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中美元首完成了一次非常重要的互动。双方不仅同意构建“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还谈出了经贸机制、对等降税安排、人工智能对话、禁毒合作以及军事危机沟通等一系列成果。
单看这份清单,一个问题其实很容易冒出来:中美既然能够坐下来谈,而且两个国家的经济体量、工业能力、科技实力、军事实力又摆在那里,那为什么不能干脆再往前一步,两家握手,把世界的利益重新分一遍?
9月24日,中美元首在白宫会谈,中方提出,要让中美关系朝着“合作为主、竞争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的方向发展。9月26日公布的八点成果里,双方同意继续推进贸易机制,达成“300亿美元”对等降税安排,建立人工智能对话,同时加强禁毒以及军事危机沟通。
这说明什么?说明中美当然可以合作,而且很多领域不仅可以合作,还有合作的现实需要。两个如此庞大的经济体,如果凡事都掀桌子,代价最终不会只落到某一方头上。贸易、金融、人工智能、全球供应链、核风险以及地区安全,哪一样完全脱离另一方都不现实。
所以,把中美关系理解成“不是朋友就是敌人”,本身就是一种非常简单的二元思维。中美9月底能谈合作,到了10月1日,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在G20贸易部长会议上,照样继续批评中国的产业政策和“过剩产能”。
10月2日披露的会议情况又显示,美国希望推动一份针对非市场政策和工业产能问题的联合声明,但真正公开支持的G20成员非常有限。前几天还能谈降税,几天之后又继续在产业政策上较劲,这是不是前后矛盾?
其实一点都不矛盾,因为现在中美关系越来越清楚的一条主线,就是合作并不是为了终结竞争,而是为了给竞争装上护栏。能谈生意,不等于能交出国家战略;能共同处理一些风险,也不代表双方突然拥有了同一套全球目标。
甚至可以讲得更直白一点:如果中美真的准备“瓜分世界”,那双方最需要谈的根本不是关税降几个百分点,也不是下一次人工智能对话什么时候举行,而应该是另外几个问题,亚洲哪些地方归谁主导?欧洲怎么办?中东谁说了算?海洋通道怎么划?美国的盟友体系还存不存在?
只要把问题问到这一层,“两强携手统治世界”的想象就开始站不住了。因为真正的瓜分,从来不是两个人坐下来握握手那么简单。它意味着双方必须承认:有一些地方属于你的核心控制范围,我永远不进去;另一些地方属于我的范围,你也不能动。
美国2026年《国防战略》有一段内容很值得注意,美国国防部一方面提出,要扩大同中国军队的沟通,以服务战略稳定、降低误判和冲突升级风险。
但另一方面又明确提出,要在第一岛链建设强大的“拒止防御”,并要求地区盟友和伙伴承担更多防务责任,以维持一个美国认为有利的印太力量平衡。把这两层意思放在一起看,就很清楚了。
华盛顿愿意和北京保持稳定关系,愿意谈危机管控,甚至不希望两个核大国直接撞车,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准备主动退出亚洲,然后告诉中国:“这一片以后归你,我不管了。”美国在亚太经营了几十年的军事存在、同盟关系和战略支点,恰恰是它维持全球影响力的重要基础。
所以美国可以接受一个强大的中国,却很难轻易接受一个由自己主动承认、并且自己不得干预的“中国势力范围”,再看中国这一边。
中国长期公开强调独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2019年发布的《新时代的中国国防》明确提出,中国坚持“永不称霸、永不扩张、永不谋求势力范围”;此后中国官方又多次重申这一立场。
很多人潜意识里会把“中美共治”理解成:过去美国一家说了算,现在中国强大了,于是美国让出半张椅子,变成中美两家一起说了算。可中国如果真的按照这种逻辑行动,那就意味着自己要复制一套势力范围政治:这一片是我的,那一片是你的,其他国家按照大国划好的线站队。
这跟中国公开宣示的外交和安全理念并不是一回事,所以从这个角度看,中美之间最根本的问题甚至不只是“美国愿不愿意让中国坐到旁边”,而是中国为什么一定要去接美国那张旧桌子的半边?
美国更习惯从联盟、军事存在和力量平衡的角度维护自身全球优势;中国追求的是自身主权、安全和发展空间,同时强调独立自主。双方可以有大量利益交集,却没有天然动力把世界重新切成两个封闭区域。
现在如果美国承认东亚是中国的势力范围,那台湾问题、南海、驻日美军、驻韩美军、美国在菲律宾的军事合作怎么算?反过来,如果合作的条件是中国承认这些地方永久处于美国主导秩序之下,那这种“合作”对中国又有什么意义?
