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17日,南昌新建区墎墩山,考古队员在主椁室西侧的床榻下方揭开了一只漆盒的盖子。

盒内是二十五枚马蹄形状的金器,大小不一,小的约四十克,大的重达二百五十克。

金器在灯光下呈暗黄色,部分口沿处仍有琉璃或玉片的镶嵌痕迹,底部铸有“上”“中”“下”字样。

考古领队杨军在现场初步清点后确认,这批金器是中国汉墓考古史上保存最完整、数量最集中的一次发现。

同一天,距离南昌一千多公里外的北京,关于这批金器究竟该如何命名的争论,还没有开始。

这座墓的主人早已不在人世。

公元前59年,也就是汉宣帝神爵三年的九月初八,一个三十三岁的男子在豫章郡海昏侯国的封地上去世。

从出土的《海昏侯国除诏书》木牍上复原出的日期可知,他死于“九月乙巳”,当时使用的还是武帝朝新造的太初历。

这个人一生拥有过四个身份:昌邑王、皇帝、庶民、海昏侯。

汉武帝是他的祖父,他的祖母是那位以“倾国倾城”闻名后世的李夫人。

他的父亲刘髆,是汉武帝的第五个儿子,天汉四年被立为昌邑王。

刘髆在位十一年后去世,年幼的刘贺承袭了昌邑王的爵位。

《汉书·武五子传》记载得很简略:“昌邑哀王髆天汉四年立,十一年薨,子贺嗣。”

那一年,刘贺大约五岁。

昌邑国在今天的山东省巨野县一带。

刘贺在那里长大,史书说他“在国素狂纵,动作无节”,喜欢游猎,曾经“不半日驰二百里”。

中尉王吉多次上疏劝谏,他没有听进去。

但同时,他的墓中出土了五千多枚竹简、木牍,以及一面绘有孔子画像的漆木立镜,上面写有孔子及其弟子的传记。

这些东西说明他并非全然不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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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74年,汉昭帝去世,没有留下子嗣。

辅政的大将军霍光需要从武帝的后代中挑选一位新皇帝。

武帝的儿子中,广陵王刘胥还在世,但刘胥已经成年,霍光担心难以控制,于是选择了年轻的昌邑王刘贺。

从辈分上讲,刘贺是昭帝的侄儿,继承皇位名正言顺,而且他只有十八九岁,便于掌控。

刘贺从昌邑出发前往长安。

到达未央宫后,他按照礼仪到昭帝灵堂致哀,哭得很伤心,《汉书》记载他“哭之尽哀”。

在场的朝臣对他的印象一度不错。

但他做了皇帝之后,立刻开始把昌邑国带来的旧部安插到朝廷的重要岗位上。

原昌邑国丞相安乐被任命为长乐卫尉,掌管皇宫的戍卫。

这个举动触动了霍光的底线。

《汉书·霍光传》记载,刘贺“受玺以来二十七日”,派出的使者络绎不绝,持节向各官署征发物品,“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

二十七天,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事,平均每天四十多件。

这个数字后来成了刘贺荒淫无道的铁证。

但细看《霍光传》所列的罪状,许多并非杀人放火之类的恶行,而是涉及礼仪上的僭越,比如“发乐府乐器,引内昌邑乐人,击鼓歌吹作俳优”,“召内泰壹宗庙乐人辇道牟首,鼓吹歌舞,悉奏众乐”。

这些行为用今天的话说,更像是把昌邑的乐队带进了宫,在宗庙里搞了演出。

但在当时,这是对朝廷礼制的严重冒犯。

霍光与丞相杨敞、大司农田延年、车骑将军张安世等联名上奏,向十六岁的上官太后呈递了废黜刘贺的奏书。

尚书令在殿上宣读奏文,太后下诏“可”。

刘贺被废,送回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从前昌邑王的家产全部归还给他。

他从昌邑带来的两百多名亲信,全部被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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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废后的刘贺在昌邑故宫中住了十一年。

