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卷帘门往上推,铁皮哗啦响,震得手心发麻。

天还没亮透,路灯黄蒙蒙的,照在马路牙子上。

店里一股昨晚的油烟味,混着面香。

灯管闪了两下,我摸到墙上的开关,亮了。

案板上盖着湿布,底下是醒好的面。

我掀开一角,蜂窝眼儿密密的,发得正好。

门口传来电动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许曼来了,车后座绑着两筐菜,用绳子勒着。

她摘下头盔,头发压得扁扁的,额头上有一道印。

“今天冷。”她说,把手凑到嘴边哈气。

“嗯,你手都冻红了。”

她把菜搬进来,塑料袋勒得手指头一道白印。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杯子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

她捧着,哈了口气,热气糊了她的眼镜。

“朵朵呢?”

“在我妈那儿,昨晚没接回来。”

“哦。”

然后我们开始干活,她揉面,我洗菜。

蒸笼上了锅,白汽顺着锅边往外冒,噗噗的。

六点一刻,第一笼包子出笼,酱肉的,香得钻鼻子。

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得挺整齐,跟周围缩脖子跺脚的人不一样。

男的是赵志强,女的,是他妈。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许曼没抬头,还在擀皮,擀面杖滚得一下一下的。

“来了。”我压低声音。

她“嗯”了一声。

“你看见没?”

“看见了。”

她把手里的皮往案板上一拍,拿馅。

赵志强站在队尾,往前探了探头,又缩回去。

他妈拎着个塑料袋,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下巴抬着。

我走到门口,把蒸笼盖掀开一条缝。

热气扑上来,糊了我一脸。

“吃包子?排队。”

赵志强看见我,脸上挤出点笑。

“嫂子……”

“别叫我嫂子。”我说,“叫号。”

我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沓纸片,是许曼自己裁的号牌。

“前面还有七个。”

赵志强的脸僵了一下。

他妈往前凑了一步:“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就这么说话。”我说,“要么排队,要么走。”

队伍里有人笑了。

赵志强拉了拉他妈的袖子。

“妈,先等着。”

我转身回了店里。

许曼还在擀皮,手没停。

“几个?”她问。

“没给。”

“嗯。”

她把一屉包子码好,盖上盖。

“该给还是得给。”她说,“开门做生意。”

“那也得排队。”

“对。”她说,“排队。”

就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楚。

我看了她一眼。

三年前,她可不是这样的。

这事得从头说。

我跟许曼认识,是因为住一个楼。

她嫁过来那年,我还在楼下开小卖部。

赵志强那时候还行,见人就递烟。

许曼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

她第一次来我店里买盐,我多给了她两包。

“不用不用。”她说。

“拿着吧,以后常来。”

后来她真常来,买酱油,买醋,买挂面。

一来二去就熟了。

那时候她在服装厂上班,早出晚归。

赵志强跑货运,有时候几天不回家。

两个人日子过得紧巴,但还行。

后来许曼怀了孕。

孕期反应大,她辞了工。

赵志强说:“辞就辞吧,我养你。”

这话他说得挺痛快。

许曼在家待了几个月,朵朵出生了。

是个闺女。

婆婆从乡下上来,说是伺候月子。

来的时候带了一筐鸡蛋,还有一袋子小米。

住了三天,就开始念叨。

“咋是个丫头呢。”

许曼躺在床上,没接话。

赵志强说:“妈,丫头咋了。”

婆婆说:“丫头是别人家的人。”

这话许曼记了好多年。

月子没坐完,婆婆就下楼打牌去了。

许曼自己带孩子,自己做饭。

有一回我上楼送酱油,看见她一手抱朵朵,一手炒菜。

锅里油溅出来,烫了她手背一下。

她“嘶”了一声,把朵朵往肩上颠了颠。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

“妈,您帮我看一下孩子。”许曼说。

“我这看着呢。”婆婆说,眼睛没离开电视。

许曼没再说。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酱油瓶不知道该不该递进去。

后来朵朵大点了,许曼想回去上班。

婆婆说:“你上班谁带孩子?”

