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春天,灵堂外的门槛板才卸下一半,何成已经把一张催办差事的纸塞进周来顺手里。
“棺材午时前必须出村。纸扎、香烛、车上的白布,一样都不能少。”何成撂下话,转身又去催院里的人。
院门边有人举着酒杯笑:“你自己连个家都没有,还管别人家的大事?”
笑声撞在白墙上,周来顺没有回头,只把门槛板重新扶稳,抬手看了一眼表。
何成的妹妹何秀还没回来,灵堂里已经有人催着盖棺。她从邻镇赶来,原本说好一早就到。
电话接通时,何秀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哥,我到青石岗了,车在路口坏了,你让人来接我。”
周来顺问清她站在哪棵大槐树旁,刚要开口,何成便隔着院门喊:“赶不上就别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后只剩下忙音。何秀没有争辩,显然是被哥哥先挂断了。
周来顺握紧门槛板,朝何成走过去:“她已经到邻镇了,不是故意不来。”
何成皱眉:“现在缺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来哭一场的人。你先把我的差事办完。”
“她要见最后一面,车坏在路口,绕过去用不了多久。”
何成看了看院里的棺木,又看向街口:“谁给你这个闲工夫?误了时辰,你担得起吗?”
周来顺没再争,转身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刚卸完化肥的货车。司机听完地点头,却说返程只能经过青石岗外的老桥。
他立刻把何秀的位置、灵堂的门牌和老桥的岔路说了一遍,又请司机帮忙捎她回来。
司机问:“要是她不认识路呢?”
“我让她站在槐树下别动,车到了按两声喇叭。”周来顺记下车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
他跑回院里,把车已经找好的消息告诉何成,何成却指着墙边的旧面包车:“备用司机嫌路远,不肯去。”
那司机坐在车里抽烟,车窗只落下一条缝:“你们这趟活又远又晦气,给多少钱我也不去。”
周来顺弯腰问:“车钥匙给我,我会开。”
“你会开也不行。”何成一把按住车门,“车是我的,出了事算谁的?”
院里的人开始抬棺,肩膀刚碰上绳套,何秀又打来电话。她说货车司机找不到老桥入口,正在原地绕圈。
周来顺问清司机看见的店铺和电线杆,判断出他走到了旧砖厂,便让他原地等着。
他借了一辆自行车冲出村口,骑到岔路处举起手电,终于看见货车的车灯从土坡后晃出来。
何秀下车时鞋上全是泥,怀里抱着一件黑外套。她看见周来顺,只问:“我爸还在里面吗?”
“还在,门槛没抬走,正等你。”周来顺接过她的包,带她往灵堂跑。
何成站在棺木旁,脸色难看,却没有再拦。何秀跪下时,院里的哭声忽然低了下去。
她俯身摸了摸父亲的手,哭着说了几句话,随后自己站起来,催人继续办丧事。
午时前,棺木终于出了门。周来顺把剩下的香烛送到坟地,又折回来收拾院里的桌凳。
何成从口袋里数出一百八十元,递钱时避开了他的眼睛:“按说不该给这么多,你今天也没耽误。”
周来顺接过钱:“车钱和司机的烟钱,算在里面了吗?”
