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苹果冲击
从 iPod 到 iPhone,一套长期被低估的垂直整合体系
优步(Uber)是全球最大的出租车服务提供商,手里却一辆汽车也没有;爱彼迎(Airbnb)成长为全球最大的住宿服务提供商,手里却一套房产也没有;但在此之前,苹果公司已经先人一步,学会了如何成为全球最大的制造商,却一座工厂都不需要盖。
在中国通过合同制造商组装设备方面,苹果并非唯一一家这么做的科技公司。中国政府推出了多项政策吸引企业入驻,地方也积极改善营商环境,使工厂建设速度大幅领先其他国家。出口导向的政策与保税区安排,让企业可以在享受部分贸易税豁免的区域开展生产,进一步鼓励零部件就近配套。与此同时,数千万农村劳动力进入沿海地区务工,也为制造业提供了充足而稳定的劳动力。
但苹果公司以独特的方式利用了这些机遇。苹果和供应商合作非常紧密,甚至开创了一种全新的外包模式。苹果将两种模式的优势相结合,严格控制制造流程,同时又借助不直接运营工厂的优势,降低了成本,提升了灵活性。有趣的是,关于苹果在中国的战略细节——与其他公司有所不同——媒体报道、投资者报告和财报电话会议几乎都没有提到过。关于苹果在中国的报道比较少,而且通常只关注工人的生活。
首份引发广泛关注的报道来自英国《每日邮报》,于 2006 年 8 月刊发,描述了富士康龙华工厂工人宿舍拥挤、加班时间偏长等情况,工人向记者反映工作强度很大。文章迅速引发关注。此后经审计,苹果承认部分工人的每周工时超过了其规定的 60 小时上限。一个月内,库比蒂诺成立了供应商责任团队,承诺改善条件并落实供应商责任。这种“媒体关注——苹果承诺改进”的互动,在接下来的十多年里反复出现,也推动了工作条件的实际改善。然而,媒体报道往往忽略了更广泛的公司战略、业务发展和产品周期管理问题。在关于苹果公司的著作中,无论是文章还是书籍,只要提到中国,通常都是为了解释苹果存在的问题,而不是成功之处。但后来,市面上出现了一份关于供应链效率的技术性报告,该报告在 iPhone 上市前发布,讨论的是截然不同的问题。
手和腿
凯文·奥马赫(Kevin O'Marah)清楚记得,自己当时非常困惑:苹果公司突然从一个无名之辈,跃升至“供应链 25 强”榜单的第二名。该榜单每年评选全球运营最优秀的跨国生产与分销系统。“所有人都感到震惊,”回忆起 2007 年年中的那一刻,他说:“简直不可思议。他们声名狼藉,怎么可能?”
奥马赫于 2004 年创建了这份榜单,当时苹果公司并未引起太多关注。在前三年,苹果公司完全没有出现在年度排名中,因此当该公司突然跃居第二名(仅次于诺基亚)时,他还以为研究人员搞错了,并开始自行调查苹果公司。他发现,苹果的评分虽然很高,但仍然没有完全体现出该公司的表现。在 2007 年的数据中,宝洁、丰田和沃尔玛的排名都至少是苹果的两倍。但在一个名为“库存周转率”的供应链指标上——衡量销售额与库存的比值——苹果独领风骚。换句话说,苹果在软指标上表现不佳,因为竞争对手根本不知道苹果在做什么。但在硬性指标上,苹果远超所有人。蒂姆·库克曾表示,库存“本质上是邪恶的”,将电子产品比作可能变质的乳制品。他还说:“我更希望用小时而非天来谈论库存。”结果证明,这句话并非空谈。相比于诺基亚或以高效著称的零售商乐购,苹果的库存周转率是他们的 2.5 倍,更是可口可乐的 12 倍。
