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缝纫机修理店

第21章 缝纫机修理店

从一张营业执照到 iPad 抢购潮,三里屯门店的第一年

2007 年底,约翰·福特在第一次重大任务中,证明了史蒂夫·卡诺的直觉是对的。北京的新门店尚未建成,福特需要为门店办理营业执照。但他发现,流程中存在一个悖论:没有门店无法获得执照,而没有执照又无法开业。福特推测,这条规定是应大型企业的要求制定的,提高了准入门槛。但无论起源如何,关键是怎么在完全合规的前提下把问题解决掉。

常规思路可能会建议苹果和当地企业合作,或申请一份限制销售和分销范围的许可证。然而,福特和苹果渠道业务的一位律师想出了一个巧妙的点子:为何不直接收购一家电子产品零售商,改掉名字,然后使用该公司的许可证?起初,他们找的是信誉良好的大型零售商,但有一天福特外出散步时,偶然发现了一家杂乱无章的店铺,里面堆满了设备。他走近一看。“到处都是缝纫机:灰尘满布、脏乱不堪,就像一家小型机械修理店,”福特说:“那家店非常小。说十平方米都夸张了——可能只有五平方米。”缝纫机里有芯片,因此从技术上讲属于电子产品。而且该店和商场在同一区域,因此许可证可以转移。

店主一定觉得福特疯了。“我直接走进店里,开始聊天,然后问:‘如果我想买下你的店,你想要什么条件?’”他提了一些专业问题,轻描淡写地询问了店主关于营业执照的事。福特无法判断,店主是在敷衍他还是真的不明白;几分钟后,他礼貌地离开了。但他向苹果的渠道业务部门提到了这个可能性,几天后,他们就回到了这家店敲定交易。他们没有透露自己是为苹果工作,暴露身份肯定会让价格更高。店主同意以约 30 万美元出售,一笔足够改变人生的巨款。交易在几个礼拜内就完成了:这家祖传的缝纫机维修店许可证,成了苹果公司建立价值数十亿美元零售网络的法律基础。到 2024 年,该网络包括 56 家实体门店,和一家庞大的网店。

但首先出现了一个难题:给商店起个什么名字?库比蒂诺没有明确的答案。品牌名称是“Apple”还是“Pingguo”(苹果的中文名称)?福特认为应该使用“Apple”,但也不确定。苹果公司在 2000 年左右成立了本地运营团队,1993 年成立了一个小型企业营销团队,他们都曾使用过“Pingguo”。这些部门的同事认为,英文名称可能带有侮辱性,而福特则认为,这是品牌魅力的一部分,尤其是向崇尚个性、追求独立的年轻一代销售 iPod 的话。参考日本市场也没什么用;公司在日本的名字是“Appuru”,“苹果”的音译。

福特去找了宜家的亚洲区负责人伊恩·杜菲(Ian Duffy)寻求建议。在中国的宜家,杜菲曾决定把这家瑞典家具零售商的名字改成“宜家”(Yi Jia),意为“合适的家”。杜菲告诉福特,这是他“最大的错误”,剥夺了公司强大的全球形象。福特采纳了他的建议。因此,在门店许可证的中文法律术语中,公司名依然是英文“Apple”。随着福特开始组建本地团队,他要求所有说普通话的员工使用英文单词“Apple”“iMac”和“iPod”。这些员工反过来影响了苹果的营销团队和更广泛的公众。当时,这个决定并没有显得多重要,但近 20 年后,其影响让福特感到非常欣慰。“能影响十亿人的思维方式,感觉很棒,”他说。

盛大开业

盛大开业

获得许可证是一大胜利,但还有很多其他挑战,就连“进口”产品到中国也面临障碍。当然,几乎所有苹果产品都在中国制造的,只不过是在专门为出口设立的免税经济区组装的。法律规定非常严格,苹果不能直接把几辆卡车开到富士康,装满 iPod 后再整齐地摆上货架。为了在中国大陆销售产品,苹果把产品运到了往南 2700 英里的新加坡,由苹果物流团队购买产品、办理中国销售认证,再将产品运回中国。

在开业前几个月,福特准备招聘 96 个职位,面试了 500 多人。一整天下来,他只面试了几十个应聘者。他对应聘者之间的代沟印象非常深刻。1980 年后出生的一代人成长于改革开放的时代,目睹了数亿人口从农村迁移至沿海城市,国家实现了跨越式增长。他们更容易接受新鲜事物,在工厂每月赚的钱比父母在田间劳作一年的收入还多。福特表示,35 岁以上的求职者更习惯按指令行事,较少主动提出自己的想法。“作为领导者,要教他们理解体验式零售,真的很难,”福特说:“但我的年轻员工就像海绵一样。他们对新想法、对变革、对不同的做事方式、对自己做决定都非常开放。”