“那是你自己揽的事。”何成顿了顿,又指向厨房,“忙了一早,进去吃口饭,别让人说我亏待你。”
厨房里只剩几碗凉菜和被风吹干的馒头。周来顺端着饭坐在灶门边,听见院外有人议论他多管闲事。
何秀从灵堂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低声说:“今天谢谢你。”
周来顺咽下馒头:“人到了就好。”
何秀看向院外:“我哥不会承认你帮了忙。”
“承不承认,跟她见没见上最后一面,是两回事。”周来顺把空碗放回灶台,起身去找下一户人家。
一个月后,何成家办儿子何志的婚礼,天还没亮,周来顺就被叫去搬桌、借炉子、找喜糖。
何成把一串钥匙扔给他:“后院那口锅烧起来,女方的被褥到了先搬进东屋,别让客人看见乱。”
周来顺应了一声,转身去后院,却发现灶台边只放着一盆切好的菜,没人掌勺。
何成在前院迎客,逢人便说今天席面请了最好的厨师。周来顺问了几个人,谁也说不清毛桂兰去了哪里。
毛桂兰是何成的妻子,也是这场婚礼真正安排细节的人。她平时总在灶边忙,今天却连新娘茶水都没端出来。
周来顺绕到柴房后面,看见毛桂兰一只手撑着灶台,脸色发白,另一只手还攥着一把葱。
“嫂子,你怎么了?”他快步过去扶住她。
毛桂兰勉强站直:“没事,刚才有点喘。前头催得紧,你先把菜端出去。”
她说完便要去拿锅铲,膝盖却突然一软,整个人撞在灶台边。
周来顺伸手托住她的肩,摸到她额头一片冷汗。院里锣鼓声正响,几个帮厨从门口经过,只催他快点上菜。
“嫂子倒了,先别端菜。”周来顺朝他们喊。
一个端盘子的妇人回头看了一眼:“今天是大喜日子,扶到后屋歇会儿就行,别让客人知道。”
周来顺把毛桂兰扶到墙边坐下,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接线员问地址时,他没有只说村名,而是报出村口水塔、何成家后院和东侧土路。
“患者女性,突然喘不上气,已经站不稳,意识还清楚。”他按接线员要求观察她的呼吸,又让人把院门口的车挪开。
电话那头问:“救护车能从正门进吗?”
周来顺抬眼看去,正门已经摆了五张圆桌,桌边坐满了等开席的亲戚。
何成听见动静赶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妻子,而是压低声音说:“别打急救电话,先把人从后门抬出去。”
周来顺看着他:“她需要救护车。”
“后门有条窄巷,抬出去没人看见,婚礼照样办。”何成指向厨房,“正门一开,所有客人都知道我家出了事。”
毛桂兰靠着墙喘气,手指无力地抓住周来顺的袖口:“我不想从后门走。”
这句话很轻,何成却像没听见,只催两个年轻人去找竹椅。
周来顺挡在后门前:“后门巷子窄,竹椅过不去,救护车也进不来。要从正门走,就得先撤最外面两张桌。”
何成脸色沉下来:“你知道一桌酒席多少钱吗?”
“不知道。”周来顺看了眼毛桂兰,“我只知道她现在等不起。”
前院的宾客开始回头,坐在桌边的孩子被大人拉到身后,锣鼓声也停了一拍。
何成压着火气:“你是来帮忙的,不是来砸场子的。把人抬到后门,出了村再上车。”
周来顺没有退:“接线员已经在派车,救护车要从正门进。”
何秀正好从院外赶回来,手里提着一袋糖。她听见这句话,把糖袋往地上一放,走到毛桂兰身边。
“嫂子,你刚才是不是已经喘了好几次?”何秀蹲下问。
毛桂兰点了点头:“从早上开始,怕耽误孩子的婚事,就没说。”
何秀抬头看向何成:“你听见了?她不是现在才不舒服。”
何成嘴唇动了动,仍旧说:“今天人多,不能让大家看笑话。”
“笑话是有人病了还不让救,还是桌子被挪开?”何秀站起身,声音比他更响。
周来顺趁两人争执,搬走靠近门口的两张桌,把桌上的碗盘转移到墙边。
几个客人不满地站起来,椅脚刮过地面。周来顺请他们让出通道,没人动时,何秀亲自抬起一把椅子。
新郎何志从堂屋跑出来,胸前还别着红花:“妈怎么了?”