“您带啊。”

“我这腰不好。”

许曼就没再提。

她接了些手工活,在家串珠子。

一串一毛钱,一天串三百串。

手指头磨得都是口子。

赵志强回来看见,说:“你别弄了,能挣几个钱。”

许曼说:“挣一个是一个。”

朵朵三岁那年,婆婆正式搬来了。

说是帮忙接送孩子。

其实朵朵上的幼儿园就在楼下,她自己就能送。

婆婆来了以后,家里就没消停过。

今天嫌菜咸了,明天嫌地没拖干净。

最常说的是:“你说你,一天到晚在家,也不挣个钱。”

许曼不吭声。

赵志强呢,就一句:“妈,你少说两句。”

然后回屋,门一关。

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许曼,她正蹲着擦地。

“咋了?”我问。

“没事。”她说。

“你眼睛红了。”

“油烟呛的。”

她站起来,把抹布拧了拧。

“我没事。”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朵朵上了小学。

许曼还是在家,做饭,洗衣,接送孩子。

婆婆天天在楼下跟人打牌,打完牌回来就挑刺。

“人家小王媳妇,在超市上班,一个月挣三千。”

“人家小李媳妇,开了个美甲店,一个月挣五千。”

“你呢?你挣多少?”

许曼说:“我带孩子。”

“孩子都上学了,你带什么带?”

许曼没说话,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

赵志强那时候跑货运,一个月挣七八千。

刨去车贷油钱,落手里四五千。

许曼想省着花,买菜都挑下午的便宜菜。

婆婆不乐意:“你买这蔫了吧唧的,喂猪呢?”

许曼说:“便宜。”

“便宜能有好货?”

“能吃。”

“我看你就是抠。”

许曼把菜往水池里一放,没再说话。

有一回,赵志强的表弟结婚。

许曼想随五百块钱的礼。

婆婆说:“你随什么随?你又不上班,随礼也是我儿子的钱。”

许曼说:“这是人情。”

“人情?你有什么人情?”

许曼没说话,把五百块钱塞回抽屉。

那天晚上,赵志强回来,许曼跟他说了。

赵志强说:“妈说得也对,你又不挣钱。”

许曼看了他一会儿。

“我不挣钱,我花的是谁的钱?”

“我的啊。”

“你的钱不是家里的钱?”

“是家里的钱,但是你……”

“但是我什么?”

赵志强不说了,翻身睡了。

许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后来她跟我说,那天晚上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吃闲饭的。”

转折是朵朵上二年级那年。

许曼她妈病了,住院要钱。

许曼想拿两万块钱回去。

赵志强说:“家里没那么多。”

许曼说:“我攒了一万。”

“你那点钱留着吧。”

“我妈住院。”

“你妈住院,你哥呢?”

“我哥出两万了。”

赵志强不吭声了。

婆婆在边上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许曼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妈,您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

许曼没吵,进屋拿了存折,出门了。

那天晚上她没回来。

第二天回来,眼睛肿着。

赵志强问:“你妈咋样了?”

“做了手术。”

“钱呢?”

“我哥又借了一万。”

“哦。”

那之后,许曼就变了。

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变。

是不怎么说话了。

做饭还是做饭,洗衣服还是洗衣服。

就是不爱搭话了。

婆婆跟她说什么,她就“嗯”一声。

赵志强跟她说什么,她也“嗯”一声。

有一回我去她家,看见她在阳台上坐着。

面前摆着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这绿萝咋了?”

“晒多了。”

“搬进来点。”

“嗯。”

她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姐,我想干点啥。”

“干啥?”

“不知道。”

“慢慢想。”

“嗯。”

后来,她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门面转让。

转让费三万。

她回来跟赵志强商量。

“我想盘个店。”

“你?”

“我会做包子。”

“你消停点吧。”

“我算过了,一天卖两百个包子,就能挣……”

“你算过了?”赵志强笑了,“你会算账?”

