸭绿江畔大破高句丽军,追奔二百里,直抵平壤城下。
各路唐军——李勣的主力、刘仁轨、郝处俊、薛仁贵——相继会师于平壤城外,形成合围之势。
围城持续了一个多月。
九月,平壤城破。
高句丽末代国王宝藏王高藏与泉男建同时被俘。
高句丽自朱蒙建国,传二十八世,历七百零五年,至此灭亡。
唐在高句丽故地设置安东都护府,治所设在平壤,下辖四十二州。
薛仁贵以右威卫大将军之职检校安东都护,率兵二万人镇守。
此时,唐高宗在位的第三十四个年头,唐朝的疆域达到了极盛:东起朝鲜半岛,西临咸海,北包贝加尔湖,南至越南横山,这一版图维持了三十余年。
六
从车鼻汗国到高句丽,五个政权的覆灭,重塑了整个东亚和中亚的政治格局。
丝绸之路的畅通是这一切最直接的成果。
西突厥汗国曾经控制着从敦煌到里海的商路,征收高额税赋。
苏定方平定贺鲁后,唐在五咄陆和五弩失毕部设立昆陵、濛池二都护府,又沿路设驿,商旅得以安全通行。
安西四镇——龟兹、焉耆、于阗、疏勒——构成了唐朝控制西域的军事支柱,也保证了丝路南道的稳定。
中亚的羁縻府州体系,虽然没有改变当地的政治结构,但确立了唐朝作为区域秩序主导者的地位。
吐火罗、波斯、康国、安国、石国等国的使者频繁往来于长安与中亚之间。
唐朝的丝绸、瓷器、纸张向西流通,中亚的宝石、良马、乐舞向东传入。
撒马尔罕的粟特商人,在长安西市开设店铺,成为长安城里最引人注目的外来群体之一。
在东方,百济和高句丽的灭亡改变了朝鲜半岛的格局。
新罗统一了半岛大同江以南的地区,成为唐朝在东北亚最重要的藩属国。
高句丽的遗民一部分流入中原,一部分散入靺鞨和突厥。
高丽舞在唐朝风靡一时,《旧唐书》记载表演时“舞者四人,椎髻于后,以绛抹额,饰以金珰,二人黄裙襦,赤黄绔,二人赤褥绔,极长其袖,乌皮靴,双双并立而舞”。
而百济的遗民则将佛教和建筑技术带入了日本,深刻影响了日本飞鸟时代的文化面貌。
高宗时期的扩张,与前代有一个根本区别:唐太宗虽然也开疆拓土,但更注重“德化”与军事的平衡。
太宗在拒绝康国内附时曾说“朕恶取虚名害百姓”。
高宗则不同,他在永徽年间继承了太宗的稳健政策,司马光评价“永徽之政,百姓阜安,有贞观之遗风”。
但到了显庆年间之后,高宗的扩张欲望明显增强,军事行动的规模和频率都大幅提升。
西方史家将高宗灭西突厥、臣服中亚诸国视为唐朝在中亚影响力达到顶峰的时刻。
但这一影响力,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苏定方、李勣、薛仁贵等将领的个人军事才能,以及高宗在特定时期果断决策的能力。
一旦这些因素发生变化,帝国的边疆就会面临考验。
调露元年(679年),距离高句丽灭亡仅十一年,单于都护府辖下的突厥首领阿史德温傅、奉职二部反叛,二十四州酋长皆起兵响应,拥立阿史那泥孰匐为可汗。
单于都护府长史萧嗣业率军讨伐,因恃胜不设备,遭遇雨雪天气,士兵冻馁,被突厥军突袭,大败,被杀掠万余人。
唐廷改以裴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率三十余万大军讨伐,方才平定。
同年,安西四镇也遭遇了吐蕃的猛烈进攻,一度被迫放弃。
仪凤三年(678年),吐蕃大举进攻,唐军在大非川之战中惨败。
帝国在极盛之后,开始面临全方位的挑战。
高宗晚年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显庆五年之后,他因“风眩”之症,目不能视,朝政逐渐委于武则天。
七
永徽元年六月那个清晨,高侃率军在金山脚下截住车鼻可汗的那一刻,或许没有人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漫长征服序列的开端。
从金山到曳咥河,从葱岭到熊津江,从白江口到平壤城——三十四年间,唐军行军的路线图,就是一张帝国版图的扩张轨迹。
当苏定方在曳咥河以一万对十万时,他指令步兵将长矛密集排列,矛头向外,固守南原。
突厥骑兵的三次冲锋被击退,唐军骑兵随即从北原反击。
当刘仁轨在白江口下令火攻时,倭军四百艘战船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海水被火光染成赤红。
当李勣率军围困平壤时,围城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城中粮尽,泉男建被部下绑缚出降。
这些细节,来自《资治通鉴》《旧唐书》《新唐书》和《三国史记》的记载,构成了一个帝国扩张的完整叙事。
而当最后的战报送到长安,高宗或许会想起,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突厥王子在阿尔泰山脚下的逃亡与落网。
金山依旧矗立在额尔齐斯河上游的河谷之侧,山上的积雪,在六月的阳光下缓缓融化,汇入北流的河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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