到 6 月,奥运会开始前几周,三里屯购物中心已经建成,商店也全面开业。由于担心员工无法负担高端商场的用餐费用,福特安排了午餐补贴。他已经连续好几个月每天工作 16 小时,在国内外奔波了五次,才为家人找到住处。他们押注这个项目能成功,但福特自己也没什么把握。他最大的恐惧是,每天清晨推开玻璃门时,店内会空无一人。

开业的前一天晚上,他和库比蒂诺零售团队的罗恩·约翰逊、杰里·麦道格(Jerry McDougal)和卡尔·斯密特(Carl Smit)坐在一起,猜测开业后会发生什么。“你觉得一年能卖多少——1200 万美元,还是 1500 万美元?”有人问道。福特很难回答,只是含糊其辞。直觉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但那种恐惧感又回来了。他完全没想到,在 12 个月内,这家店就会实现销售额翻倍。更不用说,仅仅三年后,三里屯店一个礼拜的销售额就能超过年度目标。

灰色市场

灰色市场

早在 2007 年夏天,即三里屯门店开业的前一年,美国最狂热的果粉们在苹果零售店外通宵排队抢购 iPhone 时,一个针对中国 iPhone 用户的灰色市场已经悄然兴起。当年 9 月的报道显示,中国 IT 市场开始销售从国外渠道获取的 iPhone。起售价为 8800 元人民币(约合 1170 美元),是美国售价 499 美元的两倍多。精明的商人嗅到了商机:他们从美国批量购买手机,再带回中国高价转售。只要手机附带苹果商店的收据,且保持原包装密封,他们就能轻松找到买家。当时,中国城市工人的平均时薪约为 2 美元,因此转售一部 iPhone 就能赚一个月的工资。“你可以飞到美国,买 20 部 iPhone,回来后就能成为富翁,”一位前苹果高管表示。

俄勒冈州坐落在美国西海岸,没有销售税,该州的三家苹果商店成了热门地点,一些人尽可能多地购买手机并运往中国。2008 年 7 月,iPhone 3G 发布后,苹果扩大了销售渠道,并纳入了中国香港的苹果授权经销商。中国香港同样没有销售税,因此与波特兰并列为中国灰色市场采购产品的首选地点。

然而,这些销售额几乎没有进入库比蒂诺的雷达范围。2008 年,苹果将中国列为“第三优先级”市场,仅次于阿根廷和乌拉圭等“第二优先级”国家。库比蒂诺认为,iPhone 虽然令人向往,但大家不会大量购买。尽管中国经济正在蓬勃发展,过去四年的工资翻了一番,但城市工资仍然只有每月 2500 元(约合 370 美元)——撑不起一个庞大的市场;至少当时是这样。和很多西方公司一样,苹果只对高端市场感兴趣。iPhone 在美国国内的售价已经高得离谱,微软 CEO 史蒂夫·鲍尔默甚至公开嘲讽,说 iPhone 很难成功。在中国这个经济远不如美国的国家,苹果有充分理由认为,销量会很低,因此根本没有努力通过降价来扩大市场吸引力。

史蒂夫·乔布斯坚持认为,海外市场必须保持利润率,因此苹果对所有国际市场采取的策略是:将美国产品的价格直接换算成当地货币,再加上增值税、进口税等其他费用。有时公司会添加几个百分点的“缓冲”,以便应对汇率波动。最后,苹果会将价格四舍五入到最接近的“好价格”,比如以 88 结尾的数字,因为 88 在中国是吉祥数字。因此,在美国零售价为 499 美元的 iPod,在中国的定价为 4988 元,即 647 美元——高了 30%。

从 2007 年到 2010 年夏季,灰色市场非常混乱,规模也不大。这不仅是因为供应有限,需求也有限。直到 2009 年底,苹果公司才和当地电信运营商建立合作关系,因此灰色市场的手机没有正式设置,经常出现故障。这些手机无法正常接听电话,语音信箱功能也无法使用。即使在 2009 年 10 月 30 日苹果公司与联通正式推出 iPhone 3GS 后,销量也一般,并未出现爆发式增长。为符合当时的入网要求,苹果曾特别定制了不支持 Wi-Fi 的 iPhone。此后相关标准逐步调整,产品也恢复了完整功能。在中国上市当天——距 3GS 在美国上市已过去四个月——《华尔街日报》指出,消费者反应平淡。32GB 型号售价 6999 元(约合 1024 美元),是当时中国智能手机平均价格的三倍。IT 商场争相从国外进口支持 Wi-Fi 的苹果产品,但大批量携带入境存在被查处的风险,更麻烦的是昂贵的产品可能被没收。更常见的情况是,中国消费者会出于其他原因出国时,顺便买几部 iPhone 带回国内。