许曼没笑。

“我攒了两万。”

“哪来的?”

“我妈给我的。”

“你妈给你的?你妈不是住院了吗?”

“出院了,报销剩下的。”

赵志强不说话了。

婆婆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苹果。

“盘店?就你?”

“我怎么了?”

“你连个账都算不明白,还盘店。”

“我算得明白。”

“赔光了谁还?”

“赔了算我的。”

“你哪来的钱?还不是我儿子的!”

许曼看着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在楼道里坐了很久。

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台阶上。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一灭她就拍一下手。

“咋了?”

“没事。”

“你坐这儿干嘛?”

“透透气。”

我挨着她坐下。

“要盘店?”

“嗯。”

“钱够吗?”

“差一万。”

我想了想。

“我借你。”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手搓着裤子。

“我怕赔了。”

“赔了再挣。”

“嗯。”

第二天,婆婆在楼下跟人说:“我那儿媳妇,要盘店呢,心比天高。”

“赔光了哭都来不及。”

许曼正好下楼倒垃圾,听见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垃圾扔了,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赵志强回家,脸色不好。

“你是不是跟妈吵架了?”

“没有。”

“妈说你顶她。”

“我没顶。”

“她说你要盘店。”

“嗯。”

“我不同意。”

许曼看着他。

“为什么?”

“你干不了。”

“我干得了。”

“你干得了什么?你在家待了八年。”

许曼没说话。

赵志强又说:“你要真想干,等我攒点钱。”

“你攒了多少年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赵志强把碗往桌上一放。

“你是不是非要跟我拧着来?”

“我没有。”

“你没有?你这几天什么脸色?”

“我什么脸色?”

“你自己知道。”

许曼站起来,把碗收了。

“我洗碗。”

赵志强在她身后说:“你要盘店,咱俩就离。”

许曼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盘店,咱俩就离。”

许曼转过身。

“你说真的?”

“真的。”

许曼看了他很久。

“行。”

然后就是离婚。

具体是哪天,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下了点雨。

许曼给我打电话,说:“姐,你有空吗?”

“咋了?”

“帮我搬点东西。”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

两个编织袋,一个装她和朵朵的衣服,一个装朵朵的书和玩具。

赵志强坐在沙发上,抽烟。

婆婆在屋里,没出来。

“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

赵志强把烟头摁灭。

“你真要走?”

“嗯。”

“孩子留下。”

“不行。”

“你带走孩子,我一分钱不给。”

“行。”

许曼拎起一个袋子,往门口走。

朵朵站在门口,背着书包,眼睛大大的。

“妈妈,我们去哪儿?”

“去姥姥家。”

“那爸爸呢?”

“爸爸在家。”

朵朵回头看了一眼。

赵志强没抬头。

那天下着雨,不大,毛毛的。

我帮她把袋子搬下楼,塞进出租车。

许曼坐在后座,抱着朵朵。

“姐,谢谢你。”

“客气啥。”

“那一万块钱,我尽快还你。”

“不急。”

车开走了,尾灯红红的,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许曼在她妈那儿住了半个月。

后来回来了,租了个一居室。

月租一千二,在城中村。

她找了个活,在超市理货。

一个月两千八。

干了两个月,不干了。

“咋了?”我问。

“不够。”

“啥不够?”

“朵朵要上补习班,一个月八百。”

“那你咋办?”

“我想摆摊。”

“摆什么摊?”

“卖包子。”

她妈教过她,她姥姥也教过。

她包的包子,确实好吃。

第一天,她在我小卖部门口摆了个桌子。

蒸笼是我借给她的。

面是她头天晚上发的。

肉是早上去菜市场买的,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

六点出摊,八点收。

第一天卖了三十七个。

第二天卖了五十二个。

第三天,有人排队了。

她在我门口摆了一个月。

我说:“你干脆租个推车。”

“嗯。”

她花八百块钱买了辆二手推车。

在小区门口,靠墙根。

早上五点出,十点收。

下雨天也出。

有一回下大雨,我打着伞去看她。

她穿着雨衣,站在推车后面,裤腿湿了半截。

“回去吧。”我说。

“还有一屉。”

“谁买啊?”