何成一把拽住他:“你回去招呼客人,别在这儿添乱。”
何志看见母亲苍白的脸,没有回堂屋,反而弯腰去抬剩下那张桌。
“爸,桌子可以再摆,妈不能等。”
何成瞪着儿子,像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周来顺把正门外最后一只花篮移到墙角,又跑到路口确认救护车能否转弯。
远处传来短促的鸣笛,院里的人终于让开了一条路。可两辆婚车横在门边,车头正对着巷口。
周来顺拍着车窗喊司机挪车,司机却说钥匙在何成手里。
何成站在原地,望着被撤空的桌面,迟迟没有掏钥匙。
何秀走到他面前:“哥,你要是不开车门,我来砸玻璃。”
何成的手抖了一下,终于把钥匙递给何志。
何志接过钥匙,跑出去把婚车倒到墙边。救护车的车灯照进院门,所有人的脸都亮了一瞬。
毛桂兰被扶上临时腾出的担架时,何成还在低声说:“从后门走,也不会耽误这么久。”
周来顺没有回答,只让何志跟上救护车,把母亲的身份证和药袋带齐。
何秀站在他旁边,看着被推开的正门:“这一桌饭,今天算是保不住了。”
周来顺擦掉手背上的汗:“先把人送到医院,桌子以后还能再摆。”
救护车驶出院门,婚宴的锣鼓没有再响。何成留在空出来的院子里,看着两张被挪开的圆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救护车刚到村口,前方的土路就被一辆送货车堵住。周来顺跳下车,冲过去请司机把车倒到沟边。
司机嫌他催得急,周来顺没有争吵,只指着救护车上的担架:“人喘不上气,耽误一分钟都可能出事。”
何志跟着下来,直接钻进送货车驾驶室,按照周来顺指的方向慢慢倒车。
车身擦过路边的树枝,终于让出一条缝。救护车重新发动,何志的手还紧紧攥着母亲的药袋。
到镇医院时,毛桂兰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周来顺把她早上扶灶台的时间、喘气的次数和昏软的经过一一告诉医生。
医生问谁是家属,何志立即上前:“我是儿子。”
“先去缴费,再去急诊门口等通知。”医生说完便推着担架进了抢救室。
何志掏出手机,却发现自己只带了婚礼收礼的红包,没有带银行卡。周来顺把身上的钱递过去,让他先去窗口。
何志没有接:“这是你今天的工钱。”
“先用,回头再算。”周来顺把钱塞到他手里,转身去找护士询问急救流程。
医院走廊里,何成终于赶到。他一路没有说话,到了门口却先问:“婚礼怎么办?”
何志抬头看他:“妈还在里面。”
“医生不是说已经送到了吗?你先回去把客人安顿好。”何成压低声音,“不能让女方家觉得我们家连婚礼都撑不住。”
何志站起来,胸前的红花已经被汗水浸湿:“我不回去。”
何成扬手想打他,手停在半空,最后重重落在墙上。
周来顺从缴费窗口回来,看见父子俩僵在走廊两头,没有插进他们之间,只把缴费单递给何志。
“先等结果。婚礼那边要退的桌,我回去帮你们说。”
何成看向他:“你还嫌今天不够乱?”
“我不回去,桌子也不会自己撤。”周来顺说,“但嫂子要是有事,没人替你把她送进来。”
这句话让何成短暂地沉默。抢救室的门忽然打开,医生摘下口罩,说病人急性心衰发作,送得及时,暂时脱离危险。
何志靠着墙滑坐下来,双手捂住脸。何成站在原地,像没听清“及时”两个字。
医生继续交代需要住院观察,又问病人此前是否反复胸闷。
何志看向父亲:“妈早上就说喘,前几天也说过胸口不舒服,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何成张了张嘴:“今天是你的婚礼,她不想让你分心。”
“那你呢?”何志抬起头,“你也觉得一场酒席比她的病重要?”
何成没有回答。周来顺把护士递来的病历袋交给何志,提醒他先去办理住院。
毛桂兰被推出来时,已经戴上了氧气面罩。她看见何成,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何成俯身握住她的手,第一次没有提婚礼,也没有问损失了几桌酒席。
回到何成家时,院里的客人已经散了大半。两张撤下的圆桌靠在墙边,喜字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女方家人站在堂屋里等说法,何成的弟弟替他赔礼,何志却留在医院没有回来。
周来顺把剩下的桌椅归拢好,向厨师说明饭菜照价结算,又把没拆封的烟酒搬进库房。
有人认出他就是那个打急救电话的人,站在门口问:“要不是你,嫂子是不是就被抬后门了?”
周来顺只说:“救护车到了,人也送到了。”
何成从医院打来电话,让他先别走,说等毛桂兰稳定下来再给他算今天的工钱。
周来顺握着手机:“今天的工钱还是一百八十吗?”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你什么意思?”
“我今天从天没亮忙到现在,桌子撤了,车也跑了,钱该怎么算,你得给我个准话。”
何成的声音冷下来:“出了这种事,你还好意思谈钱?”