汉宣帝刘询即位后,派山阳太守张敞暗中监视他。

张敞在给宣帝的报告中记录了他观察到的情形:刘贺“年二十六七,为人青黑色,小目,鼻末锐卑,少须眉”,看上去不再像一个有帝王之相的人。

张敞还提到,刘贺的宫中闭大门、开小门,只有一个廉吏负责采买食物,其他人不得出入。

张敞的结论是“贺不足忌”,这个人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元康三年,汉宣帝下诏封刘贺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但特别规定他“不宜得奉宗庙朝聘之礼”,也就是说,他不许回长安参加宗庙祭祀,也不许朝见天子。

刘贺从昌邑迁到了豫章郡的海昏国,也就是今天南昌一带。

到了封地后不久,扬州刺史向朝廷报告,说刘贺与故太守卒史孙万世有来往。

宣帝立即下旨削去他三千户食邑,只留一千户。

四年后的神爵三年,刘贺去世。

刘贺死后,豫章太守廖上书朝廷,请求废除海昏侯国。

奏书中提到,刘贺的儿子刘充国、刘奉亲相继去世,这是“天绝之也”。

朝廷批准了除国。

直到汉元帝即位后,才复封刘贺的第三子刘代宗为海昏侯,爵位又传了三代,到王莽时期断绝。

回到那批金器。

海昏侯墓中出土的黄金器物共计四百七十八件,包括饼形金三百八十五枚、褭蹏金五十枚、麟趾金二十五枚、金板二十块,总重量约一百一十五千克,是迄今汉墓考古中发现黄金数量最多的一次。

其中那些马蹄形状的金器,考古报告最初称之为“马蹄金”,大小不一,大的重约二百五十克,小的约四十克。

部分金器的口沿外侧装饰有花丝纹样,运用了掐、攒、填、焊等细金技艺,包括赶珠丝、麦穗丝等多种技法。

经科学检测,大号金器含金量约百分之九十九,小号约百分之九十八点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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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马蹄金”这个名字,本身就有问题。

唐人颜师古在注释《汉书·武帝纪》时,将“褭蹏”二字改注为“马蹄”。

他的原文是:“武帝欲表祥瑞,故普改铸为麟足马蹄之形以易旧法耳”。

颜师古还提到,他那个时代的人“往往于地中得马蹄金”,说明唐代已经有这种金器出土,民间根据形状叫它“马蹄金”。

颜师古在注中沿用了这个俗称,后人继续沿用,一错就是一千多年。

但《汉书·武帝纪》原文写得很清楚。

太始二年三月,汉武帝下了一道诏书:“有司议曰,往者朕郊见上帝,西登陇首,获白麟以馈宗庙,渥洼水出天马,泰山见黄金,宜改故名。

今更黄金为麟趾褭蹏以协瑞焉。”

诏书中用的是“褭蹏”,不是“马蹄”。

汉武帝说得很明白:他铸造这两种金器,是为了协应三件祥瑞之事——获白麟、得天马、见黄金。

“褭蹏”二字,与“马蹄”并非同义。

“褭”在汉代指的是“要褭”,一种传说中的良马,“赤喙黑身,日行万里”。

“蹏”是“蹄”的异体字。

“褭蹏”合在一起,特指神驹之蹄,而不是普通的马蹄。

江西师范大学海昏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的赵明教授在《南昌西汉海昏侯刘贺墓出土蹄型金的定名》一文中指出,“要褭”与“麒麟”一样,是一种传说中的神兽天马。

“褭”字的本义不是马,而是以丝织品装饰马,又与“袅”通假,有组带飘动之意。

因此“褭蹄”不能简单等同于“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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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对“天马”的执念,有更早的渊源。

元鼎四年秋,南阳新野人暴利长在敦煌渥洼水边捕获了一匹野马,献给了汉武帝。

武帝大喜,认为这是太一神赐予的祥瑞,亲自作了《天马歌》,歌词中有“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这样的句子。

后来张骞出使西域归来,献上乌孙良马数十匹,武帝又把乌孙马命名为“天马”。

再后来,大宛的汗血马传入,武帝将“天马”的称号转给了大宛马,乌孙马改称“西极马”。

在汉武帝的语汇中,“天马”不是一个普通的词汇,而是一个带有神圣意味的政治符号。

他铸造褭蹏金,用天马的蹄子作为造型,是把祥瑞具象化,铸成可以触摸的黄金实体。

这些金器的用途,也不是普通的货币流通。

《汉书》记载,汉武帝铸造麟趾金和褭蹏金后,将它们“班赐诸侯王”,也就是赏赐给各地的诸侯王。

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馆长彭印䃂指出,褭蹏金“属于皇帝的特殊赏赐,未获恩赏者,即便是诸侯王,也不配拥有,更不敢仿制”。