“有人订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一个女的打着伞跑过来。

“许姐,我的包子。”

“来了来了。”

许曼从蒸笼里夹了十个,装袋。

“十块。”

那女的扫码,走了。

“你看,”许曼说,“有人认。”

还有一回,城管来了。

别的摊都跑了,许曼没跑。

她推着车,慢慢往巷子里挪。

城管是个小伙子,看她推得费劲,搭了把手。

“大姐,你往里头点,别在路口。”

“哎,好。”

“你这包子挺香。”

“来一个?”

“不了,上班呢。”

后来那个城管天天来买。

“大姐,两个酱肉的。”

“好嘞。”

三个月,她攒了八千块钱。

然后,那个门面又贴出了转让。

之前那个,没转出去。

许曼去问了。

转让费降到两万五。

她手里有八千,借了一万七。

我借她一万,她哥借她七千。

店开起来了。

二十平,以前是卖水果的。

墙皮掉了,她自己刷的。

刷了两遍,白的。

灶台是二手市场买的,八百。

蒸笼是新买的,六个,三百。

招牌是她自己写的,红底白字:“许记包子”。

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清。

开业那天,我去帮忙。

早上四点,她就到了。

发面,剁馅,包。

我六点到的时候,她包了两屉。

“你几点起的?”

“三点半。”

“你不睡觉啊?”

“睡不着。”

她笑了一下,嘴角都是面粉。

开业第一天,生意一般。

卖了不到两百个。

许曼有点慌。

“姐,是不是不行?”

“第一天,正常。”

“房租一天一百多呢。”

“明天再看看。”

第二天,卖了两百三。

第三天,三百一。

一个星期后,稳定在三百五左右。

酱肉包最好卖,萝卜干配着,一碟五毛。

有个老头,天天来,要两个酱肉包,一碗豆浆,一碟萝卜干。

“你这萝卜干,比肉都香。”

许曼笑:“那您多吃点。”

“不能多吃,咸。”

“那您少来点。”

萝卜干是许曼自己腌的。

她妈教她的方子。

白萝卜切条,晒三天,撒盐,揉,装坛。

坛子是老家带来的,粗陶的,口上有个豁。

婆婆以前嫌这萝卜干“咸得齁死人”。

现在成了店里的招牌。

开分店是三个月后的事。

有个顾客,是个开公司的,天天来吃。

吃了半个月,跟许曼说:“你这手艺,开分店稳赚。”

许曼说:“我没钱。”

“我投。”

“你投多少?”

“五万。”

许曼没敢答应。

回来问我。

“姐,你说靠谱吗?”

“你查查他。”

“查了,是个正经公司。”

“那你想干吗?”

“想。”

“那就干。”

第二家店开在另一个小区门口,是个档口。

十二平,月租两千。

还是“许记包子”。

从摆摊算起,三个月,她开了两家分店。

然后就是今天。

赵志强和他妈来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

赵志强排队排了十分钟。

他妈站得不耐烦了,往前挤。

“小曼,你出来,妈跟你说句话。”

许曼在里头,没抬头。

“排队。”

“我是你妈!”

“排队。”

队伍里有人笑。

“这是谁啊?”

“不知道。”

赵志强脸涨红了。

“小曼,我们好好谈谈。”

许曼把一屉包子端出来,白汽腾腾的。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

“我们有什么事?”

“复婚。”

这两个字一出来,店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许曼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

“你说什么?”

“复婚。”赵志强说,“我知道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听我妈的。”

他妈在旁边拉他:“你说什么呢!”