iPad 热潮

iPad 热潮

2010 年 9 月 17 日,大量人群开始聚集在三里屯的苹果零售店外,店员们非常不解。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多人聚集在玻璃墙外。数百人在凌晨时分赶来,只为购买 iPad——这款平板电脑于 4 月初在美国上市,现在才首次登陆中国。史蒂夫·乔布斯曾把这款设备描述为一种全新的产品类别——介于智能手机与笔记本电脑之间;是浏览杂志、视频和照片的终极休闲设备——而早期的销售数据表明,iPad 可能比 iPhone 更受欢迎。在商店开门前,身着蓝色 T 恤的苹果员工倒计时十秒,随后和首批进店的人击掌庆祝,并在买家离店时为他们鼓掌。人群的热情近乎狂热。第一位买家已经在此露营 60 个小时,穿着印有“我买了第一台 iPad”的定制 T 恤。当他走出商店时,朋友们将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平板电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就像迎接一位凯旋的英雄。

当新硬件发布时,苹果公司会确保所有门店的库存能满足两天的需求。这条规则的核心是:只要排队,就能买到产品。但只过了五个小时,三里屯门店的库存就已售罄。该店的现金销售额超过 370 万美元,创下全球纪录。一周后,新款 iPhone 4 开售时,供需失衡的问题更加明显。尽管 iPad 销量火爆,但库比蒂诺方面认为,不会有这么多人来买新手机,因此安保措施比较松懈。此前 iPhone 3GS 的销量低迷,加上灰色市场的不确定性,使苹果很难准确预测需求。短短几天内,苹果在中国合法销售了首批 Wi-Fi 版 iPhone,销量突破数十万台,全国库存被一扫而空。

iPhone 4 于三个月前的 6 月发布,其设计创新堪称突破。首席工业设计师理查德·“迪基”·霍华德(Richard “Dickie” Howarth)曾向同事表示,他希望这款手机触感光滑,仿佛“被成千上万只小猫舔过”。深黑色机身与不锈钢边框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从太空坠落一样,未来感十足。前三代 iPhone 的仿制品都泛滥于市,运行的都是安卓系统,且售价通常更低。当年,安卓设备在市场份额上已经超越 iPhone。苹果公司面临巨大压力,需要维持自己作为创新领军者的地位,才能证明自己的高定价是合理的。库比蒂诺的回应是:“让我们把下一代 iPhone 设计得非常难复制,让他们要么发疯,要么破产才能复制它,”一位制造设计工程师说道。iPhone 4 首次采用了苹果的自研芯片,而非三星芯片,也首次配备了前置摄像头和高分辨率视网膜显示屏。鲁本·卡巴耶罗的射频团队没有把天线挤在狭小的机身内部,而是找到了一种巧妙的方案,把天线嵌入手机的钢制框架内——整个行业很快就效仿了这项创新。

iPhone 在中国上市初期的销售表现十分强劲。但随着新机型需求激增的消息传开,排队人群中开始出现另一类买家:从外地赶来的村民和幕后的黄牛头目。与兴奋的消费者不同,他们只是为了谋生。现场开始出现推挤,排队者与真正的消费者之间的气氛迅速紧张起来。福特见过太多混乱的排队场景;人群也见惯了这种场面。在一个人口超 10 亿的国家,大量人群在做同一件事时,是很容易喧闹的。“在中国,当商品短缺时,你必须挤到前面,”福特说:“如果你想在春节期间买火车票,你就必须挤到售票窗口,把钱递上去,然后希望有人能接住你的钱并给你一张票。”

苹果公司曾有过应对灰色市场的经验,但这种情况突然变得规模更大、组织更严密。为了恢复秩序,三里屯门店临时关闭了数小时。这一情况也引发了媒体的关注。

回过头来看,2010 年 9 月的混乱并不算特别突出;但当时,此事感觉像是重大失误。“我们完全失控了,”福特说:“我们没有足够的安保人员,没有预料到人们会蜂拥往前挤。我们没有在店外控制人群,也没有做好排队管理。我估计,当时有 30 到 40 名安保人员负责维持秩序。”在后续的产品发布会上,苹果公司将目标调整为每 10 名访客配备 1 名安保人员,其中包括便衣人员,负责关注现场情况,并防止门店因人潮拥挤而显得像边境检查站。当排队人数激增至数千人时,数百名安保人员会悄悄开始巡逻,维持现场秩序。这听起来可能过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一点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