苹果的外包并不符合传统意义上的外包运作方式,而除了苹果公司的人以外,奥马赫可能是第一个理解这一点的人。相反,苹果会派遣顶尖产品设计师和制造设计工程师,从加州前往供应商的工厂,在那里待上几个礼拜甚至好几个月。他们会督促当地供应商提升标准,共同发明新的生产流程,并一直待到生产运营顺利运行。他说:“真正令人惊叹的,不仅是所有生产都在中国进行,而是这套制造系统是全球垂直整合程度最高的,而他们理论上并不拥有任何资产。他们的深入和扩展程度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与从货架上挑选零部件不同,苹果公司自行设计定制部件,打造制造工艺,并用庞大的规模和极高的灵活性,将其组装成极为复杂的系统,能精准应对客户需求的变化。仅仅半年前,在中国还不可能实现这种成就,而最令人惊叹的变化,莫过于苹果公司自身的存在。这么多工程师深入工厂培训工人,帮助供应商发展新的实用技能。“中国之所以有了目前的所有技术能力,并不是因为中国的技术领导者吸引了苹果公司,而因为苹果公司深入当地,并亲自构建了技术能力,”奥马赫说。
苹果还在生产流程中投入巨资,为其制造创新筑起护城河,而竞争对手只是给供应商拿一份规格说明书,然后说“照着做吧”。企业之所以通常选择外包,是因为不想处理制造环节,而是想专注产品开发中“微笑曲线”的高价值部分。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产品是如何依次制造出来的。首先是产品构思和设计等高价值功能;随后曲线下降至物流和制造等低价值功能;最后再回升到零售、品牌和服务阶段。通过把低价值功能外包出去,企业不必处理繁琐的细节。但这种思维方式忽略了许多关键点。“如果双方的目标完全一致,那当然很好——你会得到想要的结果,”一位苹果采购高管表示:“但这种情况很少发生。合同制造商是为了自身利益,而我是为了公司利益,如果我放任他们自由发挥,最终结果会最有利于他们,而不是我们。”
因此,苹果采取了前所未有的举措,斥资数亿美元购买了大量设备,将其安置在供应商的工厂中,并标记为“仅限苹果使用”。“他们在资本设备采购上的投入非常大,超过了我所见过的任何公司,但他们并不拥有这些设备——而是将其放在别人的工厂里,”奥马赫指出。从 2001 年 iPod 发布到 2007 年 iPhone 上市,苹果公司拥有的“设备”(即供应商使用的设备)从 2.45 亿美元激增至 11 亿美元。这些资本支出让奥马赫非常震惊,而接下来的五年里,这一数字更是飙升至 160 亿美元。这些投资非常有利于供应商,使其能达到他们原本无法企及的运营水平,也为苹果带来了巨大优势。苹果不仅禁止供应商用这些设备生产竞争对手的产品,而且随时可以派卡车到供应商那里收回设备。如果苹果想减少对某家供应商的订单,并且想和他们的竞争对手合作,“苹果会让设备运到另一家工厂——毫无疑问,无需讨论,”一位制造设计工程师说。事实上,大约在 2011 年,当富士康想利用自身在组装 iPhone 方面的主导地位,向苹果施加影响力时,苹果工程师突然出现在富士康的组装线上,在大庭广众之下拆掉了昂贵的设备,并将其运到了和硕(Pegatron)。评估根本不需要把大量订单转移给富士康的竞争对手——单单是拆掉设备,就足以震慑对方。
随着 iPhone 的产量激增,苹果在供应链排名中连续七年位居榜首,直到 Gartner(收购了奥马赫的研究公司)创建了一个类似“名人堂”的评选机制,将苹果排除在竞争之外,其他公司才有机会获胜。
一位前苹果制造设计工程师总结说:“我们建立了这样一种模式:我们要用你们的工厂,使用你们的人员。但我们会进去,把他们当作我们的手和腿。你知道的,‘你做这个,你去那里做那个’,‘你在这里调整参数’。”这位工程师还补充说:“没有哪家供应商,能让我们只需发送一包图纸和一堆规格,就能给我们想要的东西,而不需要我们付出大量努力。这种情况根本不存在。”