周来顺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我也要吃饭。救急不是不要钱,帮忙也不是欠你们家的。”
何成没有接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周来顺把手机放回口袋,弯腰拎起一摞凳子。何秀站在门边,听见了刚才那几句。
“我哥迁怒你了。”
“我知道。”
“我去跟他说,今天这事不是你的错。”
周来顺摇头:“你去说,他只会觉得是你们兄妹合起来逼他。嫂子醒了,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谢谁。”
何秀看着他:“那你怎么办?”
“明天照样找活。”周来顺把凳子靠墙摆齐,“两百块也好,一百八十也好,总得有下一单。”
第二天一早,周来顺刚到村口,等来的第一通电话不是找他干活,而是退活。对方说何成认定他办事不稳,宁愿多花钱请外村的人。
周来顺问清对方确实要取消,便把那户人家的地址从本子上划掉,没有争辩。
不到半个时辰,第二户也来退订,说婚礼主人不想在喜日子沾上晦气。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石阶上,把昨天借来的车钱、医院垫付的钱和手里剩下的零钱一一数清。
他算清了:这一趟一分钱没挣到,反而贴进去几十元。可他没有把何成家的名字从账本上撕掉,只在旁边写下“待结”。
何秀从医院回来,手里提着一碗热粥。她把粥递给他:“嫂子醒了,让我告诉你,她记得是你扶住她。”
周来顺接过粥:“她醒了就好。”
“我哥说,等她出院再谈你的钱。”
“那就等她出院。”周来顺喝了一口粥,又问,“医院那边缺什么吗?”
何秀看着他:“你还要管?”
“不是管,是问清楚。要是缺药,我知道镇上哪家药房开门早。”
何秀沉默片刻,忽然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那你把药房号码存上,也把我的号码存上。以后再有人说你多管闲事,至少有人能证明你不是一个人。”
周来顺接过手机,没有笑,只认真把号码输进去。
医院里,何志守在病床边,第一次没有回家听父亲安排。何成坐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那张尚未结清的一百八十元工钱。
他想起周来顺在灵堂外说过的话,也想起妻子不肯从后门出去时抓住的那截袖口。
可他最终没有拨出电话。当天傍晚,周来顺又背起工具袋,去了村西替张婆修漏水的屋檐。
张婆耳朵不好,听不清他为什么来,只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热鸡蛋。
周来顺站在雨后的屋檐下,第一次意识到,愿意付钱的人未必会记住他,真正记住他的却不一定有钱。
他把两个鸡蛋收进袋里,抬头看向村里的几条岔路。那些路通往厨房、病房、灵堂和每一户不肯明说的难处,而他还得一条条走下去。
第三天清早,周来顺刚把张婆屋檐最后一块瓦压稳,张家的侄女便从巷口跑来,说张婆的老伴夜里没了。
张婆坐在门槛上,耳朵听不清,只反复问:“棺材是不是要从西边走?”
周来顺蹲下来,把路线画在泥地上,又把白事要用的东西一件件问清。
张家的侄女抹着眼泪说,家里在外地的两个哥哥还没赶回来,能帮忙的人只有她和一个年迈的叔叔。
“我能接这趟活,但人手不够的地方要先说清。”周来顺把工具袋放到墙边,“抬棺、守灵和席面,不能全指望我一个人。”
侄女愣了愣:“你不是一直什么都能办吗?”
“能办,不等于能凭空多出几双手。”周来顺把张婆扶进屋,“提前说清,出了岔子才不会互相埋怨。”
张婆听见自己的名字,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你来就行,他们都不认路。”
周来顺点头,却没有顺着她的话答应全包。他先去找村东的木匠借灵棚,又到村口问能否借到一辆平板车。
何成听说张家办丧事,站在车库门口冷笑:“你刚被我家退了活,又去接这种晦气差事?”
“张婆家缺人。”
“缺人就找她亲戚,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何成拍了拍车门,“我这边的车不借。”
周来顺收回伸出去的手:“那我自己想办法。”
他回到张家时,院门外站着的竟是何志和他的新婚妻子苏梅。两人还穿着新衣,手里提着水果。
何志把水果放到桌上:“我妈说张婆家缺人,我们来搭把手。”
苏梅看了看灵堂的位置,主动问:“需要先做什么?”
张家侄女张口想拦,何成却从后面追过来:“你们刚结婚,进什么灵堂?”
热门跟贴