他还提到一个关键事实:《汉书》虽然记载了大量皇帝赏赐财物、金钱的事例,但没有任何一例提到赏赐褭蹏金,因此历代贵族墓葬中都没有发现过褭蹏金,也没有仿制品出土。

海昏侯墓中出土的这批,是目前所知褭蹏金最集中的一次发现。

海昏侯墓出土的褭蹏金和麟趾金,底部刻有“上”“中”“下”三种铭文。

考古专家对此提出了几种解释。

一种认为“上”代表“上币”,因为西汉时期黄金属于上币,青铜五铢钱属于下币。

另一种认为“上”是“上林苑三官”的简称,上林苑三官是汉武帝时期专设的铸币机构。

还有一种最新的研究认为,“上”“中”“下”三者之间存在重量和成色的差异:“上”最重、含金量最高,“中”次之,“下”再次之,这可能代表三个不同的等级。

无论哪种解释,这些铭文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些金器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通货,而是有明确等级和用途的官方制器。

赵明教授进一步指出,海昏侯墓出土的饼形金和蹄形金,应当属于太始二年诏书颁布后赐给昌邑哀王刘髆、再传给刘贺的遗物。

换言之,这些金器可能是刘贺的父亲留下来的,而非刘贺本人所得。

考虑到刘贺被废后的处境——不许奉宗庙祭祀、不许朝见天子、食邑从四千户削到一千户——他在海昏侯国期间几乎不可能获得新的皇帝赏赐。

这批金器经过两代人的传承,最终随葬在刘贺的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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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海昏侯墓中的褭蹏金数量如此之多。

刘髆作为汉武帝宠妃李夫人所生的儿子,在武帝朝获得赏赐的机会远多于其他诸侯王。

李夫人临终前,曾“以王及兄弟为托”,请求汉武帝照顾刘髆和他的兄弟。

汉武帝确实对刘髆多有眷顾。

这些赏赐中的一部分,以褭蹏金和麟趾金的形式留存下来,最终埋入了刘贺的墓室。

说到刘贺的墓室本身,还有一层耐人寻味之处。

《三国志·魏书·三少帝纪》记载,公元260年,曹魏高贵乡公去世后,皇太后下令说:“昔汉昌邑王以罪废为庶人,此儿亦宜以民礼葬之”。

这句话说明,在刘贺去世三百多年后,社会上仍然流传着“刘贺以庶人之礼埋葬”的说法。

但海昏侯墓的实际发掘表明,这是一座典型的西汉列侯墓——墓口南北长十七点二米、东西宽十七点一米,加上墓道总面积约四百平方米,封土高约七米。

考古学家根据《葬律》简牍的记载,确认其棺椁尺寸符合列侯标准,但同时也有一些超出列侯规格的细节,比如封土的覆斗形制与西汉帝陵相似。

这座墓介于“以民礼葬之”的历史记忆和实际发掘所见的列侯规格之间,留下了一道耐人寻味的缝隙。

回到命名的问题。

颜师古之所以把“褭蹏”注为“马蹄”,可能是因为唐代的人已经不认识“褭蹏”这个汉代造词。

但汉武帝铸造这种金器的本意,恰恰在于“褭蹏”二字所承载的祥瑞含义。

将“褭蹏金”称为“马蹄金”,等于把一种与天马祥瑞、皇帝赏赐、宗庙祭祀紧密关联的礼制器物,简化为一种以形状命名的普通金器。

彭印䃂在接受采访时说:“褭蹏的意思就是天马的意思,所以应该是叫褭蹏金更显得它的珍贵”。

2015年11月17日,那只漆盒被打开的时候,里面的金器沉默地等待着被重新理解。

它们等了两千多年,才等到有人注意到,它们的名字从一开始就被叫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