大规模投入与设计优先的文化相结合,使苹果能开发出其他公司无法负担、甚至无法想象的生产技术。2008 年 10 月,苹果推出了一款“一体式”MacBook Pro,采用单块铝合金打造,这项工业工程壮举实现了“在这个行业中前所未有的精度”,乔尼·艾维当时如此评价。这些成就得益于数控机床(CNC)技术,该技术能让设计师把复杂零件的 3D 图像文件转化为现实。尽管这类机床已经存在数十年了,但每台的造价在 10 万至 50 万美元之间,此前只用来制造原型机。让整个行业瞠目结舌的是,苹果公司在一年内购买了 10000 多台 CNC 机床,实现了乔布斯所称的“一种全新的笔记本电脑制造方式”。苹果甚至与自动化集团 FANUC 达成协议,购买其未来数年内的全部 CNC 机床生产线——从而将所有竞争对手排除在外——随后在全球范围内搜寻更多的设备。“当时全球的 CNC 机床数量还不够满足我们的加工需求,”一位知情人士表示:“你必须明白,从 2009 年开始,我们的增长是指数级的。我们从每天生产 1 万个零件,到次年增至 10 万个,再到 50 万个,最终达到 100 万个……资金不是问题。”
在著名的“还有件事儿”环节中,乔布斯揭晓了一体成型 MacBook,这是他首次在重大活动中提到苹果的运营优势,并播放了一段视频,展示了 MacBook 的制造过程,视频中出现了乔尼·艾维、丹·里奇奥和 Mac 硬件主管鲍勃·曼斯菲尔德(Bob Mansfield)。“此举让制造设计一举成名,”一位参与该项目的人士表示,他指的是制造设计部门,该部门与供应商紧密合作,负责研究如何制造苹果的产品。“我们知道我们改变了世界,从设计理念上来说,的确是这样。”
奥马赫通过拆解设备来检查部件,并研究苹果的职位描述,揭开了苹果的成功中最不为人知的一部分。最主要的不是苹果的艺术家设计出优秀的产品,再委托中国工厂大规模生产。苹果的工程师还深入细节,甚至发明了这些制造能力。苹果在这些领域的投入非常大,甚至在运营部门内专门设立了一个组织,负责采购、规划和部署这些资本密集型设备。苹果对制造的理解甚至超越了制造商本身。当苹果与供应商共同开发流程时,往往是苹果拥有知识产权。诚然,这些权利在实践中可能遇到些许挑战,但严密的合同条款与大规模订单相结合,通常足够在指定期限内约束供应商,之后,苹果或许会允许他们使用新掌握的技术。
来自顶尖大学的新员工与奥马赫一样震惊。在入职后几天内,苹果公司的新工程师就会飞往中国——往往是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回来以后,他们都对劳动强度和苹果对数十家工厂的严格控制感到震惊。“一条生产线上有八百人,从头到尾完成一个流程。而这种生产线还有很多很多,工厂规模堪比足球场,”一位曾随苹果公司赴华的采购高管回忆道。在完成研究生学位后首次随公司赴华时,他给家人打电话说:“天啊,太离谱了!苹果的做事方式和我学到的完全不同。”
奥马赫意识到,苹果的战略极为精妙,所以苹果才能轻松碾压竞争对手,将诺基亚和黑莓等昔日巨头变成战略失败的案例研究。但这种战略有一个重大缺陷。三星等智能手机竞争对手可以将现成的零部件组装成手机,而与此不同的是,苹果的战略要求是和生产基地周围的工业集群紧密绑定。随着越来越多的工作在中国进行,且没有其他国家具备这种技能,苹果公司正越来越依赖自己创造的能力。
结果令人震惊。1981 年,IBM PC 的开放架构是电子产业全球化的重要催化剂。全球各地的公司都能参与供应链竞争,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Friedman)用“世界是平的”概括了这种现象。26 年后,iPhone 的封闭架构推动了另一种趋势:电子产业的集聚化。苹果规模越大,所有零部件就近生产的经济逻辑就越成立。尽管部分关键零部件仍由美国、德国、韩国、日本以及中国台湾地区的企业提供,但随着时间推移,所有供应商都力争在中国本土建厂生产。
正如奥马赫所言,苹果的供应链并非真正的全球供应链。“从理论上讲,它是全球的;但实际上,它是个完全工程化的流程与产品、工程与生产的堆叠,所有环节都在一个地方同步运行。”稍作思考后,他补充道:“他们要从那里脱身可就难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