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的规模,唐代、明代、现在,三个数字摆在一起,萎缩的曲线一望便知。这不是一座城市自己的兴衰故事,背后是中华文明核心区域的一次大转移。

要理解这场转移,得先弄明白一件事:关中凭什么在第一个千年里反复成为王朝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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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为不可胜

一场战争最底层的考虑是什么?不是胜利,是不要败。尤其是那种颠覆性的大败。

诸葛亮北伐为什么步步谨慎?他手里那几万军队已经是蜀国的全部家底,一旦全军覆没,后果不堪设想。这个逻辑放到任何一个割据势力身上都成立:能不能赢还在其次,千万不能被打到再也爬不起来。

关中平原恰好能解决这个前提。它以长安为中心,南倚秦岭,渭河从中穿流,四周群山环绕,天然屏障,易守难攻。向东只有崤函古道通往中原,古道东端的关隘就是函谷关——东汉以后,古道西端设潼关,函谷关逐渐废弃。

这意味着什么?以关中的势力向东争霸,后方基本不用操心,派兵守好函谷关或潼关即可。资源和兵力可以最大限度送往前线。即便前线大败,败军退回,闭关自守,依靠地利抵抗,喘息之后还能再聚实力。

赢了通吃,败了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这就是“关中形胜”。它的价值不在于让人百战百胜,而在于以最大可能防备颠覆性的失败。

反过来看,没有地利保障的军事集团,调动部署时首先得考虑防御。群雄混战的年代,大军在前线作战、后方被人攻占的事屡见不鲜。有了这层顾虑,即便能调集的资源很多,真正投入战场的也相对有限。一方靠地利积攒重大优势,另一方处处布防还提防的是大败,高下立判。

为什么是关中,不是山西或四川

论地势险要,山西和四川盆地都类似关中,易守难攻。但一深究,两者都有硬伤。

山西号称表里山河,以山河为固,问题是腹地太小,仅有汾河沿线狭长的平原地带,很难支持大规模的实力累积。

四川盆地走到了另一个反面:成都平原足以提供人力物力,但蜀道太险,不止对敌人,也对自己。诸葛亮北伐时运粮之难就是明证。而且四川盆地长期远离中华文明的核心区域,想以此为根基争霸天下,鞭长莫及。

对比下来,只有关中平原避开了这些缺陷。郑国渠修筑以后,关中沃野千里;它本身又处在中华文明的核心区域。占据并耕耘于此,只要不出大错,基本上都能进兵中原,鼎定天下。

历史反复验证了这一点:

  • 战国时,秦人几次被关东六国联军击败,依靠函谷关天险将敌军挡在关前。
  • 前秦灭亡一百多年后,北周与北齐争霸中原。最初关东的北齐实力占优,北周几次大败,最终却是西方的北周攻灭东方的北齐,统一北方。
  • 前秦与前燕分别在东西方崛起,一样是东方的前燕被灭,西方的前秦统一北方。

关中的地利之便,功不可没。

生态先垮,核心再移

那为什么唐代之后,关中的地位日益衰落,不再复有汉唐荣光?

一个很重要的前提是,关中平原的生态已经被破坏殆尽。历代经营关中,伴随的是大范围伐木伐林,水土流失日趋严重。自秦以后的一千多年间,关中平原由于过度开发,从沃野千里成了贫瘠之地,八百里秦川再也无法供养起伟大帝国的首都。

这个问题在唐代已经出现。唐太宗以后,从唐高宗至唐玄宗,朝廷经常性地搬到洛阳,背后原因就是关中的自有产出已不足以支撑朝廷的巨大支出。至武则天时期,甚至迁都洛阳,考虑同样在于关中日渐窘迫的产出。

更大的背景,是中华文明的核心区域发生了转移。自周代以来,以长安和洛阳为核心的黄河中下游一直是核心所在。但到了两宋之交,迁移开始发生:

  • 经济重心南移,从传统的中原之地转移到以太湖平原为中心的江南。
  • 军事重心北移。两宋以前,对中华文明形成威胁的外族一般来自西北;两宋以后,东北方向的异族形成的威胁更大。

以长安为标志的关中平原,就此彻底失去了经济上和军事上的意义。再加上生态系统的破坏,衰落在所难免。这个过程,持续千年。

明代的西安,已经只是关中平原财富物资的集散地,不复大唐时万国来朝的盛景。到了清朝乾隆年间后期,陕甘总督驻兰州,这个基于军事目的的考虑,更让西安倍显尴尬。

一条被改道的运河

经济中心和政治中心的分离,是通过千里转运来解决的,也就是大运河。

很多人以为如今的京杭运河还是当年隋炀帝修的大运河,事实并非如此。隋大运河的核心是洛阳,往北以永济渠勾连涿郡、洛阳,往南经通济渠、淮水、邗沟、江南河至余杭。

到元朝时,随着经济和政治重心的转移,为使南北相连,朝廷截弯取直,把以洛阳为中心的隋大运河,改为从大都至杭州的纵向大运河。这个改变既是中国经济政治版图改变的体现,反过来又进一步强化了这一改变。

大运河的繁荣带来了沿河码头的兴盛,山东临清、江苏淮安皆是如此。其中更为鼎鼎大名的,是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处:扬州。

扬州作为中国最为发达的城市之一,这种繁华曾持续上千年之久。但隋大运河给扬州带来一千多年繁荣的同时,也悄无声息地为扬州的衰落埋下了伏笔。近代以来,海运兴起,河运衰退,上海取代扬州,一跃成为最大的城市。随着津浦铁路的贯通,大运河几乎在一夜之间失去作用。扬州的地位从此一落千丈,如今只是江苏省内一个很普通的地级市。

自元代大统一以来,政治中心在北京已经近七百年。如果以统一王朝来计,这个时间甚至已经超过西安,位居古都之首。而经济中心一直在太湖平原,此地如今以“长三角”之名更为人所知,其核心城市从杭州、南京、苏州、扬州,至于今天的上海,也已经历了上千年的传承。

不论西安,亦或扬州,当我们讨论一座城市的命运时,不能只关注它自身的发展,更要放到历史的进程中去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