赵志强甩开她:“妈,你别说话。”

许曼把蒸笼盖盖上。

“排队。”

“小曼……”

“我说了,排队。”

她转身,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沓纸片。

抽了一张。

“前面还有六个。”

她把那张号牌递过去。

赵志强没接。

他妈也没接。

“拿着。”许曼说,“不拿就出去。”

赵志强接过去了。

纸片很小,上面用圆珠笔写着“7”。

他捏着那张纸,站在队尾。

他妈跟过去,嘴里嘟嘟囔囔的。

“她这是什么态度……”

“妈,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我大老远来的……”

“行了。”

许曼转过身,继续收钱。

“下一个。”

赵志强排到窗口的时候,包子卖完了。

“没了。”许曼说。

“我等下一笼。”

“下一笼要二十分钟。”

“我等。”

许曼看了他一眼。

“随你。”

她转身去和面。

赵志强站在窗口,他妈坐在马路牙子上。

二十分钟后,新一笼出来了。

“要几个?”

“小曼……”

“要几个?”

“两个。”

“酱肉的?”

“嗯。”

“十块。”

赵志强扫码,付了钱。

许曼把包子装好,递过去。

“还有事吗?”

“小曼,我是真心的。”

“包子趁热吃。”

赵志强还想说什么。

许曼已经转身了。

“下一个。”

赵志强站了一会儿,拎着包子走了。

他妈跟在后面,塑料袋一晃一晃的。

走了几步,他妈回头看了一眼。

许曼没看她。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许曼在里面喊:“姐,帮我把笼屉搬一下。”

“来了。”

我把笼屉搬进去。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

她洗手,搓了两把。

“面还得再发。”

“嗯。”

“下午还得去二店看看。”

“嗯。”

她把手擦干,拿过围裙。

“姐,你说他咋想的?”

“谁知道。”

“他以为我这儿是收容所。”

“可不是。”

她笑了一下。

“我这儿只收排队的人。”

下午,我陪她去二店。

二店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

过去要过天桥。

天桥上有个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

许曼看了一眼。

“朵朵爱吃。”

“给她买一根。”

“嗯。”

她买了一根,拿在手里。

“晚上给她带回去。”

“她今天回来?”

“嗯,我妈送过来。”

天桥上风大,吹得她头发乱。

她把糖葫芦举高了一点,怕沾上灰。

二店的店长是个小姑娘,叫小周。

二十出头,手脚麻利。

“许姐,今天上午卖了四百二。”

“这么多?”

“有个单位订了一百个。”

“钱收了吗?”

“收了,微信。”

“好。”

许曼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案板,看了看蒸笼。

“面发得有点过。”

“我下次注意。”

“没事,下午再做一锅。”

晚上,我去许曼家吃饭。

朵朵在做作业。

许曼在厨房炒菜。

我坐在沙发上,看她家的绿萝。

那盆绿萝是许曼离婚的时候从赵家搬出来的。

叶子黄了一半,她一直养着。

现在长出新叶子了,绿油油的。

“姐,吃饭。”

“来了。”

三个人围着小桌子。

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酱肉。

还有一碟萝卜干。

“你这萝卜干,真好吃。”我说。

“我妈腌的。”

“你妈腌的?”

“嗯,我教她的。”

许曼笑了。

朵朵夹了一筷子萝卜干。

“妈妈,这个咸。”

“少吃点。”

“嗯。”

吃完饭,我帮着洗碗。

许曼在给朵朵检查作业。

“妈,这个字念啥?”

“念‘赚’,赚钱的赚。”

“哦。”

许曼顿了一下。

“朵朵。”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想开个店。”

“开什么店?”

“卖糖葫芦。”

许曼笑了。

“行。”

“妈,你笑啥?”

“没什么,快写。”

我洗完碗,擦干手。

“我走了。”

“姐,路上慢点。”

“嗯。”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许曼站在灯底下,围裙还没解。

“姐。”

“嗯?”

“谢谢你。”

“谢啥。”

“那一万块钱。”

“说了不急。”

“下个月还你。”

“行。”

我下楼,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

外面有点风,吹得路边的树叶子哗啦哗啦响。

我裹了裹外套,往家走。

路过许曼的店,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

门口的地扫得干干净净,一个纸片都没留。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八点四十。

明天还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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