把这层关系拆开来看就知道:这不是两家愿不愿意关系好一点的问题,而是谁都不会允许另一方替自己规定安全和发展的天花板。这就是为什么中美可以坐下来谈,而且今后还会不断谈;可谈着谈着,很多问题一定会触碰边界。
有人可能会说,中美制度不同、意识形态不同,所以根本不可能长期合作。这个解释听着简单,但经不起历史检验。1972年2月,美国总统尼克松访问中国,中美关系开始出现历史性转折。当时两国政治制度的差异难道比现在小吗?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国际战略环境。美国国务院历史档案明确记载,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初,美国改善对华关系的重要考虑之一,就是借此增加对苏联的战略杠杆;中苏关系持续恶化,也推动中国重新评估同美国之间的关系。
这段历史非常关键,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大国之间能不能合作,从来不能只看价值观像不像,还必须看利益有没有交汇。当共同利益足够大时,原本针锋相对的国家一样可以握手。
利益能够促成合作,却不会自动把两个主权国家变成一个政治共同体。1972年的中美接近,并没有意味着中国接受美国安排自己的国家发展道路,也没有意味着美国放弃自己的全球战略。双方只是发现,在特定历史阶段,改善彼此关系都符合自己的利益。
2026年中美能谈贸易、谈人工智能、谈禁毒、谈危机沟通,是因为这些问题失控之后,双方都会付出代价。但你不能反过来推出一个结论:既然这些事情能谈,那双方就能把全球权力也一起打包分掉。
还有一个问题,比中美自己愿不愿意合作更加现实。假设有一天北京和华盛顿真的坐下来,说欧洲归谁、东南亚归谁、中东归谁,其他国家就会乖乖接受吗?恐怕不会,1945年的国际环境和2026年最大的区别之一,就在这里。
二战结束时,德国、日本战败,英国、法国元气大伤,欧洲大片地区满目疮痍,美苏两个超级大国的相对力量空前突出。在这样一个特殊历史节点,大国之间确实拥有比现在更强的能力去塑造区域秩序。
欧洲有欧盟,有自己的贸易体系、产业利益和监管权力;印度一直强调自己的战略自主;东盟国家同时与中国、美国、日本、欧洲等多方发展关系;中东国家也越来越善于在多个大国之间保持回旋空间。
10月5日,法国和德国推动欧盟建立更加快速的贸易反制机制,目的就是强化欧盟自己处理外部经济压力和市场扭曲问题的能力。无论怎么看具体政策,这件事至少说明了一点:欧洲并不满足于永远等着华盛顿替它决定经济安全政策。
10月2日披露的G20贸易部长会议情况更有意思,美国希望更多成员支持它关于工业产能和非市场政策的主张,但最终真正明确支持相关声明的成员相当有限。
很多国家当然担心中美竞争失控,但担心竞争失控,并不意味着它们愿意接受美国重新组织世界;同样,它们跟中国开展经贸合作,也不等于愿意成为任何国家的附属,大家都在算自己的账,东盟就是很典型的例子。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6年6月发布的一项研究发现,2018年至2019年中美提高关税之后,一些东盟经济体在相关产品出口和外国直接投资上出现明显变化,其中越南部分受影响行业的外国直接投资增长尤其突出。
研究同时提醒,贸易重新配置短期可能带来收益,但长期的全球贸易碎片化仍可能造成更大的总体损失。这个变化意味着什么?中美一竞争,第三方并不是只能站在场边等结果。
资本会重新布局,产业链会调整,企业会寻找新的生产基地,各国政府也会想办法把大国竞争转化成自己的发展机会。印度如此,东盟如此,欧洲同样如此。
也正因为这样,现在的多极化并不是说世界突然冒出了十几个中美这种体量的超级大国,而是越来越多国家都有足够的经济基础、人口规模、产业能力或者地区影响力,对外部安排说一句:“这件事情,我也有自己的意见。”
中美全面冲突,全球供应链、能源、金融市场和地区安全都会付出巨大成本;中美如果形成排他性的双头秩序,又会大幅压缩第三方的外交空间。相比较之下,中美保持竞争、维持往来、避免失控,反而给很多国家留下了最大的回旋余地。
9月24日,两国元首谈的是战略稳定;9月26日公布的是合作成果;到了10月初,美国在贸易和产业政策问题上依然继续施压。这不是某一方“变脸”,而是未来很长时间里最可能反复出现的画面。
能合作的地方继续合作,涉及核心利益和产业竞争的地方继续较量,风险太高的领域保持沟通,谁也不会因为一次合作就放弃自己的长期目标。美国希望继续保持自己的全球影响力和印太力量优势,这一点从2026年美国《国防战略》中看得很清楚。
中国同样不会为了换取美国认可,就把自己的国家发展空间交出去。这才是中美关系最硬的底层逻辑。中美可以一起维护某些国际水道安全,可以共同讨论人工智能风险,可以减少贸易摩擦,也可以建立机制防止军机军舰发生误判。这些都符合双方利益。
但如果要求中国和美国互相承认排他的势力范围,然后告诉欧洲、印度、东盟和其他地区:“以后规则由我们两个商量,你们照做”,那就已经越过了普通合作的边界。
这种模式既不符合中国长期公开宣示的战略方向,也很难与美国现有的全球联盟体系兼容,更不符合现在大量国家追求战略自主的现实。所以未来中美关系最重要的关键词,不是“结盟”,甚至不只是“对抗”,而是长期竞合。
2026年9月23日至25日的国事访问已经证明,中美不仅能合作,而且在贸易、人工智能、安全沟通等领域还有继续合作的现实需要。真正跨不过去的是另一条线。
美国不会轻易放弃既有全球影响力,中国不会接受从属型秩序,更没有兴趣复制划分势力范围的老路,而欧洲、印度、东盟等力量也越来越不会任由两个大国替自己安排未来。
接下来中美竞争还会持续,合作也会不断出现。“两强瓜分世界”大概率仍只是想象,真正决定未来格局的,是谁能在长期竞争中保持实力、定力和战略主动,同时把最危险的冲突控制在爆发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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