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阿远是下雨天早晨。

那一年他才两岁多一点，穿了一件比自己大了好几号的黄颜色雨衣，在哥哥家里门口坐着，手里拿着一只没有眼睛的布熊。

他妈妈也就是我嫂子在客厅整理东西。

哥、嫂子，你们要去哪里呢我说。

我哥哥一直低头不语。嫂子擦去眼泪说：“我和国外的亲戚取得了联系，在那边可以找到工作，并且还能赚到钱。”阿远先和你们一起住，等我们站住了脚跟之后再把他也带过来

“要多久？”

“最多两年三月”

嫂子在阿远抬起头来看她的時候說了這句話。他不明白“大洋彼岸”的意思是什么，只觉得妈妈要走了。

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阿远忽然扑了上来，抱住了她的腿。

妈妈，不要走了

嫂子咬着嘴唇把孩子从腿上拉开，然后就跑了。

那一天我去追赶了很远，但是没有追上她。

从此之后，阿远就成为了我们家的孩子。

他第一次发高烧的时候，我背着他在凌晨3点的时候去到医院；他第一次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等了他半个小时才离开；他小学写作文《我的妈妈》的时候，整整一页纸上只写了这么一句话：

我妈妈住在很远的地方

我和妻子不敢多说些什么，只对他说：“妈妈出去打工了，等到赚够钱之后就会来接你。”

但是两年过去了，嫂子还没有回来。

第三年的时候，她说那边的工作很忙。

第四年的时候，她表示自己的签证出现了问题。

第五年的时候，她寄来了一块很漂亮的表，我们把它转交给了阿远。

阿远接过手表看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对我说：“叔叔，妈妈是不是只记得给我买衣服，忘了我的样子了？”

我的喉咙很不舒服，所以没有回答。

后来嫂子提出要将阿远带往国外。

那时候阿远才16岁，正处于叛逆期。他不愿意去，甚至冲着我说：“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烦人？”难道都是想把我和他们一起带走

我连忙解释，但是他根本不听。

于是他就跟随着母亲一起离开了。

临走的时候，我把一个旧木盒带走了，在里面装着他的布熊、幼儿园里获得的奖状以及这几年来我一直为他保管的照片。

接过木盒之后，他说：“不用了，这些都没有用。”

说完之后他就上车了，并没有回头。

当汽车驶向街角的时候，我的妻子就站在我的身边小声地说：“难道他恨我们吗？”

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我心里好像少了一块。

之后的六年间，阿远很少和我说话。

每逢过年过节的时候，我会给他发信息，但是他有的时候会回复一个“嗯”，有的时候根本就不会回复。

亲戚们也慢慢议论开了：

养了他十四年，到最后还不是和亲妈一样亲密

长大了之后，还有人记得自己小时候是谁在照顾自己的吗

这就是白眼狼，养不熟的

虽然嘴上说“孩子有自己的生活”，但是心里已经感觉很冷了。

有一次喝醉了之后，我对妻子说：“早知如此，当初为什么还要把他抚养成人呢？”

过了很久之后，妻子才开口说道：“你现在后悔了吧？”

看到墙上的阿远小学毕业照，照片上那个孩子笑得很开心，新长出来的牙齿也露出来了。

我摇摇头。

不后悔。也就是有一点点伤心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主动和他联系了。

并不是因为生气，而是觉得应该把这个人还给他的生活里去。

第六个冬天的时候，在院里给老桂花树修枝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我认为是邻居没有注意到。

等医院的大门打开之后，就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站在了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几个箱子。眉毛和眼睛都已经长好了，但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是谁。

是阿远。

手里拿着剪刀，呆呆地望着他。

“叔叔”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以前要低沉一些。

我说了一句“你为什么回来”

没有回答，然后就走到我的面前跪了下来。

被吓了一跳之后就马上去拉住他说：你在干嘛？起床

但是他说：“叔叔，对不起。”

这三个字就犹如一块大石头一样落到了我多年来一直都很平静的心上。

对不起的是谁呢我笑着说，“其实你并没有做什么错事。”

我知道我一直都在等着你

我手中的剪刀掉到上面去了。

阿远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旧木盒。盒子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但是上面有一层透明的胶水，应该是有人多次修补过的。

“我收到的东西一直保存着。”他说，“不是我不愿意和你联系，而是我不知道怎样去面对你。”

打开木盒之后里面的东西都没有少，有布熊、奖状和照片等。

刚开始来国外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不要我了。后来妈妈的工作很忙，家里一般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生病住院的时候给你送来了药物；第一次参赛时，你通宵达旦地帮我修改了演讲稿；考取大学的时候，你悄悄地把第一年学费交给了我

我愣住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是今年才知道。”阿远苦笑道，“妈妈给你写的信都给我了。”你每年都会写，从没有责备过她，也没有催促我去接你。你在信中只问了一句：“阿远最近怎么样？”他长高了吗

从口袋中取出了一叠发黄的信件。

叔叔，我一直认为爱就是把人留在这儿。后来才知道，真正的爱是即使不舍得也要希望我好

我站在这里的时候，眼前突然就变得一片模糊了。

阿远抬起头来，眼睛红得非常厉害。

“我这次回来，并不是来探亲的。”

“那是……”

辞职不干了，在国外工作的事情也已经结束了，现在要回国内了他说，“我想在附近开一个康复中心，主要是为了帮助那些被父母留下的孩子。”第一笔钱是这几年来积攒下来的，第一个需要照顾的人就是你和婶婶

我鼻子一酸，马上转身假装去捡地上的剪刀。

但是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房产过户文件给我。

“这是什么？”

你们现在居住的房子很破败。在小镇上买了一套有院子的房子，并且把房子登记在你名下

阿远，这个我不可以接受

你不给的话我就不会走了

于是我不禁举起手去拍打他。

你的孩子长大了也会威胁别人

他笑得很开心，就像小时候一样，门牙有点儿歪。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围在桌子旁边吃晚饭。

阿远一直给我夹菜，并且说国外的食物不好吃，他说自己最想吃的就是我做的红烧肉我故作不在意地说：“这几年为什么不来呢？”

低着头小声地说：

因为用了六年的时间才明白过来，别人说我是被你养大的，但是实际上是你把你自己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四年给了我

窗外的老桂花树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想起了阿远两岁时，嫂子离开的那个下雨天。

那时候我认为自己是代替哥哥嫂子带孩子的。

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

有的亲情并不是因为血缘关系而产生的。

是经过你多年的弯腰、熬夜、忍耐之后慢慢培养出来的。

真正令人惊喜的事情，并不是孩子带回来多少钱。

有一天，他终于回来了，在你的面前认真的对你说：

叔叔，我永远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