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茶陵的客家人,管奶奶叫“阿家”。
这个叫法,在外人听来,多少有些特别。
头一回听见的人,常会愣一下,心里琢磨:阿家?是喊谁呢?等弄明白了是喊奶奶,又忍不住要问一句:为什么不喊奶奶,偏偏喊“阿家”?这里头,究竟藏着什么渊源?
其实,这问题要往深处说,便不单是一个称呼的事,它牵着客家人的来路,牵着客家话的根,也牵着一代代人口口相传的那点老规矩。
茶陵客家人习惯喊奶奶为“阿家”,“阿家”在亲属称谓中占了主导地位,比如,阿爸,阿美,阿哥等等,这是为什么?
你若是走进一户客家人家,坐下来听他们拉家常,便会发现,满耳朵都是“阿”字。喊父亲,是“阿爸”;喊母亲,是“阿美”;喊哥哥,是“阿哥”;喊姐姐,是“阿姐”;喊叔叔,是“阿叔”。就连邻里之间,年纪稍长些的,也常被唤作“阿公”“阿婆”。这么一排比下来,“阿家”占了称亲人中的主导地位,也就不足为奇了。
它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一个怪称呼,而是整个称呼体系里的一环,像一串珠子中的一颗,拿起来看,自成一体,放回去看,又和整串珠子严丝合缝。客家人对“阿”字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仿佛话一出口,先带个“阿”字,语气就软了,距离就近了,生分也变成熟络了。这种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传着传着,就刻进了舌头里,改也改不掉,丢也丢不开。
一是茶陵客家人不是当地人,在客家语言中自带“阿”字。
这头一层原因,得从他们的来处说起。
茶陵客家人,并不是茶陵本地的老住户。他们的祖先,多是历史上从北方、从中原一带,几经辗转,一步步南迁而来的。客家人有一句老话,叫“客家来自黄河边”。
这话虽不能当作严格的历史考据,却也道出了一个事实:他们的根,不在茶陵,不在湖南,甚至不在南方。
他们是在漫长的迁徙中,一程一程走过来的。走到茶陵这片地方,见山清水秀,便落脚生根,开枝散叶。可根虽然扎下了,语言里的那些老底子,却像胎记一样,怎么也褪不掉。“阿”字,便是这胎记里顶显眼的一个。
在古汉语里,“阿”字本就有一种亲昵的、口语化的意味。汉乐府里有一句“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这里的“阿谁”,就是“谁”的意思,带着一种家常的、软和的口吻。
曹操小时候,小名叫“阿瞒”;刘禅小名,叫“阿斗”。可见“阿”字加在人名前头,是古已有之的习惯。
客家人南迁之后,把这种古雅的叫法一路带着,像带着一件旧棉袄,虽不鲜亮,却贴身、暖和。
所以,茶陵客家人喊“阿爸”“阿美”“阿家”,不是有意标新立异,而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话,说着顺口,听着顺耳,改不了了。他们从外乡来,嘴里若不带几个这样的字,反倒不像客家人了。
二是客家话本身就是外地迁来的文化,不是当地本土的茶陵话。
这第二层原因,便牵扯到客家话和茶陵本地话的关系了。
茶陵这地方,本地说的是茶陵话,属于赣语或者湘语那一带的口音,和客家话大不一样。
客家人从外地迁来,人虽然到了茶陵,话却还是客家话。
他们聚族而居,一个村子、一个屋场,往往都是同姓同宗,关起门来,说的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客家话。
可一出门,和本地人打交道,就得换一套口音。于是,客家话便像一座孤岛,被茶陵话的海洋包围着。
在这种情形下,语言里的那些老称呼,反倒成了认亲的暗号、抱团的记号。你喊一声“阿家”,我应一句“阿家”,彼此心里就明白了:哦,你也是客家人。这种称呼,不单是叫一个人,更是叫一个族群的身份。
它像一根线,把散居在茶陵各处的客家人,隐隐约约地串在一起。外头的人听不懂,自家人一听就懂,这种“内外有别”的味道,正是从外地迁来的文化才会有的。
客家人把客家话看作祖宗的言语,把“阿家”这样的称呼看作祖宗的叫法,守着它,就像守着一份家业,虽不富裕,却不能丢。
三是阿家声音洪亮,体现晚辈对长辈的尊重。
再说第三层,便是“阿家”这个叫法本身的讲究了。
你细细地念一念“阿家”这两个字。“阿”字开口即出,声音不重,却亮堂;“家”字收尾,音往下沉,稳稳当当。合在一起,读起来有一种先扬后抑的节奏,听着就厚实、庄重。
在客家人的观念里,奶奶是家里的长辈,是顶梁柱一般的人物。一个“家”字,恰恰点出了她在家庭中的位置,她是家的根,是家的魂。喊一声“阿家”,不单是喊一个人,也是在喊一个家的分量。晚辈喊得响亮,长辈听得舒坦,这一喊一应之间,尊重的意思就出来了。
比起“奶奶”这个叫法,“阿家”多了一层“当家人”的意味,显得更亲、更敬、也更重。乡下人说话,不讲究什么大道理,可这一声称呼里,长幼有序、亲疏有别,全都在里头了。
你喊得大声,是让长辈听见你的敬;你喊得顺口,是让长辈觉出你的亲。这一声“阿家”,喊了几百年,喊的人换了无数茬,可那点敬重的心意,却一直没变。
可话说回来,如今在茶陵,能清清楚楚喊出“阿家”的年轻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我有一回在茶陵乡下,碰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问她:“你喊你奶奶叫什么?”她仰头想了想,说:“叫奶奶呀。”再问她:“那你知道‘阿家’是什么吗?”她摇摇头,一脸茫然。
她奶奶在旁边听了,笑着叹口气,说:“现在的小孩子,都跟着电视里学,喊奶奶了。
我们那时候,哪个不是‘阿家’‘阿家’地叫?”那一声叹息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其实,不单是茶陵,许多地方的客家话,都在慢慢变淡。年轻人外出读书、打工,说普通话的时候多,说客家话的时候少。回到家里,和长辈说话,也常常是普通话夹着客家话,半生不熟地讲。
那些老称呼,像“阿家”“阿美”“阿公”,便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扫也扫不拢。可奇怪的是,越是这样的时刻,那些老称呼反倒越显出它们的珍贵来。
它们不单是几个字、几个音,更是一段历史、一种情感、一份认同。你喊一声“阿家”,喊的不只是你的奶奶,还有你奶奶的奶奶,还有那些从远方迁徙而来的祖先,还有那条走了几百年、上千年的南迁之路。
所以,湖南茶陵客家人为何喊奶奶为“阿家”?它有什么渊源?
说到底,这“阿家”二字,是古汉语在客家话里留下的一个活化石,是客家人南迁路上带过来的一件旧行李,是客家话和茶陵话交界处立着的一块界碑,也是晚辈对长辈那份敬重之心,化在声音里、落在口头上的一种最朴素的表达。
它不华丽,不张扬,却像屋后那棵老樟树,根扎得深,叶长得茂,风来的时候,沙沙地响,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如今,时代变了,许多老话都在消失。可我总觉得,像“阿家”这样的称呼,不该轻易让它没了。哪怕不能人人挂在嘴边,至少也该让后辈知道:曾经有一群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走到茶陵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开荒种地,生儿育女。他们管奶奶不叫奶奶,叫“阿家”。
这一声“阿家”里,有他们的来路,也有他们的归途。知道了这些,再喊一声“阿家”,便觉得那两个字里,沉甸甸的,装满